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師生
報到開學後第一件大事,就是打聽新的物理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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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紅玉的可靠消息,學校裏又來了一位新老師,男的。(寶然想:貌似自己就沒見到過女的物理老師?)很年輕,據說剛畢業,不過這回可是知根知底的了,是廠後勤處退下去的老主任家的大兒子。學校裏正在研究,是直接讓他來帶初二呢還是先請朱老師一肩挑起,讓新人熟悉熟悉,跟在老師傅後面學學嬌驕之氣,把那一身學生味兒去去幹淨,免得將來沒有了尊卑上下,……師生雙方都不怎麼讓人放心……
其實如果寶然的個人意見可以作數,她倒寧可請新老師直接過來教。老師麼,都是在同學生們日復一日的鬥爭中才能迅速成長起來的,當然,私底下的原因,她還是不太敢面對講臺上的朱老師,學校這麼小,實在不能指望朱老師年齡大到健忘了自己去年那一段詭異的眼神,如果他問起來怎麼辦?難道要告訴他,“老師我見您色弱幫忙審查一下着裝搭配”?
……可惜這裏沒她說話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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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議定,小丁老師,對新老師姓丁,老師們總是很悲催,在大多數學生們的記憶裏只有一個姓氏,現在連作者也虐待他們,好在還有各自的性格身份,不至於被人搞混……,嗯小丁老師,暫時帶初二初三的實驗,逢朱老師的課就跟着去聽,……當然只能坐學生席了……,以期能迅速進入角色。
……小丁老師迅速地進入了角色。
都說是位子決定腦子,可能因爲坐錯了位子的關係,小丁老師很快進入了他還是比較熟悉的學生角色,這回是真真正正地跟同學們打成一片了。急同學所急,想同學所想,直到有一天在一幫孩子們的攛掇下去跟朱老師提意見,問能不能減輕一下學生負擔,少佈置一些課後作業……
被朱老師恨鐵不成鋼地揚起油亮亮的竹節小教鞭敲在手背上……
“真當自個兒回來上學了是吧?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有空好好備下課,明天正式上講臺”
從此後換朱老師坐教室後排壓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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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講臺的小丁老師明白了朱老師爲什麼衝他發火。作爲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師,是不能真的跟學生混在一起的,……你說這幫皮孩子怎麼這樣兒呀啊?給點兒顏色就開染坊完全辜負了自己當初的一片熱情與苦心他在臺上講,下面幾個人仗着朱老師看不見衝他擠眉弄眼做鬼臉,還有幾個埋頭偷笑。女生稍微矜持一點兒,可那一個二個的眼神裏,分明也帶着好笑揶揄。
小丁老師咳嗽兩下把臉一肅,試圖擺出教師的威嚴。底下乾脆有人笑出聲兒來。
這下真火了,點着人名兒揪起來回答問題,答不出,罰站看看外面還有點兒太陽,直接站教室門口去。
半堂課過去,門口蔫頭耷腦站了一小排,路過的老師同學都好奇地看風景,順便歪頭,門縫裏瞻仰一下講臺上大發雄威的是哪位老師。
小丁老師努力繃臉撐着場子,心裏內疚無比忐忑無比,他可是有理想有抱負的新一代人民教師,昨天還笑眯眯體貼民主地跟學生們同甘苦共患難來着,今天就……,這樣兒,……算不算體罰?算不算古老死板的陳規陋習?
……可要是不這樣兒,又該怎麼辦呢?這幫死小孩,就不知道體諒體諒,幹嘛上了課還這麼沒大沒小的?讓他難做啊
第一堂課總算是熬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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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朱老師卻點頭褒獎:“這就對了慢慢來。要記住你是個老師,老師的第一要務就是傳授知識,你連起碼的課堂秩序都不能維持,你還傳授個什麼知識?威信威信,先立威才能再說其它”
小丁老師囁嚅:“想着改革一下傳統的教育方式,改善一下師生關係,在平等友好的前提下達到教育的目的……”
“學生學生,那就是一幫孩子,沒輕沒重蹬鼻子上臉那是常有的事兒,什麼錯兒都犯得出來,你還挨個兒地去推心置腹做工作?跟學生交朋友不是不可以,也得有個限度,真把自己拉到跟他們同等的位置,連老師該有的氣勢都沒有,你還怎麼在那個小小的講臺上站穩了?下了課放了學怎麼着都隨你,這還上着課呢,憑什麼就得爲了說服教育那麼幾個人,耽誤一班的孩子呀啊?好好想想吧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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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小丁老師痛苦着摸索着,一幫皮孩子們試探着惋惜着,終於算是各自找準了位置,開始了恩威並列的和平共處。
雖然很遺憾小丁老師終於也成長爲會敲桌子會板臉,會打手心會罰站的標準教師,相比較之下,孩子們還是跟他要親近些,至少在鬧得不那麼過分的時候,小丁老師還是會笑嘻嘻一臉無奈地讓着他們,幫男生們調整一下紙飛機的機翼以使其飛得更高更遠,告訴女生們在哪裏能找到最柔韌最結實耐用的好橡皮。
寶然打蛇隨棍上,立刻同高靜慫恿着催促着,盯着可憐的小丁老師親自跑去廠後勤倉庫,弄出一隻廢舊的汽車內胎來。大大的工業用剪刀咯吱吱流暢順滑地鉸下去,出來的橡皮筋約有兩指寬,均勻厚重,結實高彈,長長的鉸了約有十米,只打出一個結頭,沉甸甸拎在手裏,簡直是一筆財富。
捆好了使勁兒塞進書包裏,寶然笑眯眯道謝:“丁老師你最好了我要告訴別班的那些女生,我們班老師幫忙弄來的橡皮筋最棒,羨慕死她們”
小丁老師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就說是你自己家長找的好了”
開玩笑,傳到學校的同事們那裏,說他丁老師幫着小女生找橡皮筋,臉可丟大發了……
寶然乖乖點頭:“好,老師不讓說我們就不說,誰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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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高靜說她:“你傻啊幹嘛告訴她們,咱們這可是獨一份兒,到時候她們都得求着來找我們玩兒”
“所以我們現在誰也不說了呀”寶然無辜地看看她,當先走了。
高靜腦子裏轉倆個兒,再轉倆個兒,明白了,一跺腳:“奸詐”趕緊跟着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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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脫去了厚重的大棉衣,渾身舒爽,積雪化盡,就着融融的春陽,活動着漫長的冬季捂鏽了凍僵了的胳膊腿兒,正是跳橡皮筋的大好時光。
一般女生當中最常見的,是醫用橡膠手套剪出的單薄細弱的橡皮筋,再高級一點,用自行車內胎,跳不了多久就軟綿綿地帶不上勁兒,還有更慘的,東一截兒西一截兒地湊起來,佈滿了結頭,遊戲過程中,小姑娘們經常會爲了有沒有踩線而發生糾紛,各執一詞分毫不讓地爭吵拌嘴。
前世的寶然是沒有那份榮幸加入女孩子們蹦蹦跳跳的小圈子的,她只有自己悄悄收集了十數根扎頭髮的橡皮筋,結成了細細軟軟的一小根,背了人在家裏套在椅子腿兒上自己跳。不是家裏人不幫她弄,而是她自己害怕讓人知道,原來她也是渴望着玩這種遊戲的。當年上到高小時,朦朧明白自己跟別人的不同之後,她就不再喜歡看到別人當面同情憐憫背轉身嘲笑諷刺的眼神。
就是這會兒,她的個子也差着同年級的女孩子們一大截兒,跟人一起玩的時候,從腳踝到小腿到膝蓋再到腰,都沒問題,升到胸口就有些喫力,再往後脖頸小舉大舉,就更是望塵莫及。平日裏人緣再好也沒用,儘管只是遊戲,輸贏也是很認真的,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想隊裏加個拖後腿的,全靠了高靜紅玉幾個鐵桿兒拉幫帶,別人接受了作爲搭配品的她進隊,都還是不情不願的。
此時這樣一副橡皮筋一拎出來,立刻獨佔鰲頭,那些趾高氣昂的橡皮筋高手們,都笑吟吟過來拉關係套近乎,爭着搶着拉她入夥兒,組隊異常順利。寶然也美滋滋享受着道具提供者應有的特權,開開心心跳到自己目前的極限,接下來自有高手隊友代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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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勇於獻身的……,嗯,別想歪了,……高手隊友,大部分時間,都是美人兒紅玉。
十三歲的紅玉,這兩年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生長拔高,換上了新鮮的春裝,越發的腰細腿長,輕盈地跳躍在被拉成大三角形的橡皮筋圈子裏,吸引着場中的路過的所有人的眼球,嘴裏應合着邊上的高靜,輕輕哼唱着:“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
作爲初中生,她們已經不唱小皮球落彩地馬蘭開花二十一了,大概是自覺都已經能夠熟練計數了的緣故。作爲共青團大門內外徘徊着的新時代好少年,她們與時俱進地歌頌長征,雖然腳下的步法跟小學生數花朵兒時沒什麼分別。
偶爾她們也唱瀏陽河,當年的寶然曾經一度以爲那是一首不夠**的風光民謠,很久以後纔回過味兒來,那轉了不知幾道彎的瀏陽河,轉啊轉的最後還是轉出來一句:“出了個什麼人,領導我們求解放啊咿呀伊茲喂——”
……她們還是紅旗下的好少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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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黃色的陽光,落在女孩子們飛舞的髮辮上,落在她們清亮亮的笑聲裏,彼此混合激盪,化做脆鈴鈴的碎片,再隨着帶有青草泥土香的微風飄散出去。
辦公室裏,董老師握着茶杯隔窗看着她們,頭也不回跟身後的同事說:“看看她們,心情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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