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光看了一眼暫時處於安全位置的一衆女子,陳宣暗道宋玉致這個女人果然有兩把刷子,她說過有她在,對面傷不到任何女子。
雖說其中並不包括她徒弟孫青竹,可人家孫青竹之前就被偷襲受傷了啊,並不算失言。
...
那龐然大物通體漆黑,鱗甲如墨玉雕琢,每一片都泛着幽冷金屬光澤,頭生三對豎瞳,此刻六瞳齊開,瞳孔中既無血色也無生機,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灰白霧渦,彷彿能將目光吸入其中、絞碎成虛無。它盤踞於大殿穹頂橫樑之上,四肢爪鉤深深嵌入千年玄鐵鑄就的樑柱,尾尖垂落,輕輕點在殿前白玉階上——那一截尾尖竟不是血肉,而是一截斷裂的青銅劍柄,鏽跡斑斑,卻隱隱透出龍紋纏繞之形,似是從某柄失傳古兵上硬生生掰斷而來。
陳宣足下微頓,未踏出一步。
他不動,那巨物亦不動;他呼吸放緩,那六瞳中的灰白霧渦便隨之微滯一瞬,彷彿也在屏息凝聽。
不是妖獸,不是蠱蟲,更非尋常屍傀。
是“守陵靈”——一種早已湮滅於典籍夾縫中的上古禁術所煉之物,以帝王臨終一口不散龍氣爲引,融百名精通風水命理的欽天監術士魂魄爲基,再以整座帝陵地脈爲爐、九十九具先天圓滿修士遺骸爲薪,經七七四十九日陰火煅燒,方得一尊。其不懼神識探查,不染五行之毒,不墮輪迴之數,唯認一主,只守一陵。若主已死,則守陵靈永鎮陵寢,直至地脈枯竭、星圖崩解、萬籟俱寂。
可眼前這尊……氣息雖沉厚如淵,六瞳中卻有細微裂痕蜿蜒,灰白霧渦邊緣泛起蛛網般的金線,分明是靈核受損、本源動搖之兆。
陳宣眼底微光一閃。
有人動過它。
不止是動,是傷。
而且傷得極重——能傷守陵靈者,至少得是宗師巔峯,且手握剋制其魂火的祕寶,或通曉早已失傳的《太初封靈咒》殘篇。可若真有此等人物,何須藏身地底?早該名動八荒,震動仙門。
除非……那人本就不願露面,更不願讓人知曉自己還活着。
念頭電轉,陳宣袖中指尖無聲掐算三息,指腹掠過一絲極淡的冰痕——不是雪寒天掌法所凝,而是源自他丹田深處那縷從未動用過的“玄陰蝕骨寒”,是當年老劉臨終前親手打入他經脈的保命之種,至今未曾化開,只蟄伏如冬眠蛇。
他沒動那寒種。
但已悄然鬆動其封印一線。
空氣裏,忽有極輕一聲“咔”。
不是來自頭頂,而是腳下。
陳宣垂眸。
方纔他足尖所立之處,那塊鋪地青磚表面,正浮起一道細若遊絲的裂紋,裂紋中滲出一線暗紅,如凝固千年的血痂被重新喚醒。
他尚未踩實,磚已裂。
不是他踩裂的。
是磚自己……醒了。
陳宣倏然抬眼,望向宮殿羣最前方那座高逾三十丈的主殿匾額——匾額懸于飛檐之下,黑底金字,字跡蒼勁古拙,赫然是四個篆文:
【承天昭陵】
承天……昭陵?
陳宣心頭一震。
玉華國開國太祖,諡號正是“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大孝高皇帝”,廟號“太祖”,陵號卻非“昭陵”——史載太祖陵號爲“永昌陵”,位於玉城西郊三百裏外的龍脊山深處,早已由皇室世代守陵,香火不斷,墓道明器皆有檔可查。
可此處,爲何題“昭陵”?
且若真是太祖陵寢,守陵靈豈會受損至此?又怎容得下後來者鑿壁建園、埋屍養花?更遑論那藥園中相思冰月花所需之“花肥”,乃活人生魂熬煉七日、取其怨氣與精血爲引,再輔以冰魄泉浸潤三年方得一朵——此等邪法,早被三百年前仙盟《禁蠱令》列爲十大禁術之首,違者誅九族,連坐師門。
一個早已入土、被供奉數百年的開國帝王,怎可能默許此等穢法在其陵寢之上滋生蔓延?
除非……
陵號是假的。
或者說,真正的“承天昭陵”,從來就不在此處。
陳宣目光驟然銳利,越過守陵靈盤踞的大殿,投向宮殿羣最北端——那裏沒有殿宇,只有一堵孤峭石壁,壁面光滑如鏡,寸草不生,卻在壁頂邊緣,刻着一行小字,字跡幾不可辨,若非他目力通玄,幾乎無法察覺:
【昭陵非陵,陵在陵外;見陵即錯,破陵始真。】
字跡新舊混雜,前八字墨色深沉似百年未褪,後八字卻墨跡猶溼,彷彿剛寫不久,甚至隱約泛着一點未乾的、極淡的桃粉色——那是相思冰月花蕊碾碎後調和硃砂所制的特用墨。
陳宣緩緩吸氣。
這行字,不是古人所留。
是“他們”寫的。
是那個把年輕女子當花肥、把帝陵當後院、把守陵靈當看門狗的幕後之人,親手所刻。
他們在玩一場遊戲。
一場拿人命當棋子、以陵寢爲棋盤、以百年曆史爲注碼的……貓鼠遊戲。
陳宣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真正覺得有趣,像看到一隻自以爲藏得極好、尾巴卻翹出草叢的老鼠,正認真地教貓怎麼捉它。
他足尖微點,身形未升反沉,竟朝着那堵刻字石壁斜斜掠去,速度不快,卻穩得詭異,彷彿腳底生根,每一步落下,都恰巧避開地面磚縫中悄然浮起的第二道血紋。
石壁近在咫尺。
他伸手,不是去觸那行字,而是按向壁面右下方一塊看似尋常的浮雕雲紋。
指尖距雲紋尚有三寸,整面石壁轟然震顫!
不是坍塌,而是內陷。
雲紋凹陷,繼而整面石壁如水波般盪開一圈漣漪,漣漪中心,赫然浮現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門,門內漆黑,卻傳出一陣極輕、極柔、極甜的香氣——是相思冰月花盛開時,最盛的那一瞬,所散發的魂引香。
陳宣沒猶豫,抬步便入。
身後,那扇窄門無聲閉合,石壁恢復如初,彷彿從未開啓。
同一剎那,守陵靈六瞳齊睜,灰白霧渦瘋狂旋轉,發出一聲無聲咆哮,整座大殿穹頂簌簌落灰,可它依舊沒動——因爲那扇門,是它被煉成時,就被刻入靈核最深處的唯一禁令:【門啓則止,止則永錮】。
它不能追。
它只能守。
而就在陳宣身影沒入門內的一瞬,遠在百裏之外的玉城東市,一間不起眼的胭脂鋪後院,一隻白瓷瓶突然自行炸裂,瓶中半瓶未用盡的“桃花露”潑灑一地,蒸騰起縷縷粉霧,霧中,隱約映出陳宣踏入石壁的側影。
霧影一閃即逝。
院中枯井旁,一個披着灰袍、面容模糊的老嫗緩緩放下手中拂塵,沙啞低語:“……第三十七個‘鑰匙’,進去了。”
她枯瘦手指掐着一枚溫潤玉珏,玉珏正面刻着小小“昭”字,背面,卻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最新一個,墨跡未乾,正是:
【陳宣】
玉珏邊緣,已有三十六道淺痕,每一道,都對應一個曾踏入此門、再未歸來的名字。
老嫗將玉珏貼於心口,閉目喃喃:“承天不承天,昭陵非昭陵……陳宣啊陳宣,你猜,你是第幾個……走完整條‘登陵路’的人?”
話音落,她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刀,刀尖輕挑,割開自己左手小指。
一滴血珠沁出,不墜地,反而懸浮而起,緩緩飄向院中那口枯井。
血珠落入井口的瞬間,整口枯井內部,驟然亮起無數幽藍符文,如星河倒懸,緩緩旋轉——
井底,並非泥土。
而是一幅巨大無朋的立體星圖。
圖中星辰流轉,每一顆星,都標註着一個名字。
其中三十六顆星,黯淡無光,星名已被劃去。
而第七顆星,正由暗轉明,星輝初綻,映出兩個小字:
【陳宣】
星輝之下,一行小字浮現:
【登陵路·第七階:魂引巷】
陳宣並不知道,自己踏入的,是一條用三十六條人命鋪就的登陵之路。
他只知,眼前這條窄巷,長不過三十步,兩側牆壁由某種慘白骨質砌成,牆縫中滲出粘稠桃色漿液,地面鋪滿細碎花瓣——全是相思冰月花凋謝後的殘瓣,踩上去無聲無息,卻讓人心口發悶,彷彿有無數細針扎進太陽穴。
巷子盡頭,一盞琉璃燈靜靜燃燒。
燈焰是幽藍色的,燈罩上繪着一幅畫:一個白衣少女跪坐於冰蓮之上,雙手捧心,心口裂開,從中伸出一枝含苞待放的相思冰月花,花苞半開,花瓣上,竟有血珠緩緩滾落。
陳宣駐足。
他忽然想起,劉月紅帶來的那個白衣少女。
那少女喚他“陳大哥”,語氣雀躍又幽怨。
而此刻,燈罩上的白衣少女,眉眼輪廓,竟與她……有七分相似。
他盯着那畫,目光漸漸變冷。
不是因爲畫得像。
是因爲那畫中少女心口裂開的方式,那血珠滾落的軌跡,那花瓣舒展的角度——
全是他曾在劉月紅師妹、也就是那少女親姑姑的遺物匣中,見過的……一幅未完成的繡樣。
那繡樣,繡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繡樣背面,用極細的銀線繡着兩個小字:
【阿沅】
陳宣緩緩抬手,指尖凝聚一縷寒氣,輕輕拂過琉璃燈罩。
燈焰搖曳。
燈罩上那幅畫,隨着寒氣侵入,竟開始緩緩褪色。
褪去的,不是顏料。
是覆蓋在畫上的……一層極薄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活體皮膜。
皮膜剝落,露出底下真正的畫面——
白衣少女依舊跪坐冰蓮,雙手捧心。
可心口並未裂開。
她雙手之間,捧着的,是一枚溫潤玉珏。
玉珏正面,刻着一個小小的“昭”字。
背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最新一個,墨跡未乾,正是:
【陳宣】
陳宣靜靜看着,良久,輕輕呼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她們不是失蹤。
是被選中。
被當作……登陵路上的“引路人”。
而那位白衣少女阿沅,或許從她出生起,就已被註定,要成爲第七盞燈。
至於她爲何還活着……
陳宣目光落在燈焰上。
幽藍火焰中,正緩緩浮現出一行細小文字,如煙如幻:
【第七引路者,未及獻祭,魂已離體,寄於燈芯。欲尋其身,須過三問——】
【一問:汝可願以己魂,換彼魂歸?】
【二問:汝可願焚己壽,補彼壽缺?】
【三問:汝可願承其因果,代其赴死?】
文字浮現,又緩緩消散。
琉璃燈焰,輕輕跳動了一下。
陳宣站在巷中,影子被燈焰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巷子盡頭,那堵看似普通的白骨牆壁上。
牆壁表面,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人臉。
人臉雙目緊閉,嘴脣無聲開合,吐出的,卻是陳宣自己的聲音:
“……我願意。”
陳宣神色不變。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出一點比燈焰更幽、比寒霜更冷的湛藍光芒。
光芒輕點自己眉心。
剎那間,整條魂引巷劇烈震顫!牆壁上的桃色漿液如沸水翻湧,地面花瓣盡數化爲齏粉,琉璃燈焰猛地暴漲三尺,幽藍之中,竟透出一絲刺目的金芒!
那張浮現在牆上的、屬於陳宣自己的臉,終於緩緩睜開眼。
六瞳齊開。
瞳孔中,不再是灰白霧渦。
而是——
漫天星鬥。
與頭頂承天昭陵那穹頂之上,一模一樣的……星圖。
陳宣收回手指,指尖藍光隱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邁步,走向那堵浮現人臉的白骨牆壁。
牆壁未阻。
他穿牆而過。
身後,琉璃燈“啪”地一聲,徹底熄滅。
巷子裏,最後一片花瓣,悄然落地。
無聲無息。
而此時,在玉城東市那口枯井旁,老嫗霍然睜眼,手中玉珏“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紋。
她死死盯着井底星圖——
第七顆星,光芒大盛。
星輝之中,竟隱隱浮現出……另一顆更小、更黯、卻頑強閃爍的新星。
星名未顯。
但星軌所指,赫然是——
【第八階:心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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