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春滿山腳下加速,山林原野飛快地從他身邊飛掠而過,身後青倭的追殺叫嚷聲漸漸弱了下去,不過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爲躺在他懷中、緊閉雙目的易鋒寒臉色越來越蒼白,直似一個死人:“喂!易鋒寒!打起精神來!”情急之下,再也顧不得平日稱呼的禮數,直呼其名了。
易鋒寒眼皮一動,卻沒有睜開:“別擔心,我沒有大礙。只不過我連施寒霧遁法與寒冰障,功力耗損實在太厲害,雖然服用了壓制內傷和固本培元的丹藥,仍然無法彌補,現在無以爲繼,只有麻煩你帶我一程,我爭取儘快恢復。”
春滿山洪聲道:“你放心休息,有我春滿山在,沒有人可以傷害你一分一毫!”
易鋒寒嘴角一翹,以示回應,不再說話。
春滿山回頭望瞭望身後,發現已經看不到追兵,猛然拔刀在手,喝道:“去!”凌空躍起,揮刀斬下路旁的一根粗大樹枝,接着刀勢一展,化作三道虹光,劈在樹枝之上,樹枝頓時分爲三段,朝着左右前路飛出。
春滿山雙腳在樹幹上一蹬,箭一般飛射出去,踏在向左面激射的樹枝之上,借力再次騰空,躍向另外一株大樹,與此同時,前右兩方飛射的樹枝同時墜落地上,恰與春滿山踩落左面樹枝的距離相等。
春滿山落到樹上,如法炮製,繼續這樣前行,中間方向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轉折變換,終於在日暮之前,來到了陝城。
舉目望去,春滿山心頭劇震,身軀微微一抖,愣在當地。易鋒寒感受到了他的震動,心知有異,徐徐睜開眼睛,一眼看去,頓時呆若木雞。
作爲渭州邊陲重鎮,曾經以鐵壁金湯著稱的陝城,擁有數十萬人口的城市,此刻已經不復存在,滿眼盡是殘垣斷壁,高聳林立的再不是繁華熱鬧的酒樓妓院,而是一根根幡幢,上面掛着一個個渾身**的男屍,下體一片狼藉,就像被野狗啃過一般。
易鋒寒一拍春滿山,翻身落地:“青倭乾的?!”
春滿山深吸一口氣,以壓抑憤怒的口吻回答:“不錯!我們繞路走!”
易鋒寒道:“那些屍體”
春滿山頭也不回:“此地不宜久留!跟我來!”說着聲音一頓:“有什麼事情,邊走邊說!”
易鋒寒尚未開口,便聽到嗤的一聲輕笑,傳了過來。
易、春二人連忙轉身相對:“誰?!”
“自然是我。”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接着在陝城廢墟縹緲的硝煙之中,徐徐走出一個白袍及地、頭勒金箍、長髮齊腰、赤腳佩劍、脣紅齒白、面泛桃花的中年男子,手中猶自把弄着一枝粉紅嫩荷。
春滿山只覺喉嚨一陣發乾,澀聲道:“松間明月?!”
易鋒寒卻盯着中年男子腰間造型古樸的長劍:“松風巖雷?”
中年男子微微一愣,望向易鋒寒:“你認得松風巖雷?”
易鋒寒道:“只在書上見過相關描述。”
中年男子溫和地一笑:“原來如此,我的劍也是仿照書中記載打造的,不過我的劍雖然比不得松風巖雷,可也不是俗流。”
春滿山冷笑道:“慕松劍殺人無數、兇名遠播,自然不是俗流。”
中年男子呵呵笑道:“春公子此言差矣,我的慕松劍並非兇器,而是畫筆。人世間的生死恩怨,盡在其端。”說罷一指身後的懸屍:“二位都是渭州貴胄,當識風流,看我這幅荒城萬屍圖,繪得如何?”
易鋒寒怒道:“豈有此理!”左掌一揚,一股其寒如冰的真氣湧向松間明月。
松間明月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道:“原來是易水易家的公子,失敬。”袍袖一揮,便將易鋒寒的掌力消融,自顧自地轉身對着廢墟:“唔,其實應該加上些女屍,或者嬰兒也好,都是男人的話,未免不夠柔美。可惜可惜,我應該約束下手下的。”似乎越說越生氣,突然狂嘯道:“罷了!罷了!都是垃圾!不要了!”狀若瘋狂地拔劍出鞘,雙手持劍,高舉過頂,猛然大吼道:“消失吧!”手中寶劍驟然綻放出無數華光,令人不可逼視,易鋒寒運足目力,也只能看見那些光華包裹着一道道劍氣,朝着豎立在陝城內的幡幢射去。
轟的一聲,陝城方向塵土飛揚、直衝雲霄。等到塵埃落定,陝城廢墟中再無超過一人高的事物,松間明月仰天狂笑道:“你們不愧是貴族出身的,藝術品味就是比那些農民高!呵呵!我一問那些賤民,他們都說畫得好!只有你們,一看就看出尚有不足!呵呵!謝謝!”
易鋒寒與春滿山面面相覷,心中暗道這個瘋子好厲害的武功。
松間明月倏地轉過身來,望着他們笑道:“怎麼樣?我的軍隊正在攻打南淮城,我現在馬上去作畫,你們把頭顱交給我,我帶你們去欣賞!”說到最後,兩眼發出狂熱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
易鋒寒一面潛運真氣,一面傳音給春滿山:“這小子是真瘋還是假瘋?”
春滿山傳音答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松間明月是青倭八大族主之一,武功高卓、生性兇殘,無論真瘋假瘋,我們都麻煩大了!”
易鋒寒突然朝着松間明月喊道:“喂!松間明月!”
松間明月謙謙有禮地道:“請講。不過如果是要我饒你們一命,可以不用開口。”
易鋒寒道:“你真的是青倭?”
松間明月道:“那當然了。”
易鋒寒道:“但是你的皮膚卻不是青色的?而且個子也不矮。”說話之間,背在身後的右手一彈指,從指尖抖落一些粉末,化作一縷青煙,落地之後,像滴水落地一般,蔓延開來,淡淡煙霧略一縈繞,即便消逝不見。
松間明月哈哈笑道:“我們青倭有二十六個支系,外貌各自不同,並非個個都是田園九酌這樣的矮冬瓜!至於我們青倭的皮膚麼,功力越高,膚色就會變得越淺,所以我從小就刻苦修煉,爲的就是去掉着噁心的青色皮膚,嘿嘿,是不是覺得我很白?”
易鋒寒嗯了一聲:“謝謝你陪我聊天。”說罷一把抓住春滿山,縱身疾退。
松間明月狂笑道:“你們跑不掉的!”也不見他如何快跑,就那麼悠然走了幾步,就已經追到易鋒寒面前,反手一掌拍向易鋒寒面門。
易鋒寒猛然一推春滿山,揮刀刺向松間明月右肋:“遊鬥!拖住他!”
松間明月心中一動,連忙運氣一週天,查出問題所在,洪聲怒道:“你下毒?!”
易鋒寒冷冷地道:“幸好你打扮得像女人,性格也像。若非你這麼喜歡聊天,我也沒有辦法設下埋伏讓你跳。”
春滿山此時反應過來,揮刀掃向松間明月腰間:“十二公子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什麼叫做像?你不知道青倭都是雌雄同體的怪物?本來就不算男人的!”
“咦?!天生的陰陽人種族?”易鋒寒故作大驚小怪的樣子,手下卻越來越狠辣。
春滿山一搭一檔地道:“是啊!所以是不是青倭很好分辨,脫下他褲子就無所遁形了,呵呵!”
易鋒寒大笑道:“我長這麼大,還沒有見過這麼特別的品種,等會兒宰了他,我一定要脫下褲子來好好鑑賞!”
松間明月臉上肌肉一陣抽搐:“你們兩個雜種找死!”手中慕松劍一挑,化作無數劍光,刺向易鋒寒。
易鋒寒一面抽身後退,一面舞刀護身:“怪不得他們殺人都要把男人那話兒割了,原來是嫉妒阿!呵呵!”松間明月劍出如風,易鋒寒雖然竭盡全力抵擋,仍然有所疏漏,一句話工夫,就已經連中三劍,血花飛濺。
春滿山見狀大驚,身子一搖,連人帶刀化作一座光幢,壓向松間明月。
松間明月冷笑一聲,反手一劍,刺在光幢上面,錚的一聲,光幢當場潰散,春滿山單刀斷折、吐着鮮血踉蹌後退。
松間明月也不追擊,腳下微微一踏,已經來到易鋒寒面前,把手一抖,連環三劍全部命中易鋒寒的刀尖。
易鋒寒只覺三道真氣彷彿浪濤般前波未平、後波又至,而且一道強似一道,勉力擋下第三道真氣後,悶哼一聲,借力縱身飛退三丈。
松間明月恢復從容不迫的神情,絲毫不以中毒爲意:“你們想激怒我,以便加快毒性發作?”
易鋒寒長吁一口氣,吐出胸中濁氣,微笑道:“被看穿了麼?嘿嘿,不過說真的,我對於陰陽人很好奇的!聽說你們青倭可以自行繁殖,怎麼辦到的?把那話兒彎過去?一百八十度?”
松間明月仰天打了個哈哈,目光轉厲:“你下輩子當我兒子慢慢體會吧!”雙手持劍,雙腿分開作一弓步,身體重心向後一壓。
春滿山見狀駭然道:“小心!是月盈松風!”話音未落,松間明月已經身體一傾,身劍合一,衝向易鋒寒。
在春滿山眼中雖然是長虹貫日般直接、毫無花俏的一劍,易鋒寒卻感到滿眼都是鋪天蓋地的劍光,從心底裏生出無論自己如何躲避都難逃羅網的感覺,心頭暗道:“月盈松風?月光泄地、風滿乾坤,都是無處不到的,怎麼抵禦?”突然觸動靈機:“不對,還有松!”想到這裏,把眼睛一閉,將體內真氣發散開來,裹住自己,頓時覺得靈覺通明,對面一股強烈無比的氣機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近自己胸膛。
易鋒寒嘿的一聲,右手反手持刀,橫於胸前,左臂用力一拍右臂。
轟的一聲巨響,易鋒寒周圍塵土喧天,一股旋風以易鋒寒爲中心沖天而起,其中閃耀着晶瑩的光芒。
松間明月翻身落回原處,驚訝地道:“好小子,除了老大,我的月盈松風還是第一次被人化解掉。”說着目射異芒:“如此說來,砍掉你的人頭真是暴殄天物了,像你這樣的人才,應該送給海無淚生剖,做成乾屍,流傳後世!哈哈!”
此時旋風漸漸消散,塵土也都平息,隱隱現出易鋒寒的身形:“哼!我以爲月盈松風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爲了效仿松風巖雷的意境?可惜松間風有了,我卻沒有看見巖下雷,呵呵,贗品就是贗品,再怎麼努力,也成不了第一流的劍法!”
松間明月彷彿被觸動了什麼,暴怒叫道:“你胡說!”一擺寶劍,合身撲上。
易鋒寒一拍身旁的大樹,頓時--&網--悠地走了過來,臉上再無先前的悠然之態,獰笑着道:“想不到你們還有玉清丹,正合我用!哈哈!”
突然嗖的一聲,一支利箭夾着犀利的破空之聲,飛射而至,正中松間明月背心。
松間明月慘叫一聲,踉蹌着回頭望去,只見黑壓壓衝出一羣人來,當先一人身穿後夷軍裝,手持弓箭,正是以前交過手的司空照之子司空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