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暗房不能漏光，一定要堵嚴實，大家在暗房裏站10分鐘，就能知道裏面是否漏光、哪裏漏光了，然後我們再把漏光的地方處理好”
拍照片，多麼新鮮的一件事！
章老師教孩子們拍照片洗照片的消息，在祖祖輩輩除了種地還是種地的盧家灣引起了巨大轟動。
不僅孩子們趨之若鶩，家長們一有時間也往學校湊，看熱鬧的看熱鬧，等拍照片的等拍照片。因爲章老師前天說了，等五年級和六年級的孩子學會，就要給低年級的同學和村民每人免費拍一張照片。
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別看他講得頭頭是道，做得一絲不苟，其實之前並不懂，完全是按照從孫曉光那裏拿來的一本《美國紐約攝影學院攝影教材》和一本《暗房技術手冊》依葫蘆畫瓢。
兩德統一，東德人可以買到更好的西德、日本和美國相機，這些攝影和沖洗器材也都是張俊山、吳斌和姜梅梅等在德進修人員，淘來送給孫曉光、黃麗安、魏華銘和謝靜雯等人的便宜貨。
他們剛開始感覺新鮮，又是拍又是洗，工作一忙，新鮮勁一過，再也無人問津，一股腦扔進實驗車間倉庫，所以纔有了現在這一別開生面的自然課。
風琴搬出去了，音樂室成了暗房。五年級的孩子們屏聲靜氣，在烏漆墨黑的暗室四處張望，尋找有可能漏光的哪怕一絲縫隙。
六年級的孩子正在教室做最後一次模擬，他的助手兼第一個“學生”夏瑤，正按照《暗房技術手冊》演示道：“同學們，纏片是沖洗膠捲的第一個環節，我們首先用引片器把膠捲的片頭抽出來，接着用剪刀把片頭剪平，再把顯影罐、膠捲、剪刀放入暗袋，請同學們注意，接下來我們就看不見了，完全靠手感，先小心地用手把膠片纏在顯影罐片芯上，全部纏好後，用剪刀剪去片尾，把片芯裝入顯影罐，蓋好蓋子後纔可把顯影罐從暗袋中取出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經過十幾次失敗，浪費掉十幾個膠捲後，師生們終於洗出了第一張照片！隨着孩子們一陣陣歡呼，盧家灣希望小學正式拉開免費拍照片的序幕。
互相拍，給校長拍，給低年級同學拍，給老爺爺老奶奶拍，給正在田間地頭幹活的父母拍一張張笑臉，也隨着快門的“咔嚓、咔嚓”聲被定格下來。
朝夕相處二十一天，給他做飯，幫他洗衣服，跟他學拍照片洗照片，每天下午放學還一起送孩子們過山崖。想到他的假期總共才一個月，還要刨去來回路上耽誤的時間，隨着送別的日子越來越近，夏瑤的心漸漸變得有些苦澀。
“你做的飯很好喫，跟我媽做得一樣好喫。”
還是泡菜，還是幹豆角炒臘肉，還是雞蛋湯，他還是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喫起來狼吞虎嚥。夏瑤越看越難受，前幾次送香港義工走時孩子們哭，她也哭，雖然同樣難受，但遠沒有像現在這麼難受。
夏瑤託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敷衍道：“是嗎？”
“嗯，非常好喫。”章程微微點了下頭，把最後一點炒臘肉連菜帶汁全部撥進飯碗裏。
“你以後還會來嗎？”夏瑤沉默了好一會，終於問出了她最想知道的問題，話裏有着千般不捨、萬般依戀。
一個女孩子遠離家鄉，來到這個閉塞的小山村，章程能感受到她的孤獨和寂寞，想了想之後輕聲道：“會的，不過今年來不了，最快也得明年。”
“孩子們又要哭了，”她心中一酸，連忙背過頭去，兩行晶瑩剔透的淚水禁不住淚潸潸而流。
在這個近乎與世隔絕的小山村，特別容易讓人產生各種情愫。
章程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兒，想跟眼前這位美麗善良的女孩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而且這趟盧家灣之行對他來說是一次靈魂的洗禮，鄉親們的樸實、孩子們的可愛、盧校長和呂老師他們的無私深深震撼了他那顆前段時間還有些迷茫的心。
只要她願意，帶走她很容易，可這麼做對孩子們公平嗎？對盧家灣公平嗎？何況這麼短時間，他根本拿不準這是愛情還是友情。
夏瑤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急忙掏出手絹擦乾眼淚，強作歡笑道：“對不起，我我一想又要我就控制不住。”
“我也捨不得你，捨不得孩子們，捨不得大家。”
“真的？”
“真的，真捨不得。”
“那要你記得給我們寫信。”
“一定，”章程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說：“不僅要給孩子們寫，還要給你寫。”
“給我寫，被你女朋友知道了怎麼辦？”夏瑤臉色越發變得紅豔，眸光溫柔似水，卻沒有望着他，而是將頭偏向窗外，外面已經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濛濛細雨。
“都說過好幾次了，我沒女朋友。”
“我不信，你是工程師，怎麼可能沒女朋友。”她瞥回頭了他一眼，這一瞥攝魂奪魄，這一瞥似水幽深。
章程一陣悸動，鬼使神差地冒出句：“如果非要有的話，那就是你。”
夏瑤俏臉一紅，幾分期待、幾分羞於出口似地一般輕聲說：“別開玩笑了，我比大好不好，做你姐還差不多，怎麼可能做你女朋友？”
兩世爲人，心理年齡和生理年齡加起來幾十歲，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心儀的女孩，章程哪能給自己留下遺憾，猛地抓着她的雙手，炙熱的目光緊盯着她的雙眼，一臉認真地說：“夏瑤，我的姐姐已經夠多了，就缺一個女朋友，別拿年齡說事，要知道你就比我大幾個月。”
這個大膽的舉動，嚇得夏瑤的心砰砰亂跳，急忙掙脫雙手，連連搖頭道：“章程，別這樣章程！你冷靜點，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可能走到一起。”
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絕，章程急了：“什麼兩個世界的人，不都活在一個地球上嗎？”
他陽光帥氣，他心地善良，他爲人和氣，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可經歷過那麼多坎坷，夏瑤的理智還是佔了上風，連退幾步靠在門邊說：“你在特區有自己的事業，不可能像我一樣留下。我父母含辛茹苦供我上大學，沒分配到一個好工作已經讓他們很失望了，我更不可能連這個工作都不要跟你走。
何況盧家灣就我一個年輕老師，孩子們和鄉親們對我這麼好，無論如何我也要堅持三年。章程，我們還像之前一樣做朋友吧，你這麼能幹，心地又善良，一定能找到一個比我更合適的女朋友。”
聽到被拒絕的理由都是一些很現實的問題，章程臉上流露出了一絲不經意的笑容。
大學時被自己拒絕的那些男生哪個不是鬼哭狼嚎，他的反應讓夏瑤倍感意外，小心翼翼地問：“你你你沒事吧？”
“章程深情的看了她一眼，一邊起身收拾碗筷，一邊咧着大嘴嘿嘿笑道：“你說的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不就三年時間嘛，我可以等。至於伯父伯母那邊，我相信他們會同意的。”
見過自以爲是的，但沒見過像他這麼自以爲是的，夏瑤被搞得啼笑皆非，忍不住冒出句：“我不願意，等也是白等！”
還嘴硬，章程樂了，放下碗筷走到她面前，貪婪地聞了一口她身上的幽香，緊盯着她羞得通紅的臉，用不容置疑地語氣說：“記得給我寫信，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一有時間我就回來陪你，直到三年支教期滿。”
語氣不容置疑，聲音卻如水般溫柔，從未跟一個男人離這麼近過，夏瑤的心“撲通撲通”亂跳，感覺全身骨骼都在瞬間被變得酥軟了，一動不敢動。
“對了，”章程接着道：“nb慈善基金會年底好像有個山區老師培訓計劃，我會在特區等你。到時候我們一起看大海，一起去逛中英街，一起去看亞洲第一高樓，還要見見我媽和我姐。”
夏瑤的心理防線徹底被擊潰了，鬼使神差地問：“那三年之後呢？”
“有**終成眷屬，結婚進洞房啊！”
章程哈哈一笑，順手將她摟到胸前，貪婪地吻起了她那頭烏黑髮亮的秀髮。夏瑤渾身一軟，不停地戰慄着，酥軟地靠在門上，左手扶在胸前，劇烈地喘息着緊閉雙眼，睫毛在微微顫動，嘴裏兀自輕輕呢喃着：“不要不要章程，不要這樣，這裏是學校”
窮山僻壤，兩個孤獨的年輕人猶如乾柴烈火，這一夜驚天動地，這一夜似水流長。
第三天一早，章程再次背上行囊，孩子們哭了，哭得很傷心，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送他走的呂老師拉下臉，孩子們才依依不捨地返回盧家灣。
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愛讓生命成爲一種等待，夏瑤既沒哭也沒送，只是做早飯時比之前多煮了二十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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