六十四 不是冤家不聚頭
唐謐和白芷薇、張尉三人一同走出義金殿,時不時有同殿的劍童在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道一聲恭喜,三人的臉上自然也漾着笑,只是細究起來,終是少了些勝利之後的那種志得意滿。
走了好一段,張尉總算憋出一句話:“唐謐,要不我留下來和你一起考試吧。 ”
“你別。 ”唐謐故意誇張地使勁兒擺手,道:“我這麼個天才少女,考試算什麼。 倒是你這個草料腦袋,好不容易僥倖能逃過死亡之試,撿了便宜就趕快躲一邊偷着樂去,別傻呼呼瞎講義氣。 到時候你要是考不過去,說起來是爲我做了重大的犧牲,我可不領情。 ”
“唐謐,我也不想去,少了你覺得沒意思,那麼久見不着,我會想你。 ”白芷薇也說,並不善於表達感情的她說出這樣的話時,有一種特殊的低迴語調,但真像是就要長久離別一樣。
唐謐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淚,抱住白芷薇說:“哎,我也捨不得你們,可是,本姑娘有朝一日終究要嫁人生子,退隱江湖啊,哪能一直陪在你們身邊。 你們兩個趕快該到哪兒涼快便去哪兒涼快,切莫老跟在我身邊,誤了我的終身大事。 ”
那兩人被唐謐逗得直笑,白芷薇一把捏住她的臉蛋,說:“真是貧嘴。 那你從實招來,你的終身大事是誰?”
唐謐呲牙咧嘴叫着喊痛,只是並不再答話。 心中卻是一陣黯淡,想起那個爲自己擋了一劍的藍色身影,不由自主把手按在了肩上。
晚上地時候,唐謐和白芷薇剛要睡下,只聽窗欞上“噗、噗、噗”響了三聲,似乎是有小石子打在上面。 兩人推開窗子一看,只見後牆頭上坐着一個藍衣的少年。 兩條腿掛在那裏晃啊晃地,咧嘴一笑。 亮出一口招牌白牙。
兩人躍出窗子翻身上了牆頭,唐謐笑着問:“大頭,好久沒來了啊。 “
張尉嘿嘿一笑,道:“明天我們就要出發了,我想着明年才能再見到你,所以這麼晚了還過來。 ”
“什麼事?”
張尉從懷中掏出兩個小竹筒,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個。 是我早先就準備好要給你們的,只是後來,後來發生那些事,再者說也有別人送你們,我就沒拿出來。 ”
唐謐和白芷薇接過小竹筒打開一看,裏面原來是一株已經風乾的彤管草,因爲被保存得相當仔細,看上去顏色紅潤。 仍然像新採下來的樣子。
唐謐把竹筒往懷裏一揣,板着臉說:“大頭你這就不對了,今年明明你心裏有了喜歡的人,怎麼還給我們兩個準備這個。 ”
“那個啊。 ”張尉搔着頭笑笑,說:“我其實是去年就決定要在今年繼續給你們的。 因爲去年送你們地時候看見你們很高興,我想司徒慎他們說得果然不錯。 女孩子收彤管草收得越多就越高興。 既然如此,那我就繼續送好了。 ”說到這裏,他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聽上去,只是像在說話中略略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不過我現在明白了,這話也不盡然。 至少如果君南芙收到我送的彤管草,不見得會高興。 ”
白芷薇將小竹筒“咚”地敲在張尉頭上,說:“你這個大頭總算開竅了,要不真枉費我公然與她爲敵。 你聽着。 這次和清源寺比武她可也在。 到時候你和她朝夕相處可別又被美色迷昏了頭。 ”
“我不會。 ”張尉應道,忽而一轉念。 心想如果唐謐不在,以白芷薇地性子還真不知道她會又幹出些什麼來,便說:“白芷薇你到時候可別和她再有什麼衝突。 其實,她人真的不壞,她那麼做是她爹的意思,她也沒辦法。 ”
“這個我不保證,提起她我還是有氣。 要不是她,咱們三個也不會吵架,桓瀾也不會到現在還不理我們,甚至唐謐也不會自己用飛翼去黑霧谷。 至少,她欠你一個解釋和一句道歉。 ”
張尉低下頭,良久才說:“那天她說了,對不起。 ”
“這種事情是一句對不起就能算道歉的事麼?”白芷薇憤憤地說。
“算了,芷薇。 ”唐謐一擺手,示意白芷薇收聲。
一時間三個人都無言以對,在沉默中唐謐發現這原來是他們和好以來第一次正面而直接地談到這件事情。 然而,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可以怎樣掏心掏肺地說話,這樣的事情終究是說不明白的。
很久以後,張尉忽然開口道:“無論如何,我知道,你們對我好。 ”
“那當然。 ”唐謐說,拍了拍胸口放着小竹筒地地方,道:“這個小草,我受之無愧。 ”
張尉笑了笑,繼續說:“我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們的,就像你們在君南芙那件事上爲我出氣一樣。 ”
“那當然。 ”白芷薇學着唐謐的口氣說:“就算全天下與我們爲敵,你也要在前面頂着。 ”
“那當然。 ”張尉也以同樣的口氣說。
彼時月光清澈如水,散在白牆烏瓦之上,也灑在談笑的少年們身上。
第二天,御劍堂的劍童們在正殿上完例行的早會,唐謐便被穆顯叫住。 原來是鄧方因爲使用“離魂”不當,到現在還神志糊塗,但是去清源寺的隊伍今日就要出發,於是穆顯他們商量之後,決定讓當時表現出色地唐謐代替鄧方作爲去清源寺比武的後備。 唐謐聽了,興沖沖地跑回屋子收拾包袱行囊,這才發現那小綠猴正可憐巴巴地坐在自己的枕頭上,便一身手。 道:“來吧,咱們一起旅行去。 ”
她揹着包袱跑到御劍堂門口,發現穆顯以及全員參加這次比武地禮水殿和信土殿的劍童及殿判都等在了那裏,而白芷薇和張尉兩個義金殿的後備站在一邊就顯得格外突出。 她跑過去,拉住白芷薇地手說:“哈哈,我又來了,咱們一起旅行去。 ”
白芷薇也高興得緊。 只是仍改不了潑冷水的性子,道:“別美了。 咱們只是先去掌門的無量峯重陽殿操練,離走的日子還遠着呢。 ”
一衆人上了無量峯,發現三宗裏年齡符合比武要求地弟子也都已經到齊,術宗弟子裏自然有他們認識的慕容斐和歐陽羽,而劍宗弟子因爲大部分有孝在身,只有桓瀾等幾個今年地新弟子以及李冽等幾個不屬於穆晃直系的弟子。
蕭無極見所有人都到了,便站在重陽殿前的高臺階之上。 對衆人說:“大家也應該知道每五年一次和清源寺之間的比武對我們蜀山派地聲譽有多麼重要,故此,我們仍然要先操練準備一個月,再由穆殿監和諸位殿判帶着你們去華山和清源寺比武。 操練期間,你們必須專心修習,不得離開重陽殿。 ”
原來,爲了較量蜀山和清源寺地整體實力,所謂比武並非一對一地打擂臺。 而是雙方選擇了一座離蜀山和清源寺都很遠的華山來比試看哪方能先佔領山頂。 比武規定雙方於約定地時日到達山下,之後雙方合力將整座山封鎖,如此,一座孤零零立在魏國高原上的華山便成了蜀山和清源寺的大比武場。 這座被選中的華山山勢極其險峻,通往山上的路只有兩條,蜀山與清源寺各派一組人守住一條路。 再各派另一組人攻山,以先攻上山頂奪旗的一方爲勝。
因爲規則如此,所以操練的內容除了指點武功,更多地是以實戰的方式操練對戰地攻守。 參加比武的四十人被分爲兩組,考慮到山中作戰易守難攻,在分組時便將實力較強的李冽、慕容斐和桓瀾等都分到了攻山這組。 由於這一組較容易出意外,唐謐他們三個後備便跟着攻山這一組操練。
唐謐聽到這種分組安排以後,不由覺得頭痛,心想以後要和李冽成天見面倒還好說,但和那個仍然在生自己氣的桓瀾該怎麼相處呢。 在御劍堂是。因爲桓瀾只是御劍術的督導弟子。 見面機會不算很多,見了當沒見也不會怎樣彆扭。 現在每天要一起操練和討論戰術,這樣下去可實在尷尬。 這時候,白芷薇又帶來一個更壞的消息,說是幾位殿判剛剛又經過討論,換走了幾名他們攻方地弟子到守方去,而換來的那幾人裏便有君南芙。
唐謐一笑,拍拍額頭說:“來吧,都來吧,不是冤家不聚頭。 ”
說起來桓瀾這件事,恐怕是唐謐覺得最鬱悶的。 在她的算計中,這件事原本會在桓瀾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便解決,可如今卻成瞭如此局面。 她自然也曾經硬着頭皮去找桓瀾道過歉,只是桓瀾鐵着面孔說了一句話便把唐謐堵得無話可說,他問:“唐謐,你到底把我當什麼呢?”
以唐謐的本事,對桓瀾這句本來可以口吐蓮花,回答得天花亂墜,感人肺腑,可是那一刻,她看着對面少年認真的表情和不容閃避的黑色眼睛,忽然就無話可說了。
這天內操練的內容是劍陣,負責攻山這一組的殿判隨意將二十人分了兩組來演練,結果唐謐和白芷薇及慕容斐分在一組,張尉則和君南芙、桓瀾分在另一組。 一上午下來,因爲兩組各自練習陣法,倒也平靜無事,但到了下午兩陣互鬥地時候唐謐卻發現,白芷薇在自己陣中地位置和君南芙在她那個陣中的位置正好相剋。 也就是說,自己這方地劍陣要想贏了對方,白芷薇必須突破君南芙,而如果君南芙那方若想獲勝,君南芙則必須擊退白芷薇。
唐謐心中隱隱覺得不好,不待她多想,負責各自陣型整體攻防的慕容斐和桓瀾分別發出號令,兩陣互攻已然開始。
兩陣一相接,白芷薇和君南芙便必然地鬥到了一處。 白芷薇雖比君南芙低一個殿,可如今在劍法上的造詣卻要高於她,幾個回合之後,便漸漸佔了上風。 若是換做別人,既然知道這是演練,見到自己打不過對手便順勢退讓算了,但君南芙卻是絕對不會向白芷薇退讓,劍招越來越快,越行越險,漸漸竟生出些生死相博的意味。
白芷薇看出君南芙已經鐵了心要和自己鬥到底,出劍便也是一招狠過一招,她本來就劍路果決,這一劍劍下去,倒有些招招要見血的寒意。 幾個回合之後,君南芙已經被逼得幾乎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張尉在陣中的位置有一個責任便是協助防守君南芙的位置,眼見着她就要失手,明明知道對手是白芷薇,還是提劍頂了上來。 他和白芷薇幾乎日日切磋劍法,再加上又同樣看過山洞壁畫,兩人相爭,原本誰也佔不到半分便宜,怎奈如今是他與君南芙兩人對白芷薇一個,幾招之下,便把白芷薇又逼退回自己的陣位。
此時白芷薇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惱怒張尉幫君南芙,還是惱怒自己剛搶到的對方陣位又被奪了回去,只覺得這股怒氣衝到了劍上,劍魂被帶動起來,劍氣凜冽。 唐謐一見,忙衝過去一劍擋開張尉,說:“大頭,神仙妹妹生氣了,我去擋君南芙,你攔着她,要讓她和君南芙再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
張尉依言去攔白芷薇,不想此時白芷薇遷怒於他,竟是對他出劍時也毫不留情。 而唐謐則想來緩和氣氛,邊打邊說:“君南芙,不過是練習,別那麼計較輸贏。 ”
不料君南芙也是心有執念之人,此時脾氣上來,加之對手又是唐謐,道:“輸誰也不能輸你們。 ”說罷,仍是毫不留情地出手。 唐謐算不得大度的人,幾招之下發現對方根本是出手就要傷人的打法,便也不再手軟。
這樣一來,陣中情勢轉瞬又發生了變化。
唐謐的劍法高於君南芙,張尉對白芷薇又有所退讓,不一會兒,君南芙和張尉便又失了位置。 不遠處他們這一方負責全局攻防的桓瀾看見陣中這一翼退敗,便飛身過來補防。 唐謐和白芷薇以二敵三,加上這個幫手又是桓瀾,漸漸不敵,被向後逼退,她兩人這一方負責全局的慕容斐看見剛剛在敵陣打開的缺口馬上就要癒合,趕忙提劍來相助,於是,又變回了三對三的局面。
一時間,六人鬥到一處,場面甚是熱鬧激烈,就連在一幫觀戰的諸位殿判和穆顯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去,穆顯看了一陣,恍然有所覺:原來,五把“亂世之劍”已經鬥到一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