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借題發揮
高進面沉如水,微闔着雙眼,沒有吭聲。
十一默默的行了一禮,抱着湯盅離去。走到插屏前,他突然站住,頭也不回,輕聲說道:“最好不要硬碰硬。”
高進聽得清清楚楚,愕然的抬起眼皮,聞聲望去。十一卻已經掉頭離開了。
仇紅纓吐了一口悶氣,側身在炕沿過上坐下,瞅着正在呼呼大睡的小狗,幽幽說道:“可見人心都是肉長的……進妹,你還是想個辦法避一避吧。我也覺得現在還不到撕破臉,死磕的時候。”
小狗餓了大半天,終於喫飽喝足了,睡得跟只豬崽似滴,就連高進給它做背部按摩都沒有一點兒反應。
先前,長安按照高進的法子,用小木勺餵奶。不料,小狗不但是個漏嘴巴,而且還跟得了多動症一般,總是在他懷裏扭個不停。一勺奶往往有一大半是流到了外面。他餵了幾勺,急出了一腦門的細汗。
高進見了,又出了一個主意,說要找一隻奶水足的母羊,給小狗當後媽。這種事,她在前世見得多了。既然母狗可以奶小獅子,那麼,母羊應該也可以奶雪狼。
但是,仇紅纓和長安卻覺得匪夷所思,異口同聲的表示反對。理由是,認了母羊當娘,小狗還能是狼嗎?
正在爭論時,胡三送來了福音。他送來了小狗的全套餐具。其中有一個拳頭大的棕黃色葫蘆。這個葫蘆和一般的不同。拔開葫蘆嘴子外面的黃銅套子,半截小指大小的葫蘆塞子上很精細蒙着厚牛皮。牛皮上紮了三個比針扎略大的洞。
胡三介紹說,他是用這個小葫蘆盛了羊奶喂小狗滴。小狗一天要喝四次奶,每次都能喝完一整瓶。而且小狗現在太小,不可以喝冷奶。只要把裝着羊奶的小葫蘆泡在熱水裏,就可以溫奶。
高進很佩服胡三精妙的心思和手工。這東東簡直就是前世的奶瓶的山寨版。
長安立刻把羊奶倒進小葫蘆裏,泡在熱水裏燙到溫熱了,才用葫蘆嘴子去逗小狗。
小東西八成是餓壞了,迫不及待的一口含住,眯着眼睛,呼哧呼哧的喫了起來。
“啊,小狗喫了,小狗喫了。”臉上的灰敗一掃而光,長安眉開眼笑的歡呼着,請纓以後由他還照顧小狗的一日四餐。
長安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晚上怎麼能耽了睡眠呢。高進只許了他白天餵養小狗。晚上那宵夜由她親自去張羅。
小傢伙大喜,興高采烈的去給小狗準備晚上喝的羊奶去了。
傍晚時分,秦大虎過來彙報工作:防狼網上的破洞補上,並通過洪有福的驗收。看高進是否要親自查驗。
瞧這話說滴一把手都已經驗收合格了,本姑娘還去驗啥啊?真去了,不是打洪有福筒子的臉麼高進客客氣氣的把他打發走了。
當天晚上,子時剛過。正院的大門被擂得山響。
長安披衣開了門。
“大人,響馬來襲”一名披甲沒有掛全的軍士,狼狽的跟着長安在門廊下,抱拳稟報道。
而仇紅纓女士來不及易容,索性裝耳聾,貓在屋裏,幫高進打下手。
“怎麼回事?哪來的響馬?”屋子裏,高進在仇女俠的幫助下,一邊麻利的穿戴起來,一邊大聲問道。
軍士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新兵蛋子,顯然是頭次碰到這種情況,嚇着了,剛說了“響馬是從北區進犯的”,立刻就跳到“響馬有上百來號人”的情況上,然後話鋒一轉,又說“響馬們用的是大砍刀,所向披靡”……總之,他語無倫次,吱吱唔唔的說了一大串,也沒有抓住重點,說出個一二三四來。
高進披掛好了,推開門,右腰上仗着青鋒長劍,叮叮噹噹的走了出來,沉聲命令:“去庫房,前面帶路。”
靠,神馬形象工程披着精鐵的盔甲,只覺得人都被壓矮了一大截。
她認出了這名軍士。他好象姓王,是一名馬場的庫兵。高進第一次去庫房巡查時,正好輪到他值勤。高進隨意的問了他一些庫房的基本情況,故而有些印象。
和她猜測的一樣,響馬們和張豹他們在庫房院外展開了一場激戰。因爲遭到了張豹等人的頑強抵抗,而洪有福率領的援兵以最快的速度殺了過來,響馬們怕被圍殲,知難而退,又從北區逃竄而去。
等高進趕到時,外頭一地的亂箭頭,庫房院門大開,火把映紅了半邊天。洪有福和張豹正在清點人馬,覈實傷亡情況,。
“稟大人,秦大人和他的小隊追擊去了。這支馬匪來歷不明,大約有百人。個個青壯男丁,身手不凡,尤其擅長騎術。他們準備充分,熟悉馬場的情況。防狼網上的破洞很有可能就是他們於半月前蓄意破壞的。”不等她發問,洪有福主動介紹了情況。
他很滿意高進眼下的這個形象,暗自贊道:好一位白袍紅馬少年將頭戴紅纓銀白鳳翅盔,內着月白色戰袍,上面套着山字紋銀色齊腰甲,腰佩三尺青鋒劍,腳蹬黑油雲紋戰靴,威風凜凜的跨坐在胭脂馬上。
火光照得她的銀甲熠熠發光,晃花了衆人的眼。
這話什麼意思?是說馬場出了內鬼嗎?高進挑眉問道:“弟兄們傷亡怎麼樣?”腦海裏閃過白天看到的情況,心裏的懷疑又重新冒了出來。
白天,她清楚看到了離壕溝最近的那叢雜木叢裏,露出一小截碗口粗的木頭。而破洞旁的壕溝兩邊的泥地上,除了凌亂的狼腳印,還有起碼四個成人男子的腳印和搭雲梯留下的壓痕。是以,她當時才推測是裏應外合的監守自盜。只是她猜不出來,爲毛這些人要驅使一羣狼打頭陣。
後來,張豹負荊請罪,還有胡三獻出了小狗,推翻了她的懷疑。興許是她想多了——雜木叢裏露出的那一小截根本就是一截枯木,而不是雲梯的一端;男子的腳印和搭雲梯留下的壓痕,極有可能就是昨晚馬場的軍士們驅趕狼羣時留下來的;而狼羣之所以會提前襲擊馬場,也不是爲了庫房裏的冬衣和糧食。它們都是小狗的族狼,只是來幫小狗的媽媽找回自家娃兒滴。
掩蓋不住滿臉的憤慨,張豹咬牙切齒的答道:“卑職這邊沒有什麼傷亡。得到秦大人發出的警訊,卑職早早的命人放下了院門,再加上洪大人及時趕來,匪徒們沒有衝進來就敗退了。”
看樣子,北區損失慘重。高進的目光重新落到了洪有福身上。
洪有福垂下眼皮,悶聲答道:“弟兄們無人陣亡,重傷十人,輕傷大半。馬匪們衝進來後,打開了馬舍的門。馬羣被驚着了,近一半的馬舍被沖壞了。馬奴死三傷十。現在馬羣已經被控制住了,死了兩匹馬。其中有一匹還是頭馬。”
高進點點頭,吩咐道:“好生安置傷員、安葬死者。壞了的馬舍,天一亮就加緊搶修,務必在天黑之前修好。還有,弟兄們和馬奴們辛苦了。現在就讓夥房做點熱乎的,給大夥兒補充體力。”
竟沒有一句責備的話。洪有福和張豹等人難以置信的看着她。
高進揮揮手:“先把人心安定下來。昨晚狼羣沒有能帶走狼崽,我擔心它們暫且不會罷休。洪大人,你領一隊弟兄加強北區的警戒。我去馬場外圍巡視一下,爭取天亮之前趕回來。”心裏樂開了花:丫丫的,天賜良機啊。本姑娘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推掉“十五”之約了。
她當即打定了主意。這一去必深入鷹嘴嶺,不到十六絕不回來。讓那神馬公主見鬼去吧。
“不行”洪有福和張豹幾乎是同時驚呼。
高進皺着眉頭,冷眼盯着他們倆。
這目光跟鑿子似滴。洪有福硬着頭皮抱拳說道:“大人,你獨自一人出去,卑職等實在是放心不下。您要是碰到狼羣怎麼辦?”
高進仰頭哈哈大笑,旋即,斂了笑,用了十成的力,“噼哩叭啦”在洪有福的左肩上連拍了好幾下,正色道:“洪大人,真要碰上了狼羣,你應該替狼羣祈福,而不是爲爺擔憂。”嘿嘿,她終於享受到了一點兒福利。手上的力道再加上兩副銀護腕,這巴掌拍下去,與拿着板磚砸人差不了多少,夠人喝一壺了。
洪有福肩上喫痛。
活了半輩子,竟被一黃口小兒拍得生疼,他羞愧得滿臉通紅。同時也被高進的氣勢鎮住了,一時無語。
張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湧到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心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等你被野狼撕成碎片的時候,你就知道該爲誰祈福了。
回到正院,高進先是刷刷的給黃夫人寫了一封平安信,然後慎重的把信用紅蠟封死,又喚來長安,十分嚴肅的把信交給他:“長安,你現在就起程回侯府送信。記住,這封信很重要,絕不能輕易示人。你一定要親手把信交到老夫人手裏。你聽明白了嗎?”
小腰板一挺,長安堅定的點點頭:“小的明白。”
高進象是完成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一樣,看着長安,籲了一口氣:“這兩天馬場鬧馬匪,我的事情比較多。就連紅嬸也要去幫夥房幫廚,所以,小狗沒人照看。你現在就去把它託給江公子他們叔侄照看一兩天。回來時,記得讓忠叔選只上好的狗崽。我要送給胡大人。還有,先去夥房帶點乾糧,路上喫。”
“是。小的這就去。”長安行了禮,連着小窩一起,把小狗抱走了。
褐色的氈簾掀起,仇紅纓已經變身成了一名精精瘦瘦的,滿臉鬍子渣渣的青年獵戶,從東耳房裏走了出來:“我準備好了。現在就走吧。”高進離開後,她覺得這丫頭一定會抓住大好機會進山玩上一兩天,所以早早的做好了準備。
高進看着她,明顯的怔了一下,摸着鼻子訕笑:“紅姐,你化成什麼模樣不好,爲什麼要易容成江守義那副德性?一臉的鬍子渣,難看死了。”
仇紅纓眼波流轉,摸着臉上的鬍渣笑道:“我有學江家小子嗎?喂,這世上長了一臉鬍子的男人難道只有他一個嗎?你怎麼就只看到他有鬍子渣啊?”
“唔,我去夥房拿乾糧。”臉上微熱,高進幾乎是奪路而逃。
“我早就準備好了乾糧。”仇紅纓眼明手快,一把拖住她:“祖宗,你急什麼難不成你要穿着這一身重的要死的鎧甲去爬鷹嘴嶺不成?”高進躁得滿臉通紅,手忙腳亂的卸下笨重的行頭:“唔,爽”身上立輕,貌似能飛起來一樣。
換上和仇紅纓一樣的老藍色半舊棉衣棉褲和黑色厚底棉靴,戴上厚實的護耳軟羊皮帽,高進拿着一柄亮晃晃的獵叉,和仇紅纓一道悄悄的朝着鷹嘴嶺方向飛奔而去。
北區的一處倒塌的馬舍旁,江守義和江叔喫過宵夜,起身準備繼續工作。
這時,江守義看到遠處石牆根底下掠過的兩條黑影,悄聲問道:“叔,那不是高兄弟嗎?他身邊的那個是誰?面生得很呢。”
江叔皺着眉頭,抬頭看了看對面黑鴉鴉的鷹嘴嶺:“他們莫不是想連夜上鷹嘴嶺?太狂妄了。走,我們跟上去”說罷,乘人不注意,偷偷的往袖子裏藏了兩個大饅頭,藉着夜色的掩護,跑出了人們的視線。
今天的響馬來得很是蹊巧,他也懷疑山上有名堂。見高進輕裝上山,江叔好奇心大作,也起了上山去看個究竟的念頭。
江守義照葫蘆畫瓢,也拿了倆饅頭,悄悄的跟在江叔身後。
好久沒有在露水巴嘰的草地上奔跑過了,仇紅纓興致不錯,拉着高進跑得飛快。
這才跑出馬場,高進累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手裏的獵叉當拐使,甚是狼狽。
“你那呼吸的方法呢?怎麼不用啊?”仇紅纓停下來,幫她拿着獵叉,不緊不慢的點撥着,“這樣吧,我們到那邊的雜木叢裏調整一下,再爬山。”
高進一聽,心中立刻亮了堂。
拖着她的右胳膊走了過去,高進在雜木叢中找了個平坦的地兒,盤了個蓮花坐,靜下心來,慢慢調息……
大約一刻鐘後,她的呼吸順暢、平緩了下來,胸口的刺痛也完全消失了。
“什麼人”耳邊響起仇紅纓的低喝聲。
高進眼開眼。只見雜木叢外,兩丈遠的地方,仇紅纓劍已出鞘,正寒光閃閃的當胸指着江叔和江守義。
某峯謝謝瑤非魚送的平安符,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