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開課不到兩週,就放假了。秋收農忙開始,高年級的孩子們在學校的組織下統一參加勞動,半大不小的,或是在家裏帶着小不點兒兼做後勤,或是提着籃子跟着後面撿拾漏網的稻穗兒。秋收的規矩,生產隊割過稻後,當時就在地裏撿上一遍,然後學校組織再撿一遍,都是是要上交隊裏的,剩下的,就是各家孩子憑本事揀出來,貼補自家的了。

難得的天氣晴朗,秋風送爽,寶然也不再悶進屋裏,戴着頂小小的草帽,裝模作樣拎了只巴掌大小的籃子跟在……拾稻穗的後邊兒。她還小,沒人指望她能有什麼收穫,只是喜歡看着忙碌勞累的鄉民,和那些掛滿了汗珠,同時充滿了喜悅和希望的笑臉,聞着那泥土的芬芳和醇厚的稻穀香。她還喜歡在遍佈了稻茬兒的一條條田壟之間,高一腳低一腳,左一歪右一扭地跳過來跳過去,自得其樂。

帶着寶然的,是寶輝和兵娃兒,他們倆都屬於找補的,每天綴在大部隊後面,也能給家裏拎回半籃子穀粒兒。勤儉持家的二舅媽用簸箕篩出來,乾癟輕薄的餵雞鴨,再搓出一把來炒香了擱點兒鹽給三個小傢伙裝在口袋裏當零嘴兒,算是獎勵,剩下的仔細收好,說等忙完了要好好做一頓大米飯給大家解饞。

有小炒和大米飯鼓舞着,寶輝和兵娃兒帶着寶然這個磨洋工的天天加班加點的幹。終於在一天下午,被蔡小牛帶着人給堵在了田頭。

最先出來叫陣的,是個叫二蛋的鼻涕小孩兒,比寶輝大不多點兒,上來就叫囂:“這塊田頭是蔡家的,哪個許你們過來撿?”

寶輝臉一沉,還沒出聲,他身後的兵娃兒忍不住先就嚷了起來:“哪個講就是蔡家的?這是公家的!你搞資本……主義!”

要不是時間不對,寶然真能笑場。都什麼時候了,這孩子還能想起這麼一句來!

蔡小牛年齡同寶晨相仿,個頭似乎也差不多,但可以看得出要比寶晨壯實許多,而且看那神色氣質,也是個當慣了領導的。聽見二蛋同兵娃兒很沒營養的對話一皺眉,不耐煩地說:“囉嗦些啥子?上!先把東西截起下來!”

其實蔡小牛的本意,是想叫二蛋去單挑寶輝,畢竟他們兩個年齡最相近,勢均力敵,而且自己這邊人數佔了優勢,氣勢上就壓倒了對方,這樣即可保證勝利,又不會落下恃強凌弱的話柄。可他忽略了一點,這個二蛋正是去年嘴巴不好,不幸被江寶輝在腿上蓋了牙印的那個倒黴孩子,對於平日沉默內斂,一出……口,就陰狠無比的寶輝心有餘悸,怎麼也不敢再次跟他直接對上。

可頭兒的命令不能不聽,二蛋於是向前衝了兩步,中途擅自調整了攻擊目標,衝着旁邊打醬油的寶然就過來了。

形勢轉變得太快,寶然毫無準備,被二蛋在肩頭這麼一推,身不由已,蹬蹬後退兩步,一個屁股墩兒坐到了地上,還顧不上被地上參差的稻茬兒扎得生疼的小屁股,趕緊地雙手向後撐過去——否則就會仰面朝天摔了腦袋。這一撐之下,雙手頓時鑽心地疼起來。坐穩了抬手一看,天哪,見紅了!

寶然自然不會真像個孩子般嚎啕痛哭,可她實實在在不滿兩歲的小身體卻不能聽從大腦的號令,誠實地對所受到的傷害給出了最真實的反應。豆珠兒般的淚水滾滾而下,止都止不住。

淚眼朦朧中,身旁一條藍色的影子躥了出來,一腳踹過去,就見二蛋捂着肚子倒下了,同時警笛長鳴地哭嚎起來。

什麼孩子嘛!比我還大四歲,居然有臉哭得比我還兇,真沒出息!寶然一邊看一邊想着,一邊很沒出息地繼續掉着小金豆兒,同時也暗自欣慰,咱家的孩子成長得真快,又一個保鏢橫空出世了!

這位路見不平拔腳相助的大俠,乃是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江寶輝小朋友。他出腳之後並沒有像平時一樣很識時務地轉身就逃,而是面對着蔡小牛一夥,挺起了胸膛做大義凜然狀。

這可不是二哥的一貫風格啊!寶然想想,回過頭一看,果然,不知何時出現的寶晨正雙手抱胸在後面壓陣,在他的身後,原本應該分散在各地辛苦勞作的嫡系部隊一個不落地從天而降,嚴陣以待。

那麼,蔡家這頭小牛今天,是被打了埋伏?

有預謀的偷襲遇上了組織的反包圍,沒什麼好說的,硬碰硬開打。

寶然早被珍秀抱過了一邊遠遠躲開,女娃兒們都在一旁瞎呼亂喊動口不動手。但由於對方的先鋒二蛋極其愚蠢地找錯了動手目標,整體輿論呈一邊倒的局勢,大家不約而同對蔡小牛一夥報以鄙夷的噓聲。

寶晨這邊顯然經過了嚴密的培訓與佈置,對方每一個人都有專人看住招呼,無一漏網,蔡小牛那邊則是由他自己親自上陣。時間一長就可以看得出來,蔡小牛的優勢是力氣大,抗摔打,而寶晨是一拳一腳的很有章法,寶然回想了一下團場大孩子們的遊戲方式,嗯,實踐經驗比較豐富。

儘管首領蔡小牛很是頑強,被接連摔倒又不斷精神百倍地再站起來,他的手下卻有些頂不住了。有人開始撤退,還有的漸漸失了勇氣放棄反抗就地縮成一團。

最後的結局也是毫無懸念的一邊倒。

輸人不輸陣,只剩下小兵三四隻跟在身邊的蔡小牛並不忙着逃走,而是倔狠狠地放話:“今天是被你們陰涮到了,等到!別以爲我們就怕了你!”

寶晨毫不退讓:“你當然不用怕。除了你們誰也不會幹那種以多欺少的事兒,一上來就把我家已經都快兩歲的幺妹兒放倒了,好威風!”“兩歲”兩個字兒,被他咬得格外的重,直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蔡小牛又羞又怒,氣急敗壞地瞪了在剛纔的混戰中被人格外關照,揍倒在地上不敢爬起的二蛋一眼,其實這娃還是挺有腦子的,幾次聲東擊西各個擊破的戰術都耍得不錯,可惜的是管理經驗不足,用人不當,手下總給他捅簍子。

回頭再找那小子算賬,這會兒口頭上還是不能服軟的,胡攪蠻纏的也要硬抗下去,“那又怎麼樣!誰喊他們來地裏偷稻子!”

“就不能扯出點兒新鮮的,天天的就曉得攀這個咬那個,我看你這是賊喊捉賊!”寶晨鄙夷。

武鬥結束,看來這兩人要繼之以文鬥了。

蔡小牛冷哼一聲:“還說不是賊!正月十五也不曉得是哪家的賊娃子過來拽了我家的青菜!”

“是囉!你家那幾根爛菜葉子金貴,可是得看好了!千年萬年不得丟掉!”寶晨這會兒已經充分瞭解了偷青的意義,輕輕巧巧兩句話,別看不帶髒字兒,其惡毒不下於蔡小牛剛纔的污衊。不得不說,寶然爸新年時對他的教導,在某種程度上還是相當成功的……

江寶然一如既往的不純潔,暗自思忖自家老哥可還明白偷青的另一層隱晦之意?天哪不能再往下想了……

她是不願往下想,頑強的蔡小牛同學卻偏偏願意往下說,“你胡扯!我家青菜哪個不曉得村裏第一,就是不給你家糊嘴巴!饞死你,氣死你!”

這孩子的理論水平很明顯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兒,寶然寄之以深切的同情。

果然江寶晨立刻冷笑,“哪個還用到去眼饞,你自家上趕着要送起,收了是給你面子,不收是公道!”

寶然哀嘆,亂了要亂了。寶晨個屁事兒不懂的小男孩兒,只知道要用一個稀鬆平常的事實給敵方以有力打擊,卻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得到這背後可能引起的惡劣後果。

蔡小牛跳起老高:“哪個上趕着送?你說哪個?紅口白牙地沒得胡說八道!你敢說出是哪個?”

江寶晨當然不介意說出到底是哪個在喫裏爬外,有人卻再也不敢讓蔡小牛聽下去了。觀戰的孩子們被分開,蔡三姑衝了出來,拎着蔡小牛的耳朵硬生生就給拽着往家去了。蔡小牛既痛又怒,連哭帶罵,隔老遠都還可以聽得見他那慘痛淒厲的尖叫。

這邊,不明就裏的寶晨勝利地冷笑,還不甘心地衝着他們的背影喊:“哪個用到你家來假裝好心!”

人還真不是在假裝好心。

這天晚上,三舅過來找寶晨。“今晚三舅看場,跟到去耍?”

秋收正忙,好些割下在田裏的稻捆子來不及送去村裏的曬穀場脫粒曬乾,夜裏就得有人值守,以防火防盜防……防饞蟲。

寶晨立刻丟下碗,“去!我去!”寶輝兵娃兒當然也跟着嚷嚷要去,連珍秀都笑眉笑眼地說:“三舅啊,我跟到去幫你燒艾草!”只有寶然,依舊鎮定地啃着手裏的玉米餅,天大地大,喫飯最大。

寶晨一把將她拽起來,“妹妹也去!看場可好玩啦!”

寶然哀怨,您倒是慢着點兒等我把嘴裏東西嚥下去再說啊!

三舅將她解救出來,拍拍後背幫她把嘴裏的一口玉米餅撐了下去,“慢到點!等幺妹兒喫完。都去!想去的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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