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進到大宅裏已經有半個來月了,這半個來月,雀兒算是漸漸適應了杜家的日子,早起梳洗完,就去給杜太太請安,請完安要陪着她說說話,但杜太太對什麼話頭感興趣,這是雀兒挑起幾次話都沒明白的,好像她對什麼都感興趣,又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杜樺活脫脫是杜太太的翻版,雀兒說話的時候她總是那樣含着微笑在聽,眼裏也很平靜,而雀兒分明感到一絲她們的不耐,每次都是提起話題,又匆匆結束。

再陪着坐一回也就各自告退回房,路上碰到的丫鬟婆子對雀兒很禮貌,可是雀兒望着天空,總是有絲不確定,自己是嫁進杜家,也被人稱爲大奶奶,可是又好像只是這個家的一個客人,不像是家裏人。

回到房裏,往往杜桐還在書房讀書,他年少聰明,杜老爺盼着他能考上功名,也算是接了書香,畢竟杜家上一個當官的還是杜老爺的祖父,前明的知縣,杜老爺的爹又秉承庭訓,絕不在新朝出仕,連新朝賞的功名都不肯受。

杜老爺就更是隻擅長做買賣,不長於讀書,兩個弟弟也是如此。新朝也建了五十來年,那點骨氣持續兩代也算不易,何不就在年輕一輩裏讀書出仕,繼了書香?要知道杜老爺的高祖可是曾任過武英殿大學士,諡號文恪,杜家大門上曾高高懸掛學士府。

杜桐縱然還是在新婚,也要在書房用功,於是雀兒只能在房裏讀書習字,說來慚愧,個個女子都會的女紅她是一竅不通的,一來自從雀兒的爹死後,雀兒的娘忙於生計,這些也沒教導她,等到雀兒娘想起雀兒年紀漸大,怎還到處在山野瘋跑時候,也來不及,這才把雀兒送到杜家莊上做事,好學學規矩。

二來到杜家莊上之後,雀兒口乖舌甜,哄得張嬸子十分開心,這些衣衫鞋襪的事,就被張嬸子包了,雀兒除了會縫個破口,連雙鞋都不會做。

到了午飯時候,去陪着杜太太用午飯,雖說飯桌上有三個人,寢不語的規矩雀兒是不守得,但是這食不言,杜太太是着實守得,飯桌上別說談笑,連勺子碰到碗邊的聲音都聽不到,午飯完後小睡一會,然後又是習字,用晚飯,一天就這樣完了,週而復始,雀兒每每坐在那裏的時候就在走神,每日都像這樣過,杜太太她們不覺得悶嗎?

“悶,怎麼會悶?”說話的,是雀兒的姐姐鳳兒,此時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坐在雀兒對面,白皙如蔥根樣的手交疊着放在裙子上,指甲上塗得蔻丹紅的讓雀兒有些刺目。

這個比雀兒大五歲的姐姐,雀兒從三歲後就只見過兩次,一次是父親去世,另一次是鳳兒出嫁,張老太太給個恩典,讓雀兒的娘帶着雀兒前去見鳳兒。

今日門上傳報說寧家的五奶奶來訪,雀兒直到見到人才知道寧五奶奶纔是鳳兒,她臉上和煦的笑容,和杜太太對答時的恰到好處是雀兒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唯二的兩次見面,鳳兒臉上的笑容都是客氣而生疏的,不像現在帶着親熱。

在杜太太那裏坐了會,纔回到雀兒房裏,雖說和姐姐一向不是很親近,但總比陌生的人好,看着她,雀兒不由問出那話,誰知得到的是鳳兒這樣的回答,雀兒不由眨了眨眼。

鳳兒看着妹妹一臉的稚氣和天真的舉動,微微一笑:“妹妹,你從小和我不一樣,長在爹孃身邊,娘也糊塗,你再怎麼說也是張家的子孫,怎麼就把你送去服侍人?還好有祖宗保佑,你被杜家看中,不然張家的列祖列宗連臉面也丟盡了。”

鳳兒的話溫柔和藹,說話時候脣邊一直有笑,雀兒看着姐姐說話時候一張一合的脣,心開始往下落,粉色的脣往上揚:“寧五奶奶,你在這裏說娘糊塗,怎麼不去問問當日把我們趕出張家的大伯他們?”鳳兒一愣,這個妹妹雖是一娘所出,只是鳳兒從小得到張老太太喜歡,養在張老太太身邊,年紀稍大,又定給了寧家,當日張老太爺去世,大伯以父親是庶出爲名,只分了薄薄的一份產業,母親孃家也沒勢力,只得帶着雀兒離了張家,那時娘也曾問過自己,要不要隨爹孃走了,不等自己回答,老太太身邊的婆子早笑着說,三姑娘自然是跟着老太太,寧家認的,是張府的三姑娘,而不是張四爺的女兒。

那年,雀兒只有三歲,當時光過去,聽的父親不善生產,那份薄薄的產業也守不住,積勞成疾去世的時候,鳳兒心裏也曾有過一絲惆悵,但隨即又被慶幸籠罩,若當日隨了爹孃去,又怎能住在這錦繡堆裏,受了丫鬟們的服侍呢?

此時聽了雀兒的問話,鳳兒的心微微慌亂一下,接着就道:“妹妹,那些事都是長輩們的,況且爹去世已久,祖母已過八旬,知道當日爲了憋口氣,趕出爹孃委實不對,但不管怎的,祖母也養育了我一場,妹妹,難道你要我指責祖母嗎?”

雀兒的眼上蒙上一絲陰影,接着就又散去,只是低頭不說話,鳳兒握住她的手:“妹妹,那些事都過去了,大伯已經吩咐下人去把母親接回張府,還給你備了份嫁妝,吩咐給你送過來,這富家兒媳婦,沒有嫁妝,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雀兒抬起頭,一雙眼依舊清清亮亮:“五奶奶,若我沒有嫁進杜家,而是嫁了個鄉下窮小子,張老太太和張老爺也不會如此對我吧。”雀兒這絲毫不拐彎抹角的話讓鳳兒愣在那裏,她原以爲雀兒不過是那種鄉村姑娘,有什麼一眼就看到了,哪懂這深宅大院的彎彎道道?

還預備雀兒接了嫁妝,接着好好的和雀兒敘敘姐妹情,把怎麼在這深宅大院過的好的法子教了,最後再把張老爺所託付的說出,誰知雀兒竟一語挑破她的來意,不過她總是經過些事的,只一瞬就笑道:“妹妹,你說什麼呢?大伯他是真心的,就算你沒嫁進杜家,他也早預備派人去把你和娘接回去了,只是人還沒出來呢,就遇到你出嫁的大喜事,這才又趕緊預備嫁妝,好給你面上增增光。”

雀兒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寧五奶奶,請您回去罷,當日張老爺既說過,分家之後就各是各,要飯也別要回到張家門上,給張家丟臉的話,爹臨死前也說過,只恨自己不能幹,連累妻女受苦,爹如此,我自然也會如此,既各是各家,自然就無需再說這回不回去的話。”

鳳兒只是微微嘆氣:“妹妹,我知道你心裏有怨,你和娘這些年在外面也喫了不少的苦頭,可是你也是明白的,當日若孃的孃家能說上話,分家時候也不會只有薄薄那點,你認了張家,不爲娘,爲你也是好的,有什麼事,張家能給你撐腰,好過娘只是個寡婦。”

雀兒的眼微微往上挑:“寧五奶奶,多謝你的好意,只是我雖生長鄉間,也聽過一句話,好男不喫分家飯,好女不着嫁時衣,若自己有了本事,赤手空拳也能打出一片天來,若自己沒了本事,守着金山也會餓死,我雖沒幾分本事,卻有那麼幾分骨氣。”

這話是說的絕了,鳳兒再沒話說,她只是嘆息:“罷了,你的怨氣不是我能解的。”雀兒一笑:“說什麼怨氣不怨氣,那些都是老輩子的事,今後也不過就是做個一般來往罷了。”

鳳兒沒有接話,話不投機的兩姐妹相對無言,丫鬟請鳳兒過去杜太太那裏用飯,鳳兒起身道:“家裏還有些事情,飯就不用了,還請帶我到你們太太跟前說一聲。”

雀兒也不在乎她在不在這裏用飯,陪着她到了杜太太跟前,鳳兒辭過,杜太太也沒強留,雀兒送她到二門上,鳳兒看着不發一語的雀兒,臨上轎的時候說了一聲:“妹妹,你真信也好,假信也罷,日後有事,你遣人來說一聲,我能幫的就會幫。”

雀兒的臉還是那樣平靜:“多謝。”看她依舊拒絕的神情,鳳兒上轎而去,張家的人還在自家等着呢,娘也沒有回到張家,當初若是隨了爹孃去,又是怎麼一種情形?鳳兒看着自己身上的穿着,冷笑一聲,別傻了,雀兒不過運氣好,不然哪家富家會娶她?

雀兒看着鳳兒的轎子遠去,頭微微側一側,有了張家的助力,自己在杜家似乎會好過一些,娘曾說過,別人的好意不要輕易去領,因爲這個世間,不求回報的人太少,況且見便宜就佔,那也不是好姑娘該做的,張家今日的好意,絕不是後悔,不然這十多年,自己母女衣食不周的時候,張家的人可沒有接濟過,要不然自己也不會被送進杜家做工。

想到這裏,雀兒示意小冬她們跟着自己回去,到杜太太房裏時,裏面是難得的有些慌亂,雀兒還不及行禮,就聽到吳媽在那裏招呼:“快些尋小廝拿梯子來。”

雀兒好奇問道:“吳媽媽,這是怎麼了?”吳媽指着樹梢:“那個瘟貓,淘氣的不行,把太太的金釵叼上樹閣在那裏。”說話時候,蹲在杜太太腳邊的貓喵了一聲,似乎帶有一絲得意,杜太太已經把它抱起來:“好了,它歷來愛玩這些,你快些喚小廝拿梯子來。”

雀兒看看那樹,高不過兩人,那金釵掛在樹梢,亮晃晃的直晃人的眼睛,樹下還有石凳,眉頭一皺:“吳媽媽,不需拿梯子了。”吳媽還在發愣,雀兒已經爬上石凳,這個舉動把還在訓貓的杜太太嚇到了,饒是鎮靜,也張嘴啊了一聲。

吳媽更是誇張,回過神來叫了聲:“大奶奶,這使不得。”就見雀兒已經爬到樹上,用手去勾那樹梢上的金釵,這個動作把吳媽的魂都快要嚇飛出去,忙吩咐丫鬟去拿被子這些墊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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