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奕知道,如來既然甘願背這個黑鍋,背後必然有着他的圖謀算計。
但此刻就算他已經發現瞭如來的算計。
毫無疑問,讓無天知道這件事情,於他更爲有利……
是以哪怕已經抓到了黑袍,蘇奕也不得不...
廣寒宮……嫦娥?
蘇奕指尖無意識扣緊了案幾邊緣,檀木微裂,一道細痕無聲蔓延。
他不是沒想過無天的滲透會有多深,可嫦娥——那個在月宮中獨守清輝千載、連玉帝都默認其超然於天庭權柄之外的仙子,竟也淪陷了?!
秦廣王怔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雖爲閻君,掌生死簿、斷輪迴路,卻從未真正踏足過廣寒宮。那地方連太陰星力都凝成霜霧,尋常神將靠近三千裏便神魂刺痛,唯有金烏真火或九轉玄功者方可近前。若連嫦娥都被鳩佔鵲巢……那無天究竟何時開始佈局?又埋下了多少暗樁?!
地藏王緩緩合十,佛珠輕響如雨落寒潭:“諦聽所言,絕非虛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地脈震動:“貧僧曾以‘照心鏡’觀其本相,鏡中映出的並非月華清影,而是一道纏繞黑氣的殘缺佛印——與當年無天初入靈山時,被燃燈古佛封於舍利塔底的舊印,紋路分毫不差。”
“燃燈古佛?!”秦廣王失聲,“他不是早在萬年前便已圓寂,真靈歸於靈山七寶池,化作蓮臺根基了嗎?!”
“圓寂是假,隱遁是真。”地藏王眸光微垂,嗓音如古井投石,“燃燈古佛早已察覺如來異動,卻不敢明言。他散盡法相,只留一線真靈蟄伏於七寶池深處,借蓮臺佛光遮蔽天機。貧僧也是在諦聽破開廣寒宮外三層‘太陰幻障’後,才窺得那一瞬端倪——鏡中倒影裏,嫦娥抬袖拂過額角時,指尖掠過之處,竟有極淡的金粉簌簌剝落,如舊佛像剝漆。”
蘇奕忽然冷笑一聲:“所以那日蟠桃宴上,她敬玉帝第三杯酒時,袖口滑出半截手腕……白得過分,連青筋都透着琉璃色。”
葉衣當時就坐在下首,聞言猛然抬眼:“你早察覺了?!”
“察覺?”蘇奕搖頭,目光如刃刮過虛空,“我只是覺得奇怪——嫦娥向來不飲凡酒,連王母親釀的瑤池瓊漿都只沾脣即止。可那日她連敬三杯,杯杯見底。更奇的是,她放下酒盞時,盞底竟未留一滴餘瀝,彷彿那酒……是被什麼吸走了。”
諦聽懶懶掀了掀眼皮:“不止酒。她回宮後第三日,月桂樹梢墜下一枚銀杏果。可廣寒宮種的是月桂,不是銀杏。那果子落地即化,蒸騰起一縷黑煙,煙中隱約有誦經聲。”
殿內一時寂靜。
連忘川河底遊過的孤魂都停駐了片刻,仰頭望向地藏王道場穹頂——那裏懸着一枚灰濛濛的銅鈴,此刻正微微震顫,鈴舌無聲擺動,卻未發出半點聲響。
這是地府最古老的禁制之一:幽冥噤聲鈴。唯當有足以動搖六道根基的真相浮現時,它纔會如此共鳴。
蘇奕緩緩起身,踱至殿角一尊殘破石像前。那是昔日地府供奉的“司命神君”,早已香火斷絕,石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痕。他伸手抹去浮塵,露出石像底座一行小篆——
【甲子年·天庭詔:敕封嫦娥爲太陰星主,掌月輪盈虧、萬界清夢】
“甲子年……”蘇奕指尖撫過“嫦娥”二字,忽而笑出聲,“可甲子年那場封神大典,玉帝親書詔書,用的是紫毫硃砂,而非青墨。而這石碑上的字……是青墨寫的。”
秦廣王撲通跪倒,額頭抵地:“大護法明鑑!小王當年奉命抄錄詔書副本時,確是用青墨謄寫!可那詔書原件……原件是玉帝親手所書,小王絕不敢篡改分毫!”
“所以原件早被調包了。”蘇奕轉身,目光灼灼,“從封神那日起,真正的嫦娥,或許就已不在廣寒宮了。”
地藏王頷首:“諦聽追蹤過那縷黑煙去向。它沒散入太陰星力,反而逆流而上,鑽入了南天門西側第三根蟠龍柱的龍眼縫隙——那根柱子,三百年前塌過一次,重修時用的不是天庭玄鐵,而是……北俱蘆州產的黑曜巖。”
六耳彌猴一直沉默聽着,此刻突然開口:“黑曜巖?俺老孫在花果山後山見過同樣的石頭。那地方埋着一塊碎碑,上面刻着‘北俱蘆州·大梵天王’六個字。”
“大梵天王?”葉衣蹙眉,“佛門護法天神,早已隨毗溼奴墮入輪迴,怎會跟無天扯上關係?”
“不是墮入輪迴。”地藏王搖頭,“是‘自願獻祭’。大梵天王本是梵天座下第一護法,精通‘僞身術’。當年梵天欲證大道,需斬三屍,其中善屍便寄於大梵天王體內。後來梵天坐化,大梵天王卻未隨主魂消散,反而帶着善屍逃往北俱蘆州……成了無天的第一批信徒。”
蘇奕眯起眼:“所以無天能批量製造‘完美替代者’,靠的就是大梵天王的僞身術?”
“不錯。”地藏王嘆道,“但此術有致命缺陷——每具僞身只能存在三百年。三百年後,若無新的‘本體精血’續命,僞身便會崩解成灰。而唯一能延緩崩解的,只有……”
“廣寒宮的月華。”諦聽接話,聲音陡然冷冽,“月華至純至靜,能暫時凝固僞身魂魄。所以無天必須牢牢控制嫦娥——不是爲了她的美貌,而是爲了她每日子時吸納的太陰精粹。”
秦廣王渾身發抖:“那……那真正的嫦娥呢?!”
“在月桂樹根下。”地藏王指向殿外忘川,“諦聽曾在月桂倒影裏,看見一道鎖鏈垂入地底。鏈子另一端……連着一口青銅棺。棺蓋縫隙裏滲出的,是比忘川水更冷的寒氣。”
蘇奕沉默良久,忽而問:“那李靖呢?”
“託塔天王更棘手。”諦聽甩了甩耳朵,“他塔裏鎮壓的哪吒魂魄,是真的。可塔身第七層暗格中,藏着一盞琉璃燈——燈油是活人腦髓煉的,燈芯卻是用觀音菩薩斷掉的半截楊柳枝浸染過。每次李靖登塔焚香,燈焰都會跳動三次,映出三張臉:他自己、哪吒、還有……”
“還有誰?”葉衣追問。
諦聽盯着蘇奕,一字一頓:“還有您,大護法。”
滿殿死寂。
蘇奕瞳孔驟然收縮。
葉衣猛地抓住他手腕:“你……你什麼時候被盯上的?!”
“不是我。”蘇奕緩緩搖頭,指尖劃過自己頸側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舊疤,“是五百年前,我在火焰山借火鍊金身時……那場‘意外’。”
他忽然笑了,笑聲卻毫無溫度:“原來那場雷劫,根本不是天庭降下的。是有人故意引動九霄陰雷,劈開我金身外殼,好讓一縷黑氣趁虛而入……可惜啊,他們不知道,我這具金身裏,裹着的從來不是血肉。”
他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片暗金色鱗片——那鱗片邊緣泛着金屬冷光,紋理間竟遊走着細微的紫色電弧。
“這是鯤鵬祖血淬鍊的鱗甲。”蘇奕聲音低沉,“當年我在北海吞了一條渡劫失敗的應龍,順手扒了它的逆鱗。後來又把逆鱗泡在雷澤淤泥裏三年,這才煉成這副‘僞金身’。無天的人以爲鑽進了我的魂竅,其實……”
他指尖彈出一縷黑氣,那黑氣剛離體便瘋狂扭曲,發出淒厲尖嘯,隨即被鱗片逸出的紫電絞成齏粉。
“……他們只是把自己送進了一口雷獄。”
地藏王合十低誦:“阿彌陀佛。”
諦聽卻突然支棱起耳朵:“等等……有動靜。”
它猛地抬頭,望向殿頂幽冥噤聲鈴——那銅鈴不知何時已停止震顫,鈴舌卻詭異地歪向左側,指向南方。
“南天門。”蘇奕瞬間起身,“李靖要動手了。”
“爲何?”秦廣王慌亂,“他現在是無天的人,爲何要對天庭出手?!”
“因爲他快撐不住了。”諦聽冷冷道,“三百年期限將至,他需要一場大功來換取續命之法。而眼下,天庭最薄弱的環節……”
葉衣脫口而出:“南天門守將,是新提拔的巨靈神!他剛接任不足半月,連巡天陣圖都背不全!”
蘇奕已大步走向殿門,金翅大鵬雕法相在身後轟然展開,雙翼捲起的罡風掀得燭火狂舞:“傳令六耳——讓紅孩兒帶火雲洞三千火鴉軍,立刻封鎖南天門外圍;小蠍兒率毒龍嶺七十二洞妖王,埋伏於凌霄寶殿丹墀之下;再派人持我令牌,速召牛魔王、蛟魔王、鵬魔王三人,半個時辰內必須趕到天朝國校場待命!”
“大護法!”秦廣王急追兩步,“地府陰兵可否調遣?!”
“不必。”蘇奕腳步不停,聲音卻清晰傳來,“陰兵一動,必驚動無天使者。這次……我們只用天兵。”
他頓了頓,側首一笑,眼底卻寒芒凜冽:“告訴李靖——他不是想立功麼?本座給他個機會。讓他親自押解‘叛逃的秦廣王’,一路押到凌霄寶殿。就說……本座要當着玉帝的面,親手斬了這個勾結妖魔的地府叛徒。”
秦廣王渾身一僵:“這……這豈不是……”
“是送他進局。”蘇奕笑容漸深,金翅掠過殿門時,整座地藏王道場的陰影突然翻湧起來,化作無數只振翅的黑色蝴蝶,“李靖若真信了,就說明他已黔驢技窮。若他不信……那就更好辦了——他必然要派心腹去查證真假。而查證的人……”
他抬手一指諦聽。
諦聽咧開嘴,露出森白犬齒:“正好,俺最近饞狗肉很久了。”
地藏王望着蘇奕消失在殿外的背影,久久未語。良久,他轉向秦廣王,手中佛珠一顆顆碾過指腹,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閻君,還記得五百年前,你初登秦廣王位時,地府流傳的一句讖語麼?”
秦廣王茫然搖頭。
“‘金翅擊南天,黑蝶覆九霄’。”地藏王閉目,“當年大家都以爲,說的是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可今日看來……”
他睜開眼,眸中金蓮盛開又凋零:“那隻金翅大鵬,從來就沒打算飛向靈山。”
忘川河水在此刻忽然倒流。
河底沉睡千年的青銅棺,棺蓋縫隙裏,一滴銀白色的淚,正緩緩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