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虞秩滿臉驚慌,他搖頭道:“不會的,兒臣從沒送過信給他,都是他在冤枉我。”
“逆子,還敢狡辯,你上來看看!這字若不是你寫的,還能是誰?”這信上的字跡,無論是下筆的輕重還是筆鋒的走勢,都和他課業上的一模一樣。
虞秩上前接過天和帝手中的信紙,一看之下,大驚失色,這確實是他的字跡沒錯!他強忍着驚慌往下看去,結果發現,這信的確是他寫的,可並非是寫給這小吳子的。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天和帝冷冷地看着虞秩,他還以爲老二比老大要聰明些,現在看來俱是一樣的。
虞秩哆嗦着嘴脣,矢口否認:“兒臣未曾寫過信給他,一定是有人僞造了兒臣的字跡來冤枉我!”
“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小吳子,你說說,這信你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小吳子跪在地上回憶了一下,然後道:“是這個月初二那天,信就放在御花園第一棵梅樹後頭的磚縫裏,二皇子每次傳話,都是放在那裏的。”
這是小吳子偶然之間發現的,有一次他見皇後身邊的雪梅姑姑神色有些緊張地走在前頭,心裏一動便跟了上去,然後就見她鬼鬼祟祟地走到那裏,趁着四下無人從裏頭掏出了什麼。
他疑心雪梅會背叛娘娘,便日夜盯着那裏,終於有一天,他看見二皇子身邊的一個小太監偷偷往裏頭放了東西。待那人走後,他就從裏頭找到了這封信,信上交代她要好好觀察皇後的動靜,特別在這種時期,更是一點兒動作都不能忽視。
他自認拿住了雪梅的把柄,想着要把這事告訴皇後孃娘,可娘娘對臘梅和雪梅十分愛重,光靠一封信恐怕不夠,他想着多收集點證據再說,那信就一直擱在那了。
二皇子聽他說出了具體的時間地點,心裏一冷,覺得那賤人定是背叛他了。說不定,這就是她和皇後一起設的局,目的就是要抹黑他,然後扶持老大上位!
越是危急時刻,他反而越冷靜了。
“不管父皇相不相信,兒臣都沒做這件事情。我敢對着大魏朝列祖列宗起勢,倘若我虞秩做了此等喪心病狂之事,定叫我遭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虞秩發下這麼毒的誓,當下便讓一部分人相信,即使他和小吳子認識,應該也不曾指使他縱火吧?
可另一些人自認找到證據,便意有所指地說了一聲:“公堂之上,十個有九個都會賭咒發誓說自己沒犯案,可結果呢?”
此話一出,虞秩剛剛發的誓就有些尷尬了。虞秩看了一眼那人,心裏滿是怨毒,想着一旦脫困,便要讓他明白,有些話還是別那麼輕易說出口的好。www.
天和帝心裏充滿了疑惑,事情的轉變之快讓他有些措手不及。百般思索之下,他只好道:“玉常宮失火一案,乃是這小吳子所爲,幕後指使之人——”
他想說幕後指使之人尚有疑慮,還需再審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聖上,臣妾有愧,還請聖上降罪!”皇後眼淚漣漣,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從側門走了進來,身邊的是因未及時通報皇後駕到而驚恐不已的宮人,一時也說不清到底是誰更可憐些。
比天和帝反應更快的是朝堂上的衆臣,他們此時一起跪下,山呼“千歲”。
“皇後,你怎麼過來了?自古以來後宮不得幹政,看在你一直以來盡心盡力爲朕打理後宮的份上,朕且饒你一次,還不速速回宮去?”天和帝怕御史臺會彈劾皇後,讓她遭受罵名,於是先發制人,厲聲斥責,希望她能配合。
可皇後不止沒有退下,反而來到殿前跪下。
“要不是擔心今日所說之事恐會動搖國本,臣妾也不會違背這一條令,實在是臣妾怕聖上一時聽信小人讒言,害了忠良,使我大魏無人可繼,這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把這事說出來。”
皇後的話,讓大家都震驚不已,到底是什麼樣的事,纔會動搖國本,使大魏無後繼之人呢?再結合她的話來看,大家心裏都生出一股詭異的感覺,難不成,皇後孃娘是在說……皇上冤枉了二皇子?
這不可能!誰都知道,在這場儲位之爭中,贏面最大的就是皇後生的虞稷和張貴妃所生的虞秩了。要是虞秩被定罪,那皇位十之八九就是虞稷的了。試問緊要關頭,誰會這麼傻呢?
可偏偏就有這麼傻的人,皇後接下來的話,簡直要重組在場衆人的三觀,好一個大義滅親啊!
“還請聖上明鑑,此次玉常宮縱火案,真正的幕後指使者,是稷兒!他向來行事莽撞,近期聽了外面的流言蜚語,一心只認定聖上要立弟弟爲太子了,便指使小吳子夜裏縱火去燒那玉常宮。可沒想到事蹟敗露,於是他將計就計,乾脆將二皇子也拉下水,還僞造了一些證據陷害他。若聖上不信,現在坤德宮裏還有一些。”皇後說完後,癱軟在地,失聲痛哭,顯然說出這些話,已經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天和帝猛地站起身,渾身不住發抖,他沒想到她竟然真敢這樣做!
“皇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牙關緊咬,從牙縫裏逼出了這幾個字。
皇後道:“臣妾知道,說出這些話,臣妾心裏又如何不痛呢?可一切都是因爲臣妾教子無方,才使稷兒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種種罪行,如今竟敢直接在宮中縱火了。若臣妾再不管教,說不定他下一步就要弒君了!”
不等天和帝說話,她又接着說道:“臣妾雖身爲人母,可在國家面前,臣妾首先是大魏的皇後。似稷兒這般頑劣不堪,心思險惡的孩子,如何能成爲大魏的聖明君主呢?臣妾不能因爲一己之私,壞了我大魏百年國運。”
“最後,臣妾懇請聖上念在此事到底無人傷亡的份上,饒了稷兒一命,將他與臣妾一同貶爲庶民吧!”
好一個大公無私又慈愛的母親,好一個將大魏國運凌駕於衆人之上的皇後孃娘,羣臣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不解與敬佩,覺得她的人品貴重,堪比聖賢之母。
“微臣覺得,皇後孃娘無罪,秦王殿下應一人做事一人當!懇請聖上將秦王殿下貶爲庶民!”
“懇請聖上將秦王殿下貶爲庶民!”
“……”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朝堂之上響起,再無一人提出,此案存疑,要請秦王上殿自辯。
這個時代,在大家看來,一個人如果會被自己的母親出面指認,那必然是因爲他所犯之案,已經罪大惡極了。沒有哪一個母親,會冤枉自己的親生骨肉。
被逼迫的天和帝在一片驚呼中倒了下去,意志逐漸消沉時,他似乎看見了皇後脣邊掛了一抹笑意。
……
虞稷被抓進大理寺時,正在王府裏頭聽戲。他衣裳凌亂,慵懶地靠在小榻上,嘴裏還喫着侍女遞給他的點心。
他看見一羣侍衛闖入他的府邸時,正想發作,卻聽爲首的那人說:“奉皇後孃娘懿旨,即刻起抓拿秦王虞稷,關入大理寺等候聖上發落。”
“等等,你們這羣狗奴才,皇後是本王親孃,你們到底是假傳了誰的旨意?父皇呢,本王要見父皇!”他大叫着從牀上爬起來,卻在下一刻被侍衛扭住胳膊,按在了榻上。
他更加劇烈地掙扎起來,卻聽見那人涼涼地說了一句:“秦王殿下,省省吧,皇上已經被您氣暈過去了,現在您可見不着他了。”
“父皇怎麼了?母後呢,我要見母後!”
那人嗤笑一聲,嘲諷之意更加明顯。
“皇後孃娘大公無私,在朝堂之上親自招出您就是縱火陷害之人,勸您乖乖認罪便是,也別叫弟兄們難做。”
說罷,便掏出鎖鏈,將他的手鎖住了。冰冰涼涼地東西貼在身上,凍得虞稷一激靈,他突然意識到,大事不妙了!
……
宮裏,大家一如之前一般,全都從各處趕來,守在乾元宮外,等着太醫們給天和帝看病。
張貴妃和虞秩站在外殿,兩人的神色都有些茫然。張貴妃是因爲信息量太大,一時反應不過來,虞秩卻是因爲一貫自詡聰明過人的他,這次實在是看不懂皇後孃孃的作爲了。
她到底爲什麼要站出來指認虞稷?若要說是因爲什麼大公無私的,他是不可能相信的。可種種跡象表明,這個他不相信的原因,或許就是真的。因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原因可以解釋了。
現在想想,他似乎從來都沒看清過皇後孃娘。在他的印象裏,只有逢年過節,收到皇後的賞賜時,纔會去坤德宮謝恩。皇後不像他母妃一樣,無論對他還是對其他弟兄,都是慈愛可親的。他一直認爲,這是皇後孃娘故意做出的假象。若他處於皇後之位,必然是要恨毒了他們的。
難不成,一直以來都是他小人之心了?皇後孃娘纔是真正的賢后?
“……秩兒,秩兒,你在想什麼?母妃和你說話呢!”張貴妃忍不住輕推了推虞秩。
虞秩回過神,立刻有些歉意地說:“對不起母妃,孩兒剛剛想到了一件事。您剛和孩兒說了什麼?”
張貴妃有些不滿:“這種時候怎麼能走神?我是讓你多多提防那女人,小心她在你父皇旁邊說你的壞話。”
頓了一會,虞秩道:“可今日朝堂之上,是皇後孃娘幫孩兒洗脫了冤屈,這……”
“她一定是有什麼陰謀詭計!”張貴妃一臉嫌惡,“常言說,虎毒不食子。她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出賣,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本宮覺得她必有圖謀。”
虞秩壓下心裏的某些想法,乖順地應了一聲。就算皇後對他沒有惡意,也不可能像他母妃一樣,事事都爲他着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