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母摟着楚辭一頓哭, 她差點以爲自己這輩子見不到楚辭了。京城和西江省相隔何止千裏,一來一去動輒幾個月的時間, 她這種尋常婦人, 平時就連村子都難得出,又怎麼敢去京城?而且她也割捨不下這個地方。
楚辭自然是好言安慰, 但他眼眶也溼潤了,這麼厚重的母愛, 怎能讓人不爲之動容?
安慰好楚母後, 楚辭朝着楚廣和沈秀娘行禮,感謝他們將他本應承擔的責任一起攬去。沈秀娘和楚廣受了他半禮,直言一家人不必那麼客氣。
正說話間,楚小遠和鍾離鈺領着張虎, 傅明安和常曉三人過來了。楚辭給他們介紹了一下這三人,然後請他哥幫他收拾幾間房出來好讓三人住進去。
常曉連忙說道:“大老爺,我和大虎哥住一間房就行。”張虎也點頭, 說之前在縣學時他二人也是住在一起的。
楚廣有些羞澀, 因爲還從沒人叫過他做老爺。
“沒關係, 現在家裏房間多。”
“大老爺,不礙事的,我們住一起就行了。”常曉知道他們也住不久,沒必要一人一間。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旁人也就不再強求。結果不等楚廣去抱被子鋪牀, 楚小遠又說話了, 他說:“爹, 我的牀大,我能和鈺兒還有傅哥哥一起睡嗎?”
他這幾天全是嚐到甜頭了,跟着傅明安不僅能學到武功,拉出去還特別有面子,蒙童館裏的那些人再也不敢欺負他們了。
楚廣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傅明安,詢問他的意思。傅明安點點頭,其實他也不太敢一個人睡,先生家雖然沒有他們家大,可是他屋子裏也沒有以前睡在外間服侍的家丁。
兩個小的見他點頭立刻笑起來,拉着他的手就回自己房間去了,想必是想讓他見識一下他們的“寶藏”。
常曉和張虎也跟着楚廣過去認房間了,楚辭看看家人,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
“娘,大嫂,珊珊呢?”他那可愛的小侄女去哪兒了?
“在睡覺呢,今天下午貪玩沒睡,剛喫飯的時候直打哈欠,飯還沒喫完就睡着了。”楚母提起小孫女,滿臉都是笑意,這個小寶兒,只要想起來心都是甜的。
楚辭有些遺憾,但他也不好說要進去看。小孩子覺輕,萬一被他嚇到就不好了。
“對了,說起喫飯你們還沒喫吧?我去給你們張羅點喫的。唉,我也不知道你們這時回來,家裏此時怕是沒什麼好菜了……”楚母嘆了口氣,很有些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的意思。
“娘,我們剛剛路上喫了點心,您隨便弄點東西給我們喫就行了……有麪條嗎?”楚辭問,出門餃子回門面,雖然長溪村沒這個習俗,但也不妨礙他想喫麪。
“有有,之前楊家嬸子給我們送了她孃家的須面來,說是喫起來爽滑可口,我們還沒喫過,今天正好煮了。”楚母頓時又高興起來,一個母親的喜怒哀樂其實很簡單,大半都維繫在孩子的身上。
須面?楚辭有些好奇,跟着楚母進了廚房,然後見她用竹竿將吊在房梁中間的籃子取下來。裏面放了一些白白的細細的麪條,看上去有些像現代的掛麪,但又比掛麪要溼軟些。
“娘,掛在這上面是爲了防老鼠禍害嗎?”
“可不是,那東西賊着呢!見縫就鑽。東西要是不藏好,指定被它們禍害了。”莊戶人家提起老鼠就沒有不深惡痛絕的。
“怎麼不養只貓兒?”楚辭還挺喜歡小動物的,只不過他發現現在的寵物還不像現代那樣多,他們村裏更是連狗都沒見過就條。之前倒是聽說祝峯那小子家裏養了一隻大狗,可惜也無緣得見。
“養貓?”楚母停頓了一下,“養一隻也可以。以前人都沒得喫,自然也沒有餘錢去供一隻貓。現在家裏糧食多,老鼠也多,養只貓那些東西就不敢再來了……”
楚母絮絮叨叨地說着有貓的好處,然後又從貓延伸到了別處。她嘴裏說着,手上的動作卻不慢,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廚房裏,楚辭坐在竈旁的小板凳上,一邊往裏頭添柴,一邊聽楚母說話,竟有一種小的時候在外婆家的感覺。這種感覺太過縹緲不太好形容,但如果要楚辭來說的話,那大概就是整個心滿滿的,就快要漲出來的那種感覺,是那種在異地他鄉時偶爾想起都會鼻酸的那種感覺。
麪條這東西好熟,楚母下了一大鍋,用家裏的粗瓷大碗盛出來放在桌上,細白的麪條配着幾粒嫩綠的蔥花,再加上隱隱泛着油星的湯,看上去就十分美味。
楚辭往碗裏放了點幹辣椒,又倒了一點點醋下去,那酸味進入嘴巴之後立刻刺激了味蕾,讓人忍不住想要大快朵頤。桌上的其他人也是這樣想的,就連剛剛看着大碗有些煩惱的傅明安也認真地喫着。
飯畢,外頭月光清冷,讓人看着不免覺得有些寒意。室內卻十分溫暖,因爲楚辭怕冷,所以楚母用竈膛裏的炭火在堂屋置了一個大火盆。喫過飯後大家都坐在堂屋裏,一邊取暖一邊聊天。
聊了一會後,楚廣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連忙問楚辭,說:“小二啊,你不是在京城國子監當啥夫子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被外放了,放到南閩省下做提學,因爲離得近,所以我就先回家一趟。對了哥,我請了村裏人明天上咱們家來喫飯。”楚辭說道。
“是要請他們喫頓飯的。當初你考上狀元郎,村裏人都送了東西過來,現在你回來了,如果沒有動靜,會被人說嘴的。”楚母和楚廣都十分贊同這一點,人情就是這樣來來去去的,縱使楚辭現在已有官職在身,該還的人情還是得還的。
“嗯,明天一大早我就和張虎一起去鎮上買東西,到時候還請娘和大嫂幫我請幾個手腳麻利的嬸子過來幫忙。另外大哥你幫我去村長家那裏借碗筷和桌子過來。”楚辭說道,雖然比較麻煩,但該做的事情是逃不了的。
“不,明天還是我和張虎兄弟去買東西。”楚廣很少反對楚辭的決定,他這一開口,大家立刻都看着他。
楚廣很嚴肅地說道:“平安鎮上那些人都喜歡擡價,見你這副樣子,一定會多要一些。要是換你去,這錢肯定就花冤枉了。”
楚辭無言以對,想起了自己當初買東西回家後報價錢時,家裏人那一副不可思議居然這麼貴的表情深深留在他心裏。
楚廣見他點頭,又說:“明日你去和村長他們借桌椅碗筷吧。搬的時候小心一點,可別打了。借到了就回來,別在路上耽擱了。”
楚辭失笑,恐怕在家人眼裏,他和孩子也沒什麼兩樣,纔會用這種叮囑孩子的語氣和他說話。
不過,只有幸福的人纔有做孩子的權力,他還是挺喜歡這種感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