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開設的跨專業混合大課屬於輔修科目歷史系與建築系的同學們都戲稱爲“風水課”因爲中國古代的建築結構以及各種式法都與風水學有必然的聯繫講課的時候根本繞不開吳老在課堂上引用了很多現代環境學理論去解構讓遊方增長了不少見識。【】
遊方所聽的第一節課是在歷史系教學樓的階梯大教室裏他早早就夾着包拿着坐墊佔好了位置等到同學們三三倆倆來的差不多了把教室坐滿了一大半吳屏東夾着講義上了臺習慣性的掃視一圈視線卻在近處停留愣了片刻。
遊方也抬頭想仔細觀瞧吳屏東的面相四目相投兩人都有些詫異原來臺上站的竟是遊方在潘家園見過的、那位很有學者風度的長者!教室這麼大有這麼多學生吳屏東偏偏也看清楚遊方了沒法看不見遊方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正對着吳屏東所在的講臺。
吳屏東竟然認出他來了笑了笑微微一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開始講課。
同樣一門課不同的人講效果不同聽衆的感受也可能大不一樣。就和寫小說往往有個開場白或序言類似從頭講一門課程老師一般都要講一段引子以吸引同學們的興趣這段引子往往課本裏沒有都是個人風格的揮。
在坐了二百多人的大教室裏吳屏東的開場白竟然是民間流傳的一些老話:“一命二運三風水四修陰德五讀書。”他沒有介紹古代民間的那些迷信說法而是解釋這句話在不同的年代都有什麼共同的、有價值的道理——
所謂“一命”可以理解爲出身這是一個人無法自我選擇的。雖然現代人文精神講究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但事實上人們的確生而不同不同的國家、不同的種族、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客觀條件。你可以去抱怨但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就像一個想財的人抱怨自己的父母爲何不是億萬富翁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
每一個人自從擁有自我意識能夠從主體的角度觀察外界客體進行思考之後人生第一個哲學命題就是:“我爲何要來?”而它沒有答案會引出另一個命題:“我將在這世上怎樣去做?”只有解決了這兩個命題才知道怎樣去修行才能理解孔子所說“知天命”的狀態才能行而上之達到“人生而有貧富但貴賤在於心”的生活境界。
所謂“二運”可以理解爲際遇這也是一個人很難自我扭轉的但可以選擇以怎樣一種方式去面對與融合。比如我們生在一個什麼樣的時代?先秦、唐宋、民國、還是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這一生會遇到哪些人會與我生什麼關係這個世界會生什麼樣的大事對我產生不可避免的影響?
再比如三國中形容曹操的一句話“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同樣一個人可能有不同的結局這便是際遇所造就。它有定數也有變數有些事情個人無法避免但可以選擇以怎樣一種方式去面對。有人想炒股財也得看行情的大趨勢如何。
再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假如某人生活在上世紀三十年代面對日本鬼子的刺刀你沒有辦法逃避這個時代所生的事但他至少可以選擇是做烈士還是做漢奸。而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們就沒有這種決擇的考驗這就是“運”。命與運之間非常微妙的一體相承合稱爲命運。
所謂“三風水”可以理解爲環境以及環境的選擇與創造它不能脫離身處的世界但可以自我造就、選擇怎樣去趨避。它體現了人與自然之間的互動關係有抗爭也有相互的和諧非常深刻的體現了中國傳統“天人合一”思想精髓。
在一個大環境當中創造一個小環境主動去抗爭、改變、融合包括一個人的生前死後的選擇與創造。《中國古代營造式法》這門課會涉及到很多傳統風水學的內容希望同學們不要只看到封建迷信時代的糟粕也不能僅僅用現代環境學理論去理解而要體會到其背後隱含的有價值的人文精神。
它從歷史遺蹟中隱約散出光毫對現代的我們有怎樣的啓?當代世界最熱門的“展與環境”問題便是此處“風水”二字廣義的內涵之一。
所謂“四修陰德”如果不談轉世輪迴報應這一種宗教性的說法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是指一個人內在主體的“自我”如何與外界客體的“非我”相處。人與人之間如何相處人如何與社會相處人類如何與世界相處。由此可見“修陰德”與“風水”之間本就有密不可分的聯繫。
從廣義上講這是一個族羣的自選擇古代就有“世德不修世風必下”的說法。做爲個人修養來說它能達到的境界是“如何與自我相處”。假如自己是另一個人你如何與另一個自己相處?這比較微妙有些同學可能不太明白下課後可以回去想一想有句俗話“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又是什麼意思?
所謂“五讀書”可以理解爲文明積累的傳承它必須是人們主動去選擇的。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都是幸運兒我們繼承了前人不知花了多少代價、耗費多長時間才積累下的無形財富。所以讀書沒有必要去嘲笑前人無知或迷信如果那樣的話數千年後的人們還不知會怎樣嘲笑今天的你我但你我也在造就他們的時代要時刻想到這一點。
吳屏東最後說道:“讀書兩個字真正的含義可不是爲了應付考試關於這一點我就不展開講了同學們來到北大是幹什麼的?……好了大家現在打開課本!”
同學們紛紛笑着打開課本只有遊方沒課本側頭掃了旁邊桌子上的書本幾眼打算明天就去找地方買。吳屏東的第一堂課以這麼一段引子爲開場白不知其它同學感不感興趣反正遊方聽的是津津有味。
這是一門輔修課一堂大課分兩節安排在週五下午的最後兩節。等到課間休息之後再上第二節遊方回頭看了一眼教室現已經走了好幾十人。這些都是逃課的有的是想早點去食堂打飯有的是和對象約好了過週末。
課間休息的時候吳屏東下了講臺徑直走了過來。遊方趕緊起身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只聽吳屏東到近前問道:“小遊原來你是北大的學生歷史系還是建築系的?怎麼逃課去潘家園混上課還不帶課本?”
遊方實話實說:“我不是歷史系也不是建築系的也不是北大學生就是蹭課的特意來聽吳教授您講的課。今天是第一次所以沒課本回頭就去買。”
不要以爲江湖“高人”沒事就滿嘴跑火車實情恰恰相反遊方非常“喜歡”說實話沒有十分的必要絕不撒謊!一開口要麼儘量取得對方的信任要麼能引起對方的好奇心這是走江湖釣空子的金科玉律最重要的是——要清楚在什麼場合對什麼人說什麼樣的話。
吳屏東怔了怔隨即就笑了走回講臺拿來了自己的課本封皮已經有些舊了是前些年的老版本遞給遊方道:“這個拿去吧送你了。”
遊方捧着書本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這怎麼好意思我自己去買好了。”
吳屏東搖了搖頭:“我家裏還有你就別客氣了。大老遠從潘家園跑到北大來蹭課也挺不容易的。”
遊方:“可是您把教材給了我下節課……”
吳屏東輕輕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書就是我寫的我上這門課還用看教材嗎?”
遊方連連點頭:“是是是那也太小看您老的水平了謝謝真的非常感謝書我收下了。……實不相瞞您的另一門課《中國古代建築與葬制》我也打算去蹭。”
吳屏東已經轉身欲走聽見這句話又回過頭來:“想去就去吧反正教室也坐不滿但不要妨礙別人人家可是真正考了試又交了錢來讀書的。”想了想又交待了一句:“好不容易來了那就認真點不要學那些沒事就逃課的。”
吳屏東對遊方的蹭課行爲既沒有反對也沒有多問同意他來旁聽自己的課卻沒有追問遊方還在蹭什麼課。等到第二週遊方去蹭吳老給文博學院本科三年級開的小課時吳老走進教室看見他順手放了另一本舊教材在他桌上並沒有多說什麼。當時班上的學生還以爲他是吳老帶的研究生呢後來才知道遊方只不過是個蹭課的旁聽生。
除了這兩件事之外吳屏東並沒有對遊方表現出特別的熱情或關注就像教室裏多了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不趕他出去而已。但遊方卻有一種感覺儘管講臺上的吳屏東並不刻意注視自己但無形中總分出一股精氣神在注意他。
說來也有趣上中學的時候班主任天天盯着有事沒事還要把家長叫去叮囑一頓但遊方總是逃課。來到了北大蹭課他只相當於教室裏一個多餘的空座沒人會點他的名也沒必要應付考試。可是吳屏東的課遊方是一節都沒落過風雨無阻他坐在教室裏甚至感到一絲後悔以前上學逃課逃的太多了。
吳屏東送了遊方兩本舊書其實這種教材在同專業高年級學生那裏也能弄到不值幾個錢但遊方卻覺得異常珍貴。儘管他已能在江湖中立足但畢竟還是個年輕人孤身在外漂泊難得感受到一絲長輩關懷的溫暖。捧着這兩本書遊方的內心有些沉也有些軟總之形容不出來。
除了蹭吳老的課遊方還蹭文博學院一年級新生班的專業課沒碰到什麼麻煩。這些新生也是剛進大學見到班上有這麼個蹭課的不僅不排斥反而很好奇——原來大學這麼有趣來之前真沒想到!還有人開玩笑說北京大學不僅有人蹭課連貓都來蹭課。
這倒是實話北京大學有一隻虎斑貓很出名在各教學樓遊蕩經常趴在講臺或課桌上“旁聽”。遊方也見過這隻貓老的都快成精了自己會到水房喝水更令人驚訝的是它不僅會開水龍頭而且喝水之後還會用爪子把水龍頭關上。
雖然是考古專業但大一的新生在文玩方面的實踐經驗幾乎全是空白遊方偶爾聊起潘家園的種種軼聞把這幫與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毛孩子唬的一愣一愣的。在一個秋高氣爽、風和日麗的週末在班長的鼓動下遊方領着全班同學去逛了一趟潘家園一邊逛一邊講解種種趣事少男少女們嘰嘰喳喳很是興奮看見什麼都當寶貝。
從潘家園舊貨市場出來遊方又咬牙做了回東花了七百多塊請全班同學喫了一頓肯德基至此完全搞定。
後來的日子裏考古文博學院o91班的同學們已經把遊方這個編外人士看作教室裏當然的一員。尤其是班長一位叫朱離的四川女孩對遊方表現出明顯的好感比如上課時主動爲他佔座並且很關心的詢問他中午在哪裏喫飯需不需要借用食堂的飯卡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