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慎並不知道一場以自己爲中心的風波就此展開。此刻的他正在打牌。中午喫了飯之後就一直在打牌。

幾年前,在最需要錢的時候,姚慎也打牌。那時雖是小賭,但決不是爲了怡情,不過說來也巧,那時時運頗順,常常小贏幾把。現在對錢不是那麼在意了,卻是常輸。都說醫生都有三年運,可能那時剛參加工作,運氣還算可以,連帶手氣也紅火了,不過,回頭一想,那幾年如果算走運的話,那就沒什麼不走運的人了。

“四十。”錢老闆笑呵呵的看着姚慎。“四十分,你要打。”

“都四十了,哪還敢要?我只兩個正主,一2一7,是爛牌的。”姚慎笑呵呵的說道。錢老闆近五十的人,胖胖的身子,笑起來一團和氣。他是個藥品代理商,以前在戊市醫藥公司做經理,醫藥公垮臺後就下海做生意,爲人頗擅鑽營之道,這生意做來就順風順水的,別的不說,只梅縣的兩所醫院,一年下來,少說幾十萬是有的。“錢老哥財大氣粗,這“小五”(五塊)玩起來就不怎麼過癮,喊起分來就沒什麼顧忌,而杜科長爲人比較保守,沒牌不喊分,我不抵你,那如何了得?”

“是我的牌你就毀不了。”錢老闆說着把底牌拿起,又道:“噢嚯,金底啊,嘖嘖,不過你們拿了沒用,都配我牌。”

杜科長跟姚慎相視無言。接下來的牌局就完全沒有懸念,“四對半”把主給“清”了,只剩三張副牌,還兩張a,最後姚慎手裏留了張黑桃a,抓了二十分是個“毛光”。和杜科長兩人各掏了十元錢,各自搖頭。杜科長笑說道:“錢哥你手氣紅得狠啊。”錢老闆笑着洗牌子,口裏說道:“只是暫時領先。有牌不爲輸,慢慢來。”

又一輪的牌局開始展開。正抓牌間,杜科長突然問了句:“姚慎,你怎麼與院長的關係這麼差?”

聽到“院長”二字,姚慎心裏頗不舒服,不過還是答到:“我怎麼知道?他發了神經要整治你,你在怎麼順他意也是枉然。怎麼?他與你說了什麼?”

杜科長笑笑說道:“跟你說了你彆氣,他說‘姚慎在你們外科只能拉拉鉤,拉鉤的人我們院裏隨便抓一個都行,我們不需要這個人在這裏混飯喫,明天喊他走人。’沒想到你們關係都這麼僵了。”

姚慎手上緊了緊,隨即無所謂的說道:“走人?也好,走了就到外面去開個診所,不見得會比在醫院差。”

杜科長看姚慎臉色平淡,似是鬆了口氣,點頭道:“那是。”

錢老闆也迎和了說道:“那是,你們搞技術的,走到哪裏還沒碗飯喫。”

姚慎沒去理他。畢竟醫院還是寄託了姚慎的一些夢想,如說真的一點不在意,又怎能做到?手上抓起一張牌子,臉色微沉,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上星期三。當時怕你喫不消,就沒告訴你。不過現在看來,我們姚醫生的心理素質還是蠻好的。”杜科長刻意的把話題向輕鬆的一面引導。

姚慎正色說道:“你既然告訴我就是相信我,我怎麼能做出讓你失望的事,是吧?你當時怎麼回答的?”

姚慎到現在還沒走人,肯定又是杜科在中間周旋的結果。

“我當時只是把上次婦產科搶救病人的那事給他說了,然後告訴他,我們外科需要這麼一位有經驗的老醫生,配給其他的,外科一時上不了手,內科又不行,那怎麼用?他聽到這裏也就只好算了。”這時,桌上的牌子早就抓完了,杜科把手上的牌理過來順過去的,又說道:“你以前內科搞得好好的,怎麼要把你放外科來。”

姚慎心裏微酸,強笑道:“可能是看我接骨手法不錯,外科總不能沒有正骨的人是吧。”

杜科隨口應道:“可能吧。”隨即又說道:“不過,說真的,上次婦產科那事情如果不是你,還真下不了臺。”

杜科所再三強調的婦產科一事是在兩月前,也就是謝菲要結識無人喝彩而苦等的那天,當時姚慎夜班,科室裏一孕婦待產。由於白天割闌尾後幾人興致頗高,酒都有點過量,外科的幾個都要到科室裏玩,說是陪姚慎上夜班,那孕婦自有婦科的李醫生處理,姚慎無法,也就陪着幾個酒瘋子鬼扯。九點多時,李醫生讓護士過來喊科長,說胎盤植入,產婦大出血,怎麼辦。當時幾個人過去看了,情況確實不好,產婦休克血壓,下面還在出血。李醫生可能沒碰過這情況,人都懵了一般,沒采取什麼措施。杜科長當即讓李醫生把子宮動脈壓住已止血,自己打電話叫石醫生(另外一個婦科醫生),又打電話讓血站送血來。不一會,石醫生就到了,但血壓過低,一時不敢動手血壓太低了。梅縣太小,是沒資格設血站的,從戊市送血來要一個多小時,當時姚慎就覺得奇怪,血壓低就升壓啊,難道就這麼幹等一個多小時?見身旁幾個醫生都不出聲,按捺不住,就讓護士靜脈推了升壓的藥物,加快液體滴速。當時戴麻師還一口酒氣的說,血容量不足啊。其話中的含義姚慎很清楚,血容量不足而濫用升壓藥,那無異於飲鳩止渴。但姚慎不爲所動,總不能看着病人等死吧。又讓護士又建立了個靜脈通道,臨機再輸了個蛋白,過得十來分鐘,血壓上來了。石醫生不待吩咐,手腳麻利的去剝了胎盤。原發病竈去除了,那血也就止住了,等血站的血一輸上去,一切就ok了。

姚慎知道杜科長有幾分寬慰自己的味道,但懶得繼續在這話題糾纏,手上剝了顆檳榔喫了,對錢杜二人說道:“無所謂,打牌、打牌。”錢杜二人也配合的說:“打牌、打牌!”於是依次喊了分,然後無聊的牌局又繼續下去。

杜科長曾問姚慎爲什麼喜歡喫檳榔,姚慎答說沒味。沒味就是沒意思的意思,生活太過壓抑了,嚼幾顆檳榔,心裏也許會好過得多。

很多東西,比如說,以前交好的朋友、同學以及同事,在時間的這快鍊金石磨練下,都逐漸的顯露出真面目來,也慢慢的淡出姚慎的生活。人啊,真是太勢利了。現在的姚慎就只剩下三大愛好,抽菸,上網與嚼檳榔。要說唯一的例外,那就是眼前的牌局了。

錢老闆是爲了在外科做品種,其結交的目的當然不是姚慎,是杜科長,姚慎只所以願意拿大把的時間來陪喫陪玩,也是衝着杜科長。要說杜科長,還真是個異類,自己無全無勢無家無業,但他就能對自己這麼好。或許,只能用“凡事不能說絕對”這句話來解釋吧。

牌局一直進行到晚上十一點半,幾人又出去喫宵夜,等姚慎到家的時候,都十二點多了。

也許是喫多了酒,心坎下一直暖暖的,肚子又漲得厲害,讓姚慎渾沒一點睡意。

喫多了就睡,會發福的,上網吧。摸摸已略顯臃腫的身子,姚慎自嘲着說。是不是人一旦沒了追求就容易漲膘時?

打開電腦,只見屏角人頭閃動是那妮子又留言了吧。姚慎點開了看,只見上面寫道:明天有一個重病號,我需要你的幫助。切記,明天十點準時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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