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月皎潔,淡淡月色攏着縹緲的雲霧懸掛在夜空之上,身邊羅布着細碎耀眼的繁星,恰如一顆顆晶瑩和閃光的寶石。
這樣寧謐而美好的夜晚,清風徐徐拂來,彷彿女子柔軟的手撫摸在臉頰。
慕雪芙仰望着天空,繁亂的心在那星月閃耀之間,慢慢安定下來。
或許她不能再這樣躲避下去,應該勇敢的去面對景容,不管他是以何種態度,也好過現在她在這茫然無知的等待。
等待,她在等待什麼,是等待他的原諒,還是等待他對自己的徹底決絕。
這麼多年她第一次感受到心裏沒底的感覺,原來是這麼折磨人。就像是有人告訴你會來殺你,卻沒告訴何時來,用什麼手段殺你。
聽到有腳步走近,她以爲是紫夭又進來催促她用晚膳,可是她實在是沒有胃口,也喫不下,便道:“我不餓,那些飯菜你們喫吧。”
“你是想餓死自己嗎?”
慕雪芙猛然回過頭,目光中滿是驚喜,一瞬,眼睫緩緩垂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玉宸。”
景容在她身邊坐下,半個身子向後仰靠,深沉的看着慕雪芙,彷彿是第一次見面,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的打量着。
被他這樣看着,慕雪芙渾身都不自然。她側過身子躲閃他那探究的目光,心裏七上八下,砰砰的亂跳。
“你騙的本王好苦啊!本王這幾日都在想,是什麼讓本王遮住眼睛,連枕邊人都看不透。”景容終於說了話,將靜默的氣氛打破。他扳過慕雪芙的身子,手摸上她的臉,眯着眼睛道:“是這張臉?”手慢慢下滑,順着臉頰,一路從脖子、肩膀、手臂滑落。他含着一抹苦澀的笑容,黯然道:“對,就是這張帶着面具的臉,讓本王什麼都看不清。”
慕雪芙心中一緊,如繃着一根弦,“你恨我?”
恨她嗎?怎麼捨得?可是卻可恨。景容霍然坐了起來,一臂將她囚禁在懷裏,手扣在她的後腦勺,額頭抵着她的額頭,“你說你可不可恨?”
慕雪芙直直的凝視着他的眼睛,支支吾吾,“我······”
“你可恨!”景容咬牙切齒,“你這個可恨的女人,你算計了本王。”
面對着景容,慕雪芙心慌,她垂下目,道:“我雖對你有算計,可我從沒想過傷害你。”
景容用力的捏着慕雪芙的下巴,迫使她面對自己,“你想着離開我就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慕雪芙呆愣住,看着他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景容幽幽一笑,放開她的下巴,見她白皙的皮膚上泛着紅印,又心疼不已。他輕柔的摩挲着,“你這個女人就會讓我生氣。”輕輕嘆了口氣,“我說過,我們是夫妻,有任何事情我都會站在你身邊,你無需隱瞞,無需欺騙,更無需利用,因爲你想做什麼只需要告訴我,我都會爲你去做。你以爲我只是嘴上說說嗎?”
慕雪芙動容,伸手抱住他,“玉宸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騙你,對不起。可是我也有我的不得已。”一滴淚滴到他的手上,滾燙的沁入他的肌理。慕雪芙灼灼的看着景容,“我是罪臣之女,是殺人不眨眼的妖女,而你,是清貴高華的宸王爺,我怕我說出我的身份,你會看不起我。”
景容突然想起有一次她問過他如果她是叛賊之女會怎麼樣,現在想想自己卻從未懷疑過,也是夠傻的了。
“雪芙,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嗎?”
“我記得,你說不管我是誰的女兒,叛賊也好,逃犯也罷,你都只要我一個。可是——”
“可是我說的話你從來不在意。”景容悲哀的看着她,心中酸澀。
“我在意,我當然在意,正是因爲我在意,所以我不敢。”慕雪芙捧着他的臉,四目凝視,“我是一個行走在地獄裏的人,我怎麼敢讓你陪同我一起走。我的人生黑暗無光,而你的前途一片光明,我怎麼能讓你舍下明亮進入我的黑暗之中。”放下手,慕雪芙軟下身子,“我不能,我不能。”
“慕雪芙,你真的很自私,只顧你自己的感受想法,卻從來沒問過我。你沒問過我是否願意陪你走,也沒問過我願不願意進入你的黑暗裏。”將她溫柔的抱入懷裏,景容低沉的聲音繚繞在她的耳邊,“慕雪芙,我景玉宸這輩子算是栽你手裏了。即便你的世界原本沒有我的位置,我也要硬擠進去。我這人也很自私,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必須進入你生命中。”
“玉宸——”心中大動,慕雪芙眼中蓄滿了淚水,用力的抱緊他。
這溫暖的懷抱是她所有的依靠,再也抑制不住,慕雪芙趴在景容肩上放聲大哭起來。像是將這十幾年憋在心裏的眼淚全都發泄出來,一哭就是半個多時辰都不停歇。
景容撫順她削瘦的後脊,心疼不已,哪裏還有半分怒氣。這女人簡直就是他的剋星,打不得,罵不得,讓他生了這麼多天的氣,原本想着好好教訓一下她,可這眼淚一來,他哪裏招架的住。罷了罷了,還計較什麼?他原本在面對她時就已經輸的徹徹底底,根本不介意在輸下去。況且,若是能一直輸下去,他甘之如飴。
哭聲慢慢變小,景容擦拭掉她臉上的淚痕,抵着她的額頭,鄭重其事問道:“芙兒,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但我只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坦白的告訴我,不可以撒謊。”
慕雪芙看着他,抽噎了下鼻子,認真道:“我不會再騙你了。”
“那日你說你愛我,是你內心真實的想法還是因爲我替你擋刀你感動所以才說的?”景容問的輕鬆,臉上也無一絲表情,可心已經提到嗓子眼。
慕雪芙抬手撫摸着他的臉龐,凝視着他,,眼中清朗一片,“玉宸,我一直都愛你,只是我不敢承認,也不敢說。無論有沒有這次的事,從始至終我都愛你。這個愛,我一直隱藏在心底,連我自己都忽略了,可也因爲這一次,它衝破出來,讓我知道自己的心意。玉宸,我愛你,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細水長流。”
景容的目光明澄如一汪清潭,裏面漾滿了難以言喻的喜悅,他的脣貼在慕雪芙的額頭上,不讓她看見自己眼底的溼潤。他抱着她,她在他懷裏顯得那麼瘦小。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慕雪芙抬起頭望着他,手緊抓着景容的衣袖。
“信,當然信。”景容深深的注視着她,臉上露出明熠而歡愉的神採,在昏暗的月光下明亮的如同夜空中璀璨燦爛的漫天星輝,照耀整個房間。
慕雪芙盈盈的笑着,從心底漫出歡喜,滿心滿肺的愉悅填充着她整個身子乃至靈魂。
“可是,我還是生你的氣。”景容的笑容慢慢變淡,卻沒有鬆開她,而是將她的手指一根根的展開,然後將自己的手指交叉進去,十指相扣。身上的傷還未痊癒,他調整了下抱着慕雪芙的姿勢,“你自己承受了這麼多,爲什麼不告訴我,不讓我與你一起分擔。我們是夫妻,我愛你,你應該信任我。”
父母相繼去世讓年幼的他都難以接受,更何況是看着所有的家人慘死在面前的她。那時她才五歲,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遇到家裏發生這麼大的變故,她如何承受的了。
“我也想過將所有的一切告訴你,可我終究沒有勇氣。玉宸,我是不是很懦弱?”靠在景容身邊,此時就像是心靈找到了歸屬,她找到了停靠的港灣。
“不,你一點都不懦弱,相反你很堅強。”景容吻了吻她的臉頰,“這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苦嗎?我一點都不覺得苦。只要能報仇,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就根本微不足道。”練功應該很苦吧,但當時她卻一心只想報仇,根本不覺得苦。
慕雪芙看着他,將十指擺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我這雙手殺了很多很多人,你會不會嫌棄我?”
景容一笑,抓住她的手湊到嘴邊親了親,“這雙手生的這麼好看本不該去殺人,以後不要再親自動手,你想殺誰,我的手替你去殺。”
“可是報仇還是自己親自動手纔來的痛快。”慕雪芙凝視着景容的眼睛,“你不介意我是冥陰閣的人?”
“是什麼人有何關係,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愛的人。”景容輕輕的親吻着她的脣,那麼小心翼翼,彷彿是一件稀世珍寶,百般憐惜。
景容很慶幸,慶幸他們兩個不是仇人,不然說不定她就會向對付景宗景騫一樣對付自己。如果是那樣,他們兩個人就永遠都不會走到一起。
他的話如蛛網纏繞在她的心頭,慕雪芙灼灼的盯着他,道:“玉宸,我的親人都已經離開,如今我只剩下你一個了,你可以成爲我今生今世的依靠嗎?”
“芙兒,你只有我,我不也只有你嗎?就讓我們相依爲命過完這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