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寶然在半夜裏被飢餓喚醒。這會兒倒也放開了,當然,也許只是沒了旁人在一邊兒盯着的緣故,沒了心理負擔,熟門熟路地埋到媽媽懷裏努力奮戰。

很快,她便發現自己判斷錯誤:旁邊還有人的!

“囡囡醒了?今天在家乖不乖啊?”

“別鬧她,小東西餓了。先讓人好好喫會兒吧!”這是媽媽的聲音。“怎麼樣?你們今天去,找到人了嗎?”

“哎,找到了。幸虧去得及時,人家行李都收拾好了,估計這個點兒已經跟着連部的車子走了。孫大哥那個戰友人很實在,保證說到了家先去你家看看,不管有沒有消息,都馬上給咱連部來電報,你就放心吧,啊!肯定沒什麼事兒,可能是家婆那裏找不到電話,他們也沒幾個會寫信的,沒事兒!”

家婆,就是江寶然的外婆了。

聽這動靜,是老爸回來了!

江寶然趕緊地睜開眼。

老爸很是善解人意,立馬兒湊上來給她仔細看。

熟悉的國字臉,熟悉的刀鋒眉,還沒有失去明亮與希望的雙眼。

江寶然目不轉睛地打量着,無視老爸滿臉欣喜或曰傻乎乎的笑容。

這就是年輕時的老爸啊!實際上老爸這會兒已經不算年輕了,將近四十。江寶然是他的老閨女了,所以格外地受寵愛。

說起來,江寶然還是挺佩服老爸的。老爸大名江滬城,屬於60年代,第一批由上海來到新疆參加支邊建設的知識青年之一。那會兒還沒到支邊建設的高峯,不像63年以後,全國的支邊熱潮風起雲湧,大家熱情高漲,形勢喜人。當初老爸以不到二十歲的年紀,離開繁華的上海,千萬裏地跋涉,來到當時可謂是不毛之地的新疆,需要何等的決心與毅力?又需要忍受住怎樣的寂寞與惶恐?至少在寶然這一代人是無法想象的。況且,他們雖然頂着知識青年的名頭,卻沒有知識青年的身份,來到新疆乾的第一件事幾乎都是打土坯,開鹼地,扛石頭,說白了,就是做苦力,能撐到這會兒的,無論是運氣,還是耐力都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這其中,老爸的經歷格外坎坷。最美最好的青春都拋灑在這無邊無垠的戈壁灘上。當他情蔻初開時,青梅竹馬同來新疆的戀人,忍受不了困苦,拋開他利用婚姻調回上海去了;當他在二十七歲“高齡”(那個年代即使提倡了晚婚晚育,他也的的確確屬於高齡了),好不容易輾轉娶到了媽媽,剛剛開始體味小家庭的幸福溫馨時,特殊時期風潮刮到了偏遠的農場,老爸出身還不算差,只是因多讀了幾年書,多說了幾句話,被打翻在地,奮鬥近十年而成的技術員被打回到農工;這會兒政治風暴剛剛平息,又要爲兒女安危擔驚受怕,做爲一家之主,還得在妻兒的面前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實在是不容易。

爸爸的性格中,帶着一股子當代知識分子所特有的天真和執拗。被戀人拋棄了,卻並沒有就此對愛情與浪漫絕望;特殊時期中被打倒了,也從沒有改變過自己的信念;生活得再貧困窘迫,都不會怨天尤人。

只是,近二十年的辛苦勞作,風磨雨折,到底給爸爸刻上了深深的印記。

寶然曾經白皙光潔的年輕面孔,如今已是西北漢子特有的暗沉粗糙。曾經時髦鋥亮的七分頭,現在蓬亂灰暗,佈滿了灰塵。再仔細看看,兩鬢甚至有了星星點點的白髮。

江寶然帶些憐惜地注視着爸爸。他還不知道吧?真正的折磨與考驗,纔剛剛拉開序幕呢!

女兒的關注,讓江滬城覺得很是得意。他當然不明白麪前這個小腦袋裏的九曲迴腸,只以爲這是出於父女天性的自然親近,都說女兒是個小棉襖,看自己的小閨女,多好!才這麼點大,怎麼看怎麼窩心!這樣想着,江滬城不由自主地再往前湊一湊,在女兒的小臉上,輕輕啄一口。

江寶然小小的五官頓時縮成一團。這個,親愛的老爸啊,您好象該刮鬍子啦……

媽媽心疼了,將她抱回來,嗔怪着,“看你!扎着她啦!還有一身的煙味兒!又和孫大哥兩個抽菸了吧?趕緊去洗洗再來!唉!你別碰囡囡!一會兒把手焐焐熱了,看這冰的!這麼小的娃兒怎麼受得了!”

爸爸嘿嘿笑着,很聽話地去洗漱。不用出門,其實整個家也就這麼一間屋子。門口爐子上還座着一壺熱水,爸爸就着臉盆,嘩啦嘩啦地洗手洗臉。

就前世的經驗,爸爸對媽媽也一向是相當地遷就和縱容的。爸爸高中畢業,在當時可算是高知分子了,又來自大城市,人長的高瘦,白淨,精神,爲人謙和,做事勤懇,條件還是相當不錯的。江寶然小時候,不止一次聽到周圍的七姑八姨們饒舌,說媽媽是高攀了,撿個大便宜。

其實不然。

媽媽林青苗,來自四川一個貧瘠的小山村,哪怕就是在省份地圖上估計也是連個點兒都沒標出來。媽媽家裏弟兄姐妹七八個,她排中不溜兒,不上不下的最不招人待見。任她再小意兒再努力,斷斷續續地也只讀了兩三年的小學,號稱高小畢業,勉強地能讀個報寫個家信。

媽媽來新疆的目的遠不如爸爸那麼宏偉壯麗,很簡單,輟學後聽說,新疆這邊有活幹有飯喫,爲了活命,跟着回家探親的同鄉就這麼懵懵懂懂過來了,那時是67年底。

一塊藍底白花的包袱布,裏面一雙自己做的新布鞋,就是她全部的行李。新布鞋早已化爲軍墾大渠中的泥濘與塵土。藍底白花布,絮了新棉,襯了軍綠的底布,此刻正軟軟和和地包裹着江寶然,並將繼續陪伴她直至高中。

像媽媽這樣,被喫飽肚子有工作的美好前景召喚而來的,還有全國各地數以萬計的女青年,她們同五十年代初在全國徵召的大批進疆女兵一樣,對於安定和穩固新疆廣大的墾荒建設者們,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荒蕪的戈壁灘上,漫天的黃沙塵裏,十七歲的媽媽天真,純樸,清麗,嬌嫩。在一羣如狼似虎的單身漢當中,經過失戀的打擊和勞動的改造,變得相當務實而成熟的老爸,一反知識分子的文弱,起步穩,眼力準,下手狠,一馬當先手到擒來,當時不知羨煞了多少同樣虎視眈眈的難兄難弟。

寶然喫飽了。爸爸洗乾淨上了土炕,相當熟練地(好男銀啊!)抱過江寶然,逗弄着。

儘管老爸的哄小孩手段令人有些黑線,寶然還是乖乖地,很敬業地“被娛樂”。唉!怎麼說也十幾年沒見了,作爲一個還沒有抗議能力的小奶娃,她小人有大量,就縱容縱容爸爸好啦!

一邊悄悄地汗着,一邊去打量媽媽。

媽媽正在一旁悉悉索索地收拾一些小小的布料衣物。呃,該不會是自己的,哪個什麼布吧!對於“尿片”這個日用品稱謂,寶然是很有心理陰影的。緣自於前世三歲那年,有次想喫老爸的手擀麪片,口齒不清,詞義不明的她,跟在老爸身後,跳着腳嚷嚷了好半天:“尿片!尿片!寶然要喫尿片!”

笑翻了一家人。

最可恨的是,毫無隱私概唸的家人,居然將這一“秩事”,宣傳打趣,一直伴隨着寶然長大。直到上大學遠遠離家,纔算徹底甩掉這一“奇恥大辱”。

可悲的是,類似的醜聞糗事,在寶然身上總是防不勝防,相當地娛樂大衆,於是人送一綽號“開心果”。

哼!寶然陰陰地想,這一輩子,可不能再象上次一樣糊里糊塗。“開心果”這個別號,聽着好聽,用起來還是放在旁人身上比較好。

說實話,江寶然個性中些許的遲鈍和憨拙,很大程度上得歸功於媽媽的天性遺傳。

昏黃的燈光下,可見媽媽身材豐滿,臉龐圓潤,是個有着時代特色的美人。媽媽沒見過什麼世面,自幼的貧窮,更是養成了勤儉,小氣,安貧,守舊的性格。

而媽媽卻把自己這種難以改進的性格缺陷,在爸爸的身上,完美地轉化爲忠誠與依戀,表現爲爸爸被害時的不離不棄,家庭困窘時的不悔不怨。在爸爸的身後,在他以一己之力在遙遠荒涼的異鄉奮鬥拼搏時,爲他守護起了一個溫暖的唯一的小家。

所以說,婚姻中所謂的配上配不上,誰能說得準呢?!

爸爸洗去了一身疲憊,抱着閨女,暫忘了滿腹心事,坐在老婆的熱炕頭,很是舒心。

“我家小囡囡啊,再過幾天就滿月了哦!爸爸帶你去照相!照相知道嗎?給囡囡照得漂漂亮亮!囡囡高興不高興啊?”

瞧這話問的!你說我是不回答呢還是不回答呢還是不回答呢?

呵……困了!江寶然很不給面子地打個呵欠。老爸啊,女兒我這是爲你着想啊,我老老實實地睡了,你們倆纔好少兒不宜是吧……

狹小的地窩子內,語聲漸息。

門外,北疆的嚴冬,雪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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