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宸繼續收拾茶幾的時候,陸教授就盤腿坐在沙發上,一五一十地數夏宸贏的錢。
“我數清楚了,你這裏有一千三。”陸教授把錢分成三堆:“我輸了五百多,許煦不輸不贏,沈宛宜應該輸了七百多。”
夏宸“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那女人真不會算賬,老想拉我下水,現在自己輸了個大頭。”陸之栩教授很是得意地託着下巴:“輸給你和輸給我不都是輸。”
夏宸把裝滿的垃圾袋放到一邊,給垃圾簍套上新的袋子,把垃圾袋提到門口,開始拿着吸塵器吸地。
陸教授還在算計:“你贏了這麼多錢,有什麼想買的東西沒?”
“沒有。”
“你買個筆記本怎麼樣?我給你預支工資。”
夏宸:“……”
“老師爲什麼一定要我用贏的錢花出去呢?”
“因爲我的錢在裏面,看着就不舒服。”
夏宸推開寶寶臥室門的時候,寶寶已經睡熟了。
寶寶的臥室裏是嫩綠色的牆壁,靠牀的那一面牆上做了整面牆的卡通畫,畫的是森林裏老虎開的商店,天花板上嵌着不少漂亮的小燈,開關就在寶寶牀頭,房間裏只開着那些燈的話,像夏夜的星空。
夏宸沒有開燈,推開門放輕腳步走了進去,陸之栩跟在他身後。
寶寶平時就乖,睡相也好,在小被子裏側身睡着,蜷着身子,不知道夢到了什麼,皺着小臉。
陸之栩彎下腰來,替寶寶掖了掖被角,在寶寶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皮膚白,臉也清秀,完全不像一個已經有了個四歲孩子的爸爸,但是,在這一刻,寶寶牀頭的呼吸燈照在他臉上,他閉着眼睛親吻寶寶的樣子,儼然是一個真正的父親。
夏宸站在他身邊,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即使被某人在身上亂掏也沒有變化的夏宸的臉色,在這一刻,卻動容了。
“老師要去睡覺了嗎?”從寶寶臥室出來,夏宸這樣問陸之栩。
陸之栩搖頭。
“那,弄點東西喫?”
“我不餓。”陸之栩把手臂枕在脖子後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閉着眼睛道:“我也不想睡覺。”
夏宸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樣靜謐的夜晚,萬籟俱寂,整個客廳的燈都被關了,只有沙發旁的落地燈開着,夏宸泡的茶還在茶幾上靜靜地冒着熱氣,陸之栩整個人都靠在了沙發扶手上,漸漸安靜下來,連呼吸也規律起來。
夏宸知道,他睡着了。
這個叫陸之栩的人,總是能做出各種奇怪的事情,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個獨特世界,也有自己單獨的一套行事邏輯,他並不懼怕孤獨,他時不時做出孩子氣的舉動,偶爾卻又凌厲得讓夏宸都難以招架。
但是,夏宸喜歡上的,就是這麼一個人。
夏宸仍然記得,在學校的階梯教室,他看見講臺上的陸之栩,白白瘦瘦,漂亮的眼睛藏在金絲眼鏡後,穿得像任何一個三十歲以上的教授,他不像別的老師喜歡閒聊,他只是站在那裏,就已經讓夏宸明白,這個叫陸之栩的男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或者,更早一點,在某個夜晚,夏宸開着跑車,帶卓洛來看自己的學校,他們把車靠在路邊,打開車燈,兩個人坐在車裏吸菸。
然後,有個穿着西裝的男人從路的盡頭緩緩走了過來。
他大概是累了,走得很慢,整個人都顯得有點慵懶,明亮的車燈讓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了一下眼睛,然後他繼續走了過來。
他並不算很高,有點瘦,長腿,修長腰肢,臉色蒼白,垂着頭,像個落難的王子一樣。
那時候,夏宸並不知道他是誰,他的家教也不允許他在深夜十一點跳下車去問一個陌生男子的名字。
那是半年之前。
半年前的夏宸,從未喜歡過一個人,他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甚至不很清楚這就是傳說中的喜歡。
半年之後,他鬼使神差地上了一節選修課,又鬼使神差地遇見陸之栩。
夏宸仍然記得那天下午,陸之栩下了課,被一羣學生包圍住,夏宸沒有課後提問的習慣,也擠不進去,於是他站在外圍,靜靜地看着那個在替別人講題的年輕教授。
他其實很想笑着說上一聲:
“哈,終於找到你了。”
夏宸是被李老爺子教大的。
他讀過詩詞,看過紅樓,雖然後來像任何一個夏家的年輕人一樣在聲色場所轉了轉,他骨子裏,還是一箇中式的君子。雖然被夏家那樣的大染缸煉出了一身銅皮鐵骨,但是他不是壞人。
他只是善於利用手段。
他從小就知道,沒有什麼東西天生就是你的,如果你想得到,就要自己去爭取,騙也好搶也好,只要到了手裏,其餘的就不重要的。
他從小就知道,人要有能力,才能保護自己擁有的東西,這世界太險惡,有能力的人纔有資格制定遊戲規則,他不想顛覆整個世界,只想護好自己的在乎的人。
他從小就知道,這世上,最珍貴的不是錢,不是名,而是你愛的那個人,這世上有很多種錢,很多種名譽,但是,你愛的那個人,只有一個。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空難、車禍、火災……活在當下才最重要。
他是夏宸。
他喜歡着一個叫陸之栩的人,即使他飛揚跋扈,言語刻薄。即使他行爲怪誕,與人疏離。即使他喜歡深夜在房子裏打轉找喫的,即使他不懂體諒、不諳世事,但是因爲那個人是陸之栩,所以沒關係。
夏宸喜歡的,就是那個叫陸之栩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