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土中歸來
朝旭對着那個牆壁上的洞,遲疑了片刻,卻又看見一旁莫峯雪鼓動的眼神,又在猶豫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我答應。 ”
莫峯雪立刻小跑出去,一邊跑還一邊回頭來對他道:“你對着牆壁慢慢說哦,我先走了。 ”
看着她笑得那麼天真的樣子,他的心底不由一陣柔軟。
其實,不變成阿旭,不去尋找那個從來沒有在自己生命之中出現過的葉子和阿布,也沒有什麼。 莫莫的笑靨比他從阿旭口中聽來的葉子,還要燦爛。 莫莫的爲人,比他從阿旭口中聽到的荷谷荷月湖的湖水還要純淨。
朝旭窮其一生都不過是在追求一段虛幻的,本就不屬於他的人生。 這是他唯一一次的動搖,原因則是那個後來被他殺死的女子。
也許,他真的不該去相信別人,尤其是他難得親近的莫莫。
莫莫對他說,有個地方,有着這樣的習俗。 如果心裏有太多祕密,活得很辛苦,可以找到一處有牆壁,在上面挖個洞,對着這個洞把祕密說出來。 這樣,你的祕密就會由牆壁裏住着的壁神保管,你會得到壁神的庇佑,不會因爲藏了太多的祕密而感覺生活得舉步維艱。
朝旭不知道莫峯雪是從哪裏聽來這個傻傻的說法的,但是問題是,他現在正傻傻地要去照做。 更奇怪的是,明明不是什麼很有趣的事情。 可是在他想起莫莫那一臉鄭重其事地樣子時,總是不禁想要笑。
然而,當他的心思轉回到他即將要對這堵牆,對這堵牆上的洞說出來時,他卻頓時沒了笑意。
真的要把那些事情說出來嗎?他心裏響起一個聲音。 不能說出來的,那些都是禁忌,都是無法存在於陽光之下和空氣之中的。 是哪怕吸入肺腑都會爛腸絕肚的。
說吧,說出來。 反正只是對着牆壁,帶着這些祕密走了這麼多年,實在是太辛苦了。 他地心底另一個聲音又冒了出來。
“你相信我嗎?”莫莫當時對他說出這個法子後,眼巴巴地看着他,語氣那麼小心翼翼地說,彷彿求證一般。 他以爲自己已經百鍊成鋼的鐵石心腸,卻在那一秒完全不起作用了。
心底嘆息了一聲。 他儘量讓自己地表情還起來還是毫無波瀾:“我信。 ”
所以,心裏猶疑了片刻之後,朝旭終於朝那牆走近了一步。
他慢慢地舉起雙手,攏在一起,蓋在那個小洞口上,然後緩緩地將頭顱湊了上去。
決定要敘述,他的話匣子就好像開閘的洪水。 他從沒有說過那麼多的話,就好像這輩子的話都要在那晚上說完似的。
弒父。 弒兄,還有殺死朝旭,還有尋找荷谷,以及迫切地想要讓自己脫胎換骨以阿旭的身份重生地願望。
以及,朝影死時笑着對他說:“銀針遇毒則變黑。 ”
這句話,卻讓他如臨深淵。
一切都是朝影計劃好的。
原本就沒有什麼能夠讓人瞬間變得比平日心狠的毒。 有的只是朝影別有用心的謊言。
朝旭一直以殺死親人時的自己。 並不是本來就是那麼無情的,來安慰自己。 那個針就是他的幌子,是他捍衛自己良心得以安寧地最後一面盾牌。
但是,朝影的話瞬間擊垮了他。
原來,他就是那樣的自私、冷酷、無情、卑鄙、無恥……一切令人作嘔、被人厭棄的詞語用來形容他都不爲過。
可是,他還沒有說完。 還有朝影對他的羞辱,對他的折磨,讓他痛不欲生恨不得能就此抹殺地經歷。
他就這樣說着,幾乎沒有停下來休息一下。 也許他的心裏早就渴望着傾訴,可是。 卻一直找不到可以讓他放心的傾聽對象。
他從來沒有想過。 那堵牆會被莫莫動了手腳。 他真的不該那麼相信她的,不該連檢查都不檢查一下。 就開始那荒唐的鬧劇。 他像一隻可笑的猴子一般,對着那牆壁說話,牆壁後面,有一個小小的竹筒,連着一根好似蘆葦管的中空長線,而另一頭拿着另一端竹筒的人,就是莫峯雪。
也許她依舊當這是一場無傷大雅地遊戲和玩笑,也許她以爲她聽了朝旭地祕密之後能夠幫助他走出過去。 可是,當朝旭說出他的祕密時,當他向來清澈而低沉地聲音從那頭隱約傳來時,她卻意識到,這祕密是她承受不起的。
那一刻,對於這個她一直很喜歡很想接近的男人,她只想到了逃離。
不能怪她懦弱。 也許她對他的愛還不夠深,亦或他忽然****出來的祕密,他的那些過去實在是嚇壞她了。
這個藏不住心事的女子,第二日便顯得古怪起來。
她又怎麼能瞞得過向來看人心如探囊取物的朝旭。
“你怎麼忽然想要離開這裏?”朝旭看着她,臉上還是一如平時一樣微帶笑意的表情。 只是,那笑意卻遠沒有抵達他的眼中。
“我只是覺得我住了太久了。 ”莫峯雪努力地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一些。
朝旭淡淡地道:“嗯。 還有其他原因嗎?”
莫峯雪嚇得一怔:“沒……沒有,就是忽然想起,我還有個朋友,我想去看看他。 ”
朝旭笑得絢爛無比,臉龐線條柔和無比,頓時讓莫峯雪不自覺地放鬆了警惕:“你的朋友是誰?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藍況。 ”莫峯雪不知不覺地,將她本來想離開這裏後去找的那人的名字說了出來。 當初在芬芳樓時,藍況很是照顧自己。 她早就當他是朋友。 雖然她是從芬芳樓裏逃跑的,但是她相信藍況不會出賣自己的。
哪怕只給朝旭一個名字,他也能將要找的人找出來。 何況,藍況是朝影當初“培養”的、自己觀察了許久的人?
他的心裏忽然升起騰騰怒火。 她得知他的祕密後,就打算離開嗎?她在心裏厭嫌他、鄙視他?她不屑於與他爲伍?她現在,要去找另一個男人?尤其,這個人還是藍況!
對於藍況,朝旭又一直抱着一種既忌憚不已又忌恨不已的態度。 他不知道朝影爲什麼要留着藍況,難道後者是前者的隱棋?所以,即便藍況的身家他都調查得一清二楚,他卻還是不敢去動他。 另外,據他所知,雖然藍況美若女子,朝影卻似乎從來沒有動過他。 這讓朝旭對他更加恨之入骨。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這恨意的來源。
失去理智的朝旭一掌打在了莫峯雪的天靈蓋上,等他醒悟過來時她早就回天乏術。
他把她埋在了那棵樹下。
就像之前他殺死親人,將事實深埋在自己心中一樣,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他殺死了莫峯雪這件事情。
他先是將莫峯雪的屍體藏在自己的牀下,等到深夜時一併點了十二雪的睡穴,然後開始挖坑。
將莫峯雪的屍體放入那坑中的時候,他在心中想,這樣也好,至少她可以永遠陪着自己。
只是,可怕的事情卻就此一次次發生。
每次,他明明記得前一晚晚,他已經將莫峯雪埋入土中,可是第二天早上卻還是見她“坐”在他的牀邊。 她的身上滿是泥土,證明她的確是從地下歸來。
然而更讓他恐懼的,則是自己滿衣袖和滿手的泥土。
難道,每個他睡着了的夜晚,其實都是不自知地走到院子之中,去挖回她來嗎?
然後,把她或背或抱着回到自己窗前,擺成坐着並且凝望着自己的樣子,再自己爬****,安然入睡?
那樣的場景,是多麼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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