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都尉大堂,趙寧發現裏面已經坐着兩個人,對方他都認識,是另外兩名總旗。

  趙寧跟坐在主座上的都尉石珫見過禮後,後者對衆人道:“事態緊急,既然大家已經到齊,那就直接談正事。”

  說到這,他示意其中一名總旗,“具體是什麼情況,吳總旗,你來介紹。”

  吳總旗名叫吳紹郴,出自將門吳氏,吳俊的兄長,是吳氏家主吳肅妾室所生,比趙寧要年長兩歲,早出仕兩年。

  在座的官員裏面,趙寧年齡最小。石珫更是已近不惑之年,有着元神境的修爲。

  吳紹郴瞥了趙寧一眼,“昨夜三更時分,平康坊飛雪樓附近發生了命案,死傷近十人,皆爲修行者不說,還有未登記在冊的元神境高手!

  “我昨夜正好當值,聽到動靜第一時間帶人出動,總算趕在京兆府前面到達事發地,將這件案子握在了都尉府手裏,相關證人也都被我帶了回來!

  “經過連夜訊問,現在已經有了大致結果,這起命案乃是市井幫派械鬥,也就是說,在燕平城內,我們都尉府轄下,竟然隱藏着擁有元神境高手的江湖勢力!”

  說到這,吳紹郴停了下來,看來是能說的都已經說完。

  元神境高手都是顯赫存在,一旦出現一個沒有登記在冊的,官府必定會全力追查,當初在代州城,範鐘鳴都不敢讓北胡元神境修行者出手,在城內對付趙寧,更何況這裏是還京城,天子腳下!

  就更不用說,對方還在鬧市跟人大打出手,製造了十來人死傷的潑天大案。

  趙寧心中瞭然,這是都尉府的失職,怪不得石珫面色陰沉,估計他現在是如坐鍼氈,如果此案不盡快偵破,一旦上達天聽,罷官奪職都是輕的。

  有前世經歷,趙寧對燕平城有不明身份的元神境高手,並不覺得意外,倒是“飛雪樓”三個字吸引了他很多注意。

  前世燕平城大戰時,皇帝雖然已經帶人先走一步,往新都去了,但燕平城作爲大齊百年京師,王師還是以其爲核心佈置了防線,希望能夠多抵擋、殺傷北胡大軍。

  結果事與願違,當北胡大軍兵臨城下,開始日夜猛攻城池時,王師只堅守了不到十日!

  這裏最大的原因,就是在守軍連戰多日,已經很是疲憊的時候,第九日夜裏,從城中殺出了大批精銳修行者,從背後襲擊了城防守軍,接應北胡大軍攻進了城!

  正經大軍守城時,需要關注的第一個目標,其實不是城外襲來的敵軍,而是城中的大族富戶等,防備他們跟城外敵軍裏應外合,故而戰爭中守城大軍對城內的看管防備,其實都很嚴密。

  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燕平城裏潛藏多時的北胡修行者,還是突破防線,順利接應到了城外大軍。

  可想而知,這股力量是多麼強大,事先又埋伏的何其隱蔽。

  趙寧參與了那場戰鬥,所以知道北胡修行者,大致是從那些地方出動的。

  事後突圍撤退出去,到了安全地帶,跟王師大軍反思總結這場戰爭的時候,彙集諸多王師將士的消息,北胡修行者冒頭的幾個地點,便都被準確標註了出來。

  飛雪樓就在其中。

  對燕平城裏的北胡細作,趙寧知道的東西不少,但要好好利用這些信息,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譬如說,那些北胡修行者冒頭是在三年後,誰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而且當時北胡修行者是集中突擊,主要的冒頭地點就那麼幾個,趙寧現在就算動用家族力量,對這幾個地點展開突襲,只怕收穫也有限。

  就算在今時今日,這些地方就有北胡高手,可他們敢這個時候呆在燕平城,難道就沒有想好退路?

  如果他們有地道,突襲一旦開始,通過地道迅速離開,再匯入大街人流,以北胡人跟北地齊人差不多的外貌特徵,根本沒法分辨,稍微易容,就算是蕭燕也能逃去無蹤。

  這樣粗獷的行動只會打草驚蛇,根本無法達到趙寧想要的目的。

  他有自己的計劃。

  在挖掘北胡細作的過程中,他要對付的,要解決的對手,也不僅僅是北胡細作。

  不過眼下聽到飛雪樓附近,有元神境高手製造了命案,還是給了趙寧一些觸動,或許,自己的行動藉着這件命案的由頭開始,是最好不過了。

  “對我們都尉府而言,這件大案是頭頂利劍,一旦不能迅速破案,將那逃逸消失的元神境兇手抓出來,我們都會被朝廷重責!

  “但這件案子也是我們都尉府的機會,且不說這些年我們跟京兆府多有職權爭鬥,朝堂上的文武之爭已經勢同水火,如果我們能破了此案,就能壓過京兆府一頭,狠狠打擊那些大頭巾的囂張氣焰,爲將門立下大功!

  “而要是陛下對我們辦的差事感到滿意,大夥兒的好處都少不了!”

  都尉石珫說明了形勢,鼓舞了一下士氣,然後看着衆人道:“現在要做的事,主要分兩個方向,一是重返飛雪樓,進一步瞭解案情,弄清械鬥爆發的根由,再順藤摸瓜,二是搜查全城的市井幫派,看看能有什麼線索。”

  說到這,石珫的目光在趙寧跟吳紹郴兩人身上搖擺,“具體由誰去飛雪樓,趙總旗……”

  “大人,卑職請命去飛雪樓!那裏卑職已經去過一次,熟門熟路,這回再去必能有所斬獲!”吳紹郴連忙搶先說話。

  傻子也能想清楚,去案發地探查容易有進一步的收穫,畢竟人證物證都集中在那裏。

  另一方面,械鬥發生在平康坊,而平康坊又是富貴之人玩樂之所,油水多多,光是一個飛雪樓,就能讓吳紹郴訛一大筆。

  否則,都尉府藉着查案的名頭封十天半月的街,亦或是硬要在飛雪樓大張旗鼓查找線索,人家還做不做生意了?

  至於去搜查別的市井幫派,從他們身上尋找元神境高手的蹤跡,那無疑是大海撈針,對方知不知道是一回事,還不一定配合說實話。

  都尉石珫把目光投向趙寧,很照顧他感受的問道:“趙總旗以爲如何?”

  吳紹郴見石珫在做決定之前,老是先問趙寧這個,對此案什麼都不瞭解的新人,不由得心生怨氣。

  他不以爲然的掃了趙寧一眼,滿是老人看新人的優越感,不無警告道:“趙總旗初來乍到,公文會不會寫還兩說,這查案的門道可是深得很,莫要逞強纔好。”

  趙寧乜斜吳紹郴一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一點也不給面子,“吳總旗把案子辦成了,再說大話不遲。”

  他看向石珫,“大人,按吳總旗說的辦就是,下官去詢問市井幫派。”

  趙寧心知去飛雪樓不會再有收穫,更清楚去何處能更有利於開展自己的計劃——不獨限於命案的計劃。

  吳紹郴起初是大怒,正要開口呵斥趙寧不懂規矩,不知道尊重老人,聽到趙寧最後一句話,深感錯愕,一時面色變幻,沒有再說話。

     石珫等了一會兒,見吳紹郴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拍板做了決定,“那就這麼定了,諸位即刻動身。”

  話說完,纔想起堂中還坐着一位總旗,便對那個始終未發一言的總旗道:“張總旗也去問問市井幫派吧。”

  那人不鹹不淡應諾一聲。

  三名總旗一起起身告退,出了門,吳紹郴就冷笑一聲,斜着眼睛對趙寧道:“趙總旗雖然年少,難得有自知之明。且不論就算你說要去飛雪樓,都尉會不會答應,能夠明白自己沒有辦案的本事,不來給本官添堵,實爲明智。”

  趙寧知道吳氏因爲降爵的事,沒膽子去找文官集團的晦氣,便將過錯都推倒了趙氏頭上,所以吳紹郴這個吳氏子跟他不對付,他也能想得過去,但對方如此蹬鼻子上臉,還是讓他很是厭煩。

  “吳總旗要是在飛雪樓被人打掉了大牙,回來的時候記得找我討要丹藥,我家的看門犬不長眼,經常撞在門檻上磕掉門牙,治療這種傷勢我很有經驗。”趙寧淡淡道。

  “你……你竟敢罵本官是狗?!”

  吳紹郴指着趙寧,氣得好像要擼袖子動手,大叫道:“你再罵一句試試?”

  他是御氣境後期,很有底氣。

  趙寧鄙夷的瞥了他一眼,“如果你現在就要丹藥,我可以把今天留給看門犬的那份先給你。”

  說着,不屑的撇撇嘴,“如果你只敢叫喚,不敢真的動手,那就閃一邊去!須知,好狗不擋道。”

  “你……”

  眼看着趙寧揚長而去,吳紹郴眼中充滿殺氣,惡狠狠地道:“趙寧,你莫要忘了,你只是一個御氣境中期!可別不小心,哪天就沒了小命!”

  趙寧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月門,也不知聽沒聽到他後面的話。

  “怎麼樣,都尉算計你了沒有?”

  趙寧一進門,魏無羨就伸長脖子問。

  “你不是說他綿裏藏針嘛,怎麼會直接算計我,不過是在安排公事的時候,用尊重我的舉動,挑起吳紹郴對我的怨氣而已。”

  趙寧坐了下來,將命案的事簡單跟魏無羨說了,讓他準備馬上出門。

  對石珫的描述,則突出對方凡事不顧別人先問自己的意見,又在自己跟吳紹郴起爭執的時候,故意不說話,留出雙方鬥嘴的時間。

  “都尉爲何要這麼對你,你想過沒有?”魏無羨目光閃動,陰沉沉的。

  趙寧輕輕一笑,“我是將門第一勳貴趙氏的唯一家主繼承人,秋獵上站擂成功的第一名,陛下親授的從六品,到了都尉府,石珫怎麼能不忌憚?挑撥我跟吳紹郴的關係,免得我把總旗們都凝聚到自己身邊架空他,是御下之術的題中應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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