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進退維谷?
大致便是我目前這般情形了吧!
前進,會遇到一對糾纏的男女;後退,則會遇到一個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告別的人。所以,既不能前進太多,也不能後退太長,只能堪堪退到轉角處,伏在拐角的牆壁上,即避免撞破某些事情,又避免遭遇某種難堪。
其實偶爾貼貼壁角,看一出活色生香的親熱大戲,也算得是一種別開生面的人生經歷,只是,時候實在不早了,夜風颳過,沿着衣襟的縫隙鑽入,穿過一層一層隔離的衣服,直透肌膚,殘餘的體溫已經不足以使身體保持足夠的溫度。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不知道前面的人究竟要親熱到什麼時候纔會分開;不知道後面的人腳程速度如何,是否已經走遠……身體感覺越來越冷,越來越冷,我終於忍不住站直身子,用屋檐的陰影擋住身形,雙腳輕輕地、不斷地踩在地上,相互交替,將手籠在脣邊,不停地呵氣。
“什麼時候讓我看到你,可以不是這樣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身後傳來一聲長長長長的嘆息,伴着話語,我的肩上多了一件黑色的長風衣。我想轉身,卻被人抱住了。身後的男人伸長了手臂,連衣服帶人一起,將我牢牢圈在了懷裏。
陌生又熟悉的動作,伴着陌生又熟悉的親密!
我知道應該伸手將他推開,卻只是被驟然襲來的冷熱交替震顫了身體。一陣細密的,極致的顫抖,彷彿從骨骼深處散發出來,一直蔓延到皮膚,蔓延到牙齒。我的牙齒忽然止不住地在口腔裏相互敲擊起來,細細切切,完全不受控制。
他又是長長長長地一聲嘆息,附着我的耳朵,輕聲說:“不想驚動其他人的話,咱們最好換個地方!”攬着我,輕輕地、悄無聲息地轉往了另外一個方向。
他的懷抱實在太過暖和,而這樣的關懷……
轉過了街角,走了一段路,牙齒終於是不再顫抖了,我站定腳步,說:“好了,沒有問題了!”輕輕伸手,掰開他的手臂,躊躇着準備甩掉肩上的風衣,卻聽他說:“你要把衣服脫下來的話,我保證,這輩子都不再理你!”
這算什麼威脅的話?我驚訝地回頭看他!
這輩子,我們彼此老死不相往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對大家來說,不都是再理想不過的選擇麼?不就是我多年來一直苦心追求的目標麼?
他居然拿這個威脅我?
他怎麼敢,竟然拿這個威脅我?
別說我生平最不怕的就是威脅,更何況是用這樣可笑的理由相威脅!
我想立即說:“我靠,你愛理不理,誰還真稀罕了你不成?”或者,乾脆一點,直接把衣服脫下來,宣誓我不受脅迫的強大決心。最好,直接把衣服扔到他的臉上去,說:“不理最好!”掉頭,瀟灑地轉身離去,從此天寬地闊,自由翱翔。
腦海裏瞬間盤旋出若幹種應對答案,每一種都足夠彰顯神採、揚眉吐氣。可惜,儘自設想得洶湧澎湃,行動上當真落實起來卻頗有障礙。想笑着說一句有氣派的話,話到嘴邊,卻偏偏說不出來;想做個甩衣服的瀟灑壯舉,手指擰在衣服上,幾乎要將衣服擰成麻花,卻偏偏,無論如何就是把衣服脫不下來。
他定定地看着我,神色嚴肅,讓我充分體悟到,他方纔說的那句話絕對不是隨便開玩笑。於是,我也抬頭,迎上他的目光,用同樣嚴肅的眼神傳遞這樣一句話——我討厭被威脅!
一時形成奇怪的對峙,爲着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他低頭瞪我;我抬頭瞪他!
他看着我,神色越來越嚴肅,越來越嚴肅,眉宇間,有種莫名的隱怒。我感受到了他瞬間的情緒起伏變化,感覺到了某種強大的壓力。
是繼續這樣對峙下去,還是……
我靠!不就是披件衣服嗎?真的犯得着花費如許精力?!
他自己愛冷着凍着鍛鍊着,是他的事情,到底於我何幹?
我終於低頭,避開他的眼光,說:“那個……天寒地凍地,鬼纔打算脫衣服!”毫不猶豫地伸手,把剛剛解開的一粒釦子扣上;幾乎同時,聽到他嘆氣,妥協地說:“我剛纔是開玩笑……不過天氣實在是冷!”
話說出口,同時愣住。忍不住抬頭看他,正對上他逼過來的目光,我扭臉,想裝作無所謂,卻實在無法忍住漫在脣角的笑意。脣角方纔微微翹起,已聽到他那頭止不住地笑出聲來。
笑聲是相互感染的,起初是他笑,然後是我;再然後,他被我的笑聲感染,變得更加大聲;再再然後,我被他的笑聲蠱惑,也跟着止不住地大聲笑起來。
午夜空闊的街道上,周圍的天地依舊是冷的,然而,伴着彼此吐在空氣裏,白色單薄的淡淡呼吸,一串串笑聲打在黑暗裏,卻敲碎了其間,冰凍的寒意。
走到三岔路口,我問他:“去哪裏?”
“去我家!”他答得無比順溜,微笑着說:“我家有好酒!”
“有多好?”我挑眉看他:“難不成你還找到了1817年喬治四世指定的very superior old pale(中文註釋:極爲優質的陳年清透幹邑。1817年喬治四世指定軒尼詩酒廠生產的該酒爲英格蘭皇家專有御用酒)。”
他笑:“只有v.s.o.p(幹邑的現代品)”。
“拜託替貴宅指個方向……”
“你找不到回自己家的路了麼……”他看着我,微笑。
我驚訝地抬頭看他:“我家的舊房子?”
他笑:“現在是我的私產,純粹我家!”
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吸口氣,問他:“可不可以把我小時候的東西還給我?”
“不可以!”他答得乾脆利落。
“憑什麼?”我挑眉,瞪着他。
“我高興!”他看着我,笑得無限開懷。
“你耍賴……”
“說得很對,我確實是在耍賴!”他看定我,一副“你拿我怎麼着吧?”的得意表情。
真是久違了呢!
彼此老了這許多,虧他還能擺出這一副少年英才最喜歡擺弄的調侃模樣。
一瞬間有點感傷,又忍不住有點想笑。我想了想,說:“無所謂!都是舊東西,放在回憶裏出奇美好,真正看見了,卻未必當真能覺出美妙來!”
不過半小時的路程,一路說着話,很快便到了。
我在門口停下,說:“晚上路過的時候,我還在這裏看過呢!”
他笑:“我在窗口看到你了!”
“呃……”忽然明白過來,他爲何能夠那般英明神武地及時出現在堂姐家。敢情這位先生是在這邊閒着沒事兒,一路從這裏跟着我過去的?
瞬間有種溫暖,我抬頭,輕輕地說:“謝謝!”
他嘆息:“是我傷你太多!”
我笑:“都多久的事情了……”
“你不計較,不代表沒有發生過!”轉背的瞬間,隱約聽到他的話,帶着說不出的嘆息。
我微笑,繼續走,不搭話!
……
走進房門,就看見裏面已經重新裝修過,幾乎清理了大伯家留下的所有痕跡,買了全新的家電和傢俱,並不奢侈,但絕對的“粱湛”風格,一律地直線條,青色爲主,簡約雅緻,舒適寬大。唯獨我的房間原封不動,打掃得極致乾淨,卻不算整齊,處處堆着我的東西,依稀還是當年離開時的模樣。
他果然儲備了各種好酒,威士忌、白酒、紅酒、香檳、幹邑、清酒、伏特加……一眼看過去,絕對不亞於一個高級會所的私家酒櫃。
我咋舌:“你不過一年偶爾過來幾天吧,居然備下這許多的酒?不怕浪費?”
“酒是越陳越香,不怕擱置的,有何關係?我記得你說過,小時候,你的家裏別無長物,唯獨一櫃子好酒令人豔羨……”
我聳肩:“看來是命中註定,這屋子就是個出產酒鬼的地方!”
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何況我們在飲酒方面,一直有着共同的興趣和品位。
難得一個可以開懷喝好酒的機會,況且天氣又如此寒冷。自回到家鄉以來,時間不長,事情卻不少,一直在各種突發事件中間來回奔忙,其實心情也十分緊張。如此一想,我乾脆徹底放鬆心情,放開酒量,不管是什麼樣的好酒,價格有多麼昂貴,只要看得上眼的,通通開啓,毫無顧忌。
他亦是含笑看着我倒酒,不住地酒到杯乾,喝得痛快之極。
不知究竟喝了多少杯,整個身體都暖過來了,他俯身替我倒酒,忽然嘆息着說:“我在想,到底要喝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徹底把你灌醉!”
我笑:“我一向千杯不醉。一生只醉過一次……一次也夠了!”感覺臉部漸漸開始發熱,大概臉色也已經開始發紅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過來,輕輕摁住了我的手背,卻又在我採取反抗措施之前,輕輕鬆手了。
我暗自擦把汗,低頭,再次去拿酒瓶,卻看到他再一次伸手過來,不再針對我的手,而是輕輕捧起了我的臉頰。
我微微一愣,抬頭看他。
他的手指忽然用力,扣緊了我的下巴,嘴脣剋制地、小心翼翼地,又無限眷柔地、充滿渴求地,輕輕壓下……
心跳在不爭氣地、不受控制地橫衝直撞。那種專屬於初戀小女生的懵懂燦爛的甜蜜羞澀,伴着濃濃的酒意,彷彿穿過時空的隧道,像藤蘿一般,從心底深處無可抑制地氾濫蔓延……我幾乎是本能地仰臉,本能地朝着他的嘴脣迎了過去,然而,視線稍稍移轉,便看到他的手腕上,一個淺淺的疤痕。
說不清是笑容退得更快,還是恐懼來得更急,我幾乎是帶着點倉惶地猝然低頭,一字一句問:“媛媛曾經用玻璃扎傷了你的手腕,是不是?”輕輕後退,脫開了他的手臂。
他不語,許久,方淡淡答:“我原本不知道她抱着一個保萊塔的花瓶!”
我點頭,努力着,讓語聲顯得自然,努力地說:“媛媛能夠恢復健康,就意味着,已經能夠正視自己的過往!”
心裏的甜有多深,痛苦就有多強!
每個人都只有不遮不避地正視自己的過往,方能在後續的日子裏,繼續持續地、昂首!
我花了多少心血和時間,才把所有的甜和苦都抽成了一張薄薄的歲月風景照,在記憶的相冊中珍藏,不讓它抬頭,亦不刻意故意地,讓它消亡!
我吸氣,慢慢地、慢慢地調動四年來,一千多個日子所賦予我的強大勇氣,慢慢地抬頭,看他,努力笑着說:“保萊塔已經去世了,而媛媛未來的幸福,在你手裏……”轉身,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輕輕說:“晚安!”
走不出數步,已聽到他的腳步。
我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卻聽見身後,他用輕鬆的語氣說:“放心吧!我不是大灰狼,喫不了你……”轉身看他,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尋常,眼神裏漫着親切的笑意,如同對待世界上大多數人時的表情,親切溫和而淡淡疏離。
這是個時時刻刻揣着無數張面具做人的男人,在對待陌生人時,總是謙虛有禮,周到客氣。我原先總嫌他跟我呆在一起時,冷容多於笑容;行動多於言語!待到終於被他扒光衣服,咬上肩頭,方漸漸體悟,他的語言充滿戒備;笑容充滿僞裝,一言不發的語言行動所代表的,反而往往纔是源自於心的真實動向。
我轉頭看他,看他笑得越來越燦爛,越來越疏離,在心底深處,輕輕嘆氣,終於徐徐轉身,走向他,努力甩甩頭,微笑,拍他的肩膀,說:“要不再喝兩杯?”不過是輕輕一掌拍在他的肩頭,卻出乎意料地,竟然將他拍得不受控制地彎下了腰去。
什麼時候起,這個目空一切的男人,也會在強大的外表下,塞入了這許多的忐忑與緊張?!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他,卻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索性伏低了身子,握着我的手腕,沉默不語,許久,纔開口,一字一句說:“我花了很多精力,想要忘記你,也同時,讓你遺忘。我努力淡出你的生活,希望能放你自由,還你幸福,可事實證明,我沒有辦法處置好一切,而你,又實在是……太容易受傷!”
“咣噹”一聲脆響,一隻原本靠牆的紅酒瓶忽然沿牆倒下,酒水從瓶口源源不絕地湧出來、湧出來,撞在地面上,撞出一朵一朵暗紅的、小小的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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