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2號,北平。
頤和園東側不遠處有一棟被高牆和茂密松柏環繞的傳統三進四合院,這裏鬧中取靜,推開厚重的朱漆大門,穿過影壁,便是另一個靜謐的世界。
從這扇門步行到皇家園林頤和園的東宮門,不過七八分鐘的腳程,和路寬家緊鄰北海公園的冰窖王府一般,算是核心區域了。
午後清冷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頤和園東宮門金色的琉璃瓦上,寒風依然料峭,一對父女步履從容地走近了檢票口,女兒從隨身的小包裏熟練地抽出一張深藍色的公園年票卡,在閘機感應區輕輕一貼,“嘀”的一聲輕響,閘機橫杆
應聲抬起。
過往行人不多,但檢票口的幾個大媽一眼就認出了這對幾年前“聲名狼藉”的父女。
一個被從頂級商業領袖和泰山北鬥的位置上拉下馬的老會長,和他那個衆說紛紜中在高盛工作的、因爲貪污或者一些不知名原因身陷囹圄的女兒。
這在大概五年前,因爲某個被柳傳之怒斥爲黑嘴的網絡大V、智界視頻知名博主胡錫近的《老胡不胡說》的科普下,傳得沸沸揚揚。
這些老大媽們逢人便講,遇事便說,算是義務宣傳員了。
不知道是哪一天,柳會長家的這個閨女從美國回來了,看上去像是遭遇了很嚴重的心理創傷,於是父女倆便經常到家附近的頤和園來散心閒逛,以至於現在老大媽們看到連背後蛐蛐兩句的新鮮感都沒了。
正如這些老大媽們所想,情況也的確如此。
這也本是國內商業史的一次經典之戰,融合了政商輿論等多方角力的互相攻防,最後的高潮無疑是路寬在2009年7月25號的連想混改最終競標的關鍵時刻,利用保爾森成功誘導觀海出手,以涉嫌商業賄賂和內幕交易的罪名,
現場逮捕了小閣婊。
路老闆也藉此機會,迫使老會長在保住女兒和爭奪連想控制權之間做出選擇,最終擊敗了對手(539章)。
這一幕幕不忍卒睹的經歷,在現在並肩走着的父女兩人心中,簡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了。
從那以後,大麥網控制權淪喪,成就了今天的問界票務;
手機業務被迫剝離,也成就了今天的鴻蒙,乃至於新鮮出爐的諾基亞戰略;
歷史遺留問題被揭開瘡疤,他不得已組織連想內部對當年倪廣南等計算所科研人員的股權收益進行覈算與返還,這等於承認並清算了過去在股權分配上存在的問題。
最叫人難以接受的,無過於私有化的核心目標受挫,路寬的介入使私有化即便勉強推進,其所能攫取的利益也所剩無幾,變得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爲什麼這對父女今天又想起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了呢?
因爲剛剛,柳琴親耳聽到父親和高盛CEO勞埃德的電話中,傳出了那個叫她恐懼的名字,這叫臨近春節的家裏本該有點暖融融的人氣兒,被那通電話像一陣穿堂的陰風,把屋裏僅存的那點年節暖意也颳得一乾二淨了。
她手腳冰涼,空氣粘稠得彷彿讓人喘不過氣,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個被粗壯的FBI警員按壓在地的窒息感,於是又來到了這裏。
父女倆進入園內,沒有走向遊人常去的長廊或佛香閣,而是沿着昆明湖東岸,默默走到了一座伸入湖中的小亭旁。
這裏視野開闊,凜冽的北風毫無遮攔地掠過冰封的湖面,發出嗚嗚的聲響。
柳琴停下腳步,雙手扶在冰冷的欄杆上,望着遠處萬壽山模糊的輪廓,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額:
“爸爸,你準備怎麼辦?”
冬日的頤和園遊人稀疏,四周只有風聲掠過枯枝的簌簌聲,和湖冰偶爾發出的細微脆響,更襯得此處空曠寂寥。
老會長沉吟了許久,直到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漸漸消散。
“勞埃德親自打來電話,還特意提到他和蓋茨的私交......”他聲音不高,卻像這湖面的冰一樣,帶着冷硬的質地,“看來,微軟是真的慌了。這些自大的美國人,總以爲一切盡在掌握,等到鴻蒙都快要兵臨城下,把諾基亞連皮
帶骨吞下去了,纔想起來要刨根問底,打聽背後到底是誰在興風作浪。”
柳傳之頓了頓,嘴角扯起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笑意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刻薄的洞悉。“他們也不想想,七年前,老任想收購3Com,爲什麼被外國投資委員會以國家安全爲由斷然否決,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來?”
“這一次,鴻蒙的盤子比當年3Com大了何止十倍,動靜驚動了半個世界,他們卻直到木已成舟,才慌慌張張地來打聽內情......呵呵。
他的笑聲很輕,混在風裏幾乎聽不見。
也許連老會長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在說這番話時,心底深處竟隱隱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意。
那是一種目睹曾經高高在上、自以爲掌控規則的西方人,突然被另一套更復雜、更強大的力量逼到牆角時的微妙情緒。
儘管掌控這股熟悉力量的,不出所料就是那個將他從雲端打落,讓他幾乎失去一切的壞種。
這種矛盾的感覺,像一根細刺,紮在他經年累月的鬱結與恨意之中,帶來一陣短暫卻清晰的,近乎荒謬的刺痛。
柳琴神情莫名地看着自己從小就崇拜的父親,不知道他臉上這種魔幻的表情和情緒是從何而來。
“爸爸,你暫時敷衍了勞埃德,他還會再來問的。”
“小琴,你準備好出去工作了嗎?”老人家沒有直接回答女兒的問題,更像是旁逸斜出了岔開話題。
柳琴一時語塞,“我......”
她從美國回來也有好幾年了,高盛亞洲區董事的職位卸下後在連想幫手,算是無奈的蟄伏。
但現在確實有一樁機會擺在眼前,也是適才勞埃德提出的條件。
老會長緩緩轉過身,看着女兒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國內那家叫嘀嘀的打車公司,上個月剛融完C輪。”他頓了頓,像是在給女兒消化信息的時間。
“淡馬錫、DST現在都在往裏擠,想搭上這班車,高盛也想進,勞埃德的意思......”
他沒把話說完,但柳琴已經明白了,“勞埃德希望我以高盛的名義進去,作爲他們在嘀嘀的利益方。”
2014年1月的當下,“滴滴打車”還叫“嘀嘀打車”,剛剛在北平宣佈完成C輪1億美元融資。
這是繼2012年A輪的金沙江創投300萬美元、2013年B輪企鵝的1500萬美元之後的第三輪融資,中信領投6000萬美元,企鵝跟投3000萬美元,其他機構1000萬美元。
一般在C輪融資完成後,企業就進入了Pre-IPO輪次的預備階段。
在風險投資的通行邏輯中,A輪驗證模式可行性,B輪驗證市場擴張能力,而C輪則標誌着商業模式已經跑通、數據模型得到驗證,市場份額基本確立。
此時企業面臨的已不是“能不能成”的問題,而是“能成多大”的問題。
正是這一關鍵節點的到來,讓高盛這樣的頂級投行開始真正將目光投向嘀嘀。
打車和地圖、導航也是未來移動互聯網的一部分,譬如這一次的諾基亞出售了手機板塊,但是把HERE死死攥在了手中。
另一方面,嘀嘀如果能在東大做到最大,高盛作爲股東和未來的承銷商,也可以得到一些經濟利益以外的收穫,譬如地圖信息,作爲對本國政府的交易資源。
勞埃德受蓋茨所託,找到這對父女,所爲之事有二:
第一,就是探聽路寬的虛實,必要時提供信息戳破他在鴻蒙扮演的角色,讓觀海投鼠忌器,作爲同胞,老會長有得天獨厚的便利;
第二,作爲回報,也作爲合作,讓蟄伏了五年的柳琴重回舞臺,代表高盛在參與嘀嘀的D輪後,進入董事會。
有些事情不單單是經濟利益,更要有內應纔好做。
父女倆又走了一段,直到那座伸入湖中的小亭子出現在眼前,老會長在亭邊站定,雙手背在身後,望着遠處的萬壽山。
“你是怎麼想的?”
柳琴沉默了很久。
風聲掠過湖面,帶起細碎的冰屑聲。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澀,“爸爸,和猶太人做生意不是這麼容易的,我回高盛,去嘀嘀,你就要配合他們對路寬的商業調查。”
“查吧!沒什麼大不了!”柳傳之輕哼,“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他路寬當初怎麼從連想手裏巧取豪奪的手機產業和那些初始專利,他早就在爲這一天做謀劃了!”
“我也會告訴他,莊旭從博客網時代就是他心腹中的心腹,甚至以華清大學高材生的身份從中金辭職,去幫這個當初一文不名的小導演。”
“我會把這些西方人看不到、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的中國的人情世故解釋給他們聽,告訴他們在我的視角看,雖然路寬和鴻蒙明面上沒有一根頭髮絲的關係,但他絕對就是這一次公關的幕後力量!”
“但如果他們想問我這些商業諮詢公司也能拿到的資料之外的信息,比如他在國內的跟腳究竟是....……”
老會長講到關鍵處,話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音節燙到了舌頭,猛地收聲。
那雙閱盡世情、慣於隱藏情緒的眼睛裏,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和一閃而逝的驚懼。
柳琴心裏千般感慨地看着父親小心翼翼的模樣,彷彿這空曠天地間,有無數雙無形的耳朵正豎着,連一絲最輕微的氣流擾動,都可能將他的禍從口出流傳出去。
她想起了自己在美國的遭遇,很顯然,橘生淮南淮北,易地而處需要更謹慎得多。
除非他們家是真的想要被除名了。
湖風似乎更冷了些,卷着冰碴子,颳得人臉生疼。
老會長就這樣緊緊閉着嘴,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石像,剛纔那一絲談論美國人時的隱祕快意早已無影無蹤,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謹慎,和一種被龐大陰影籠罩的,難以言說的寒意。
柳琴看着父親驟然繃緊的側臉和緊閉的脣線,臉色愈發蒼白,默默抱緊了雙臂。
“女兒………………”老會長突兀地訥訥道:“有時候,真的是非戰之罪。”
他陷入深沉的思考和覆盤,“這個世界上怎麼真的會有一個人逢賭必勝呢?怎麼他的押注都能一遇風雲變化龍呢?呂不韋也不過如此吧......”
老會長猛得搖搖頭,迫使自己從巨大的失敗敘事中脫離出來,旋即定定地看着女兒:
“猶太人都是狼崽子,喂不熟的,上次你出事,我們廢了多大的勁才解決?”
“這一次,東西我們要拿!但事情只能做一半,也叫他們曉得在東大做生意的關竅,曉得同那人對弈的難處。”
經過五年的折戟沉沙,柳會長現在對洋人深恨,恨他們當初在關鍵時刻敲自己竹槓,平白花費了幾千萬美金才救人出來;
恨他們想讓自己父女參與進入嘀嘀獲取信息的隱祕事務,卻只捨得給出這一點甜頭。
這是我的家鄉,想搞事?
要加錢!
所以他選擇吊對方的胃口,把一些複雜於商業調查公司費些力氣也能得到的,關於路寬和鴻蒙千絲萬縷的關係的信息給出;
但涉及到核心問題,得了好處後拖着不兌現便是。
老會長几十載春秋,儼然是一位極識時務之人,他可以和女兒在這個周遭無人的頤和園裏怒斥、悔恨,百感交集,但不該說的名字連一個字都不會說。
至於繼續和壞種作對………………
偷偷使壞,出賣點他自己這個苦主才掌握的信息可以,想要自己出頭是萬萬不可能的,加錢也不行。
他是真怕了。
2014年1月28號,此時距離中國人的傳統農曆新年還有3天。
當絕大多數中國人沉浸在闔家團圓的節日氛圍中時,鴻蒙資本在其官方網站及全球主要財經信息平臺同步發佈了一份關鍵公告,標誌着對諾基亞收購案正式進入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美國監管審批階段。
公告核心內容如下:
鴻蒙資本今日宣佈,已就擬議收購諾基亞公司設備與服務業務及相關專利資產事宜,正式向美利堅合衆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提交了自願通知,以啓動基於國家安全考量的審查程序。
同時,本公司亦已根據《哈特-斯科特-羅迪諾反壟斷改進法案》的要求,向聯邦貿易委員會及司法部反壟斷局完成了相關申報,靜候其關於本次交易是否可能實質性減少競爭或傾向於形成壟斷審查。
上述程序是完成本次交易的必要法律步驟。
鴻蒙資本將秉持公開、透明、合作的原則,全力配合相關監管機構的審查工作,並提供一切必要信息。
我們相信,此項交易符合所有適用法律與法規,並將爲全球移動通信市場帶來更積極的競爭與創新。
根據CFIUS的常規流程,初審階段爲期30天。
在此期間,委員會將評估交易是否可能引發國家安全風險,如有需要,CFIUS可啓動爲期45天的進一步調查。
我們預計相關審查工作將有序推進。
這份措辭嚴謹、程序清晰的公告,如同一份戰書,也如同一份答卷,正式將球踢到了華盛頓的場地上。
它明確無誤地告訴所有關注者:
鴻蒙沒有選擇迴避或拖延,而是主動、正面地迎向了美國監管體系中最敏感,也最不可預測的一環。
幾乎在同一時間,華盛頓的政治機器也隨之啓動。
多位密切關注此案的國會議員,尤其是來自軍工業集中選區或對東持強硬立場的議員,迅速發表聲明,要求CFIUS對此交易進行“最嚴格、最徹底的審查”。
參議院銀行、住房和城市事務委員會以及衆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已傳出風聲,計劃在CFIUS審查期間或之後,就“外國投資與美國技術安全”舉行專題聽證會,鴻蒙和諾基亞的併購案將如期過會。
就和當年路老闆親自出席的奈飛收購案聽證會一樣,註定會是一場惡戰。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提交文件僅僅是開始,真正的“華盛頓戰役”,隨着這份公告的發佈,纔算是吹響了總攻的號角。
在接下來30天乃至更長的審查拉鋸戰中,鴻蒙方面將面臨最嚴峻的考驗:審查室內的問詢、國會山上的聽證、媒體層面的輿論攻防。
以及檯面下更隱祕的遊說與博弈,都將接踵而至。
“爸爸!你回來啦!”
30號下午,路寬剛剛步入第五大道的家中,室內的靜謐和溫暖就瞬間包圍了他。
正對着窗外寫生畫畫的呦呦最先反應過來。
她坐在畫架前,面對的是冬日午後略顯清冷的第五大道街景。
畫布上,街對面那棟文藝復興風格公寓樓的輪廓已經用冷靜的灰藍色鋪就,焦點落在樓前幾棵葉子落盡、枝椏如鐵線般分割天空的懸鈴木上。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呦呦握着畫筆的手頓了頓,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先完成了正在勾勒的一筆,才側過臉看向門廳方向。
一家人是元旦翌日來的紐約,一個月快過去了,路寬也爲了鴻蒙奔忙了一個月,幾乎沒有陪家人幾天。
對呦呦來說,還不如在北平待在一起的時間長呢。
“畫什麼呢閨女?”路寬走到女兒邊上。
“在畫光和影子怎麼變成顏色的。”小女孩的聲音帶着孩子特有的,敘述事實般的平靜。
“爸爸你看,太陽從那邊過來。”她指向窗外的光源方向,“照在樹枝上,亮的地方是暖暖的灰,像摻了一點點土黃。影子這邊,”她的手指移到畫布上那片她剛修飾過的區域,“是冷冷的藍灰色,和後面牆的顏色混在一起了。”
呦呦頓了頓,又望向窗外,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在對比現實與畫布上的光影關係:“沒有葉子的樹枝交叉着,像很多細線在玩捉迷藏。我在想,怎麼畫出它們後面那棟樓模糊的樣子。”
路寬驚歎於孩子的想象力,又掃了一眼正準備從沙發上起身,眼神還戀戀不捨看着比賽的鐵蛋。
客廳超大屏幕的電視上正在播放ESPN頻道對即將到來的第四十八屆超級碗的前瞻分析,畫面裏反覆播放着西雅圖海鷹隊“轟爆軍團”防守組的兇狠擒殺,以及丹佛野馬隊佩頓·曼寧的傳球集錦。
對一切競技體育都很入迷的鐵蛋剛剛看得很專注,手裏無意識地轉着一個橄欖球模型,直到聽到爸爸的聲音纔回過神來。
“爸爸!”
突然聽到電視機裏的球迷呼喊聲,又轉了回去。
劉曉麗這會兒剛剛從廚房出來,把切好的水果給兩小隻擺到桌子上,“小路回來了,茜茜以爲你要晚上到家呢。”
“除夕嘛,不在乎這一兩天的,一年到頭總得休息休息。”路寬笑道,緊接着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四封紅包,衝聽到動靜下樓來的妻子和孩子們示意,“老任和莊旭給倆孩子的紅包。”
“他們回去啦?”
路寬點頭笑道,“莊旭想閨女了,急不可耐,任老頭被閨女想,催着他回去了,不然我還不好意思跑呢。”
“不過他走之前就定好了,初三準時回來繼續準備戰鬥,上飛機之前還喋喋不休。”
小劉捂嘴偷笑,可想而知這個全年無休的老戰士的怨念,又接過丈夫手裏的紅包衝雙胞胎招手:“來領壓歲錢咯,任爺爺和大伯給的壓歲錢。”
按理說,首富家的孩子對這種中國人傳統習俗的紅封利是不會有太大的感覺,因爲他們根本沒有購物和消費的需求。
但呦呦和鐵蛋都顯得神情雀躍,這倒不是因爲紅包裏錢的多寡,事實上,他們對自己家到底有多少錢並沒有直觀概念。
北海幼兒園裏的小朋友家境大多優渥,他們見過阿布扎比皇宮酒店裏的揮金如土,也見過紐約上東區鄰居們的低調奢華,
錢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個抽象的背景板,一種理所當然的生活底色。
如果不是偶爾在街頭看到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或是地鐵口裹着舊毯子、面前擺着紙杯的流浪漢,他們甚至很難將錢與生存必需直接聯繫起來。
但外婆劉曉麗帶着他們進行的社會化訓練,也恰恰就是從這些市井錢財開始的,譬如在奧克蘭就帶着他們在亞洲超市結賬,在紐約的這一個月以來,這種自主權被放大了。
劉伊妃給了姐弟倆一個小額度的“每週預算”,用於購買自己喜歡的畫冊,樂高零件、博物館商店的文創小物等等,或者在中央公園散步時,給自己和照顧他們的助理和安保叔叔阿姨買一杯熱可可和一份小點心。
錢被裝在他們自己的小錢包裏,由他們自己決定如何花銷,花超了就沒有,有結餘則可以攢起來。
於是,在兩個孩子現在的認知裏,錢不再是遙遠而模糊的東西。
它是公園裏旋轉木馬前遞出去換來歡樂旋轉的幾個硬幣,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商店裏那本關於恐龍的精裝畫冊,是能夠給辛苦陪他們逛了一整天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叔叔阿姨們每人買一份小蛋糕的能力。
在兒童發展心理學中,現在的雙胞胎正處於“具體運算階段”初期,開始理解符號、規則和因果關係,紅包對他們的吸引力遠超面值,它代表着被長輩祝福和認可的,可立即兌現的購買力和決定權。
鐵蛋打開隨行就市的“美元紅包”,抽出一疊嶄新的、面值不一的綠鈔。
有100美元的,有20美元的,也有幾張10美元和5美元的,顯然是莊旭和老任有心準備的,方便孩子花用。
小男孩把手裏的一沓鈔票甩得噼啪作響,“爸爸,我們用富蘭克林、林肯、華盛頓、漢密爾頓去唐人街換好玩好喫的吧,我給你和媽媽、姐姐還有外婆買新年禮物!”
鐵蛋自然不是遊戲種田文的召喚系領主,他要拿來交易的這些都是不同面值美元上的人頭。
“你不攢着買你的Gopro攝像機了啊?”老父親哪壺不開提哪壺,這說的是兒子在中央公園看到美國滑輪少年頭上戴的運動攝像機,結果被媽媽劉伊妃婉拒(735章)。
主要是擔心他爲了拍攝素材去搞極限運動,再像那天大霧天氣裏上到六七米高的樹上,真真兒的要嚇死個人(710章)。
鐵蛋搖頭,“媽媽說太貴了,爸爸你工作三天三夜都買不起,還是算了吧。”
路老闆剛要誇兒子兩句,點子王又有些奇思妙想講出口:
“等我過完年回幼兒園了,看看有沒有小女孩願意送我的,她們總是說自己家裏很有錢。”
我二代智能機就來看看你們家到底多有錢!
速速給我投幣!
“不可以!”劉伊妃哭笑不得,“外婆不是跟你講過不能要別人的東西嗎?”
“我沒要啊?”鐵蛋振振有詞,很有卡Bug的經驗,“就像發的酸奶和餅乾一樣,都是她們主動送給我喫的,我還分了點給姐姐呢!”
“她說不要,我才都喫了的。”
一屋子的大人盡皆失語,又像上一次驗證小男孩的人氣一樣看向呦呦。
後者不知道說什麼好,又天然地覺得弟弟這樣不對,但總算沒能因爲個人好惡撒謊,小嘴緊緊抿了半天才無奈地抱着老爹的大腿:“爸爸,現在都兩點了,外面太陽很大,我們出發吧。”
看把孩子逼的,都學會轉移話題了。
簡單收拾完畢,一家人輕車簡從,前往曼哈頓的唐人街。
紐約有三個規模較大的唐人街:
法拉盛唐人街在皇后區北部,以緬街和羅斯福大道爲中心,這裏規模最大、最繁華,路老闆的狗腿子哈維幼時就住在法拉盛,也因此他對中國文化,電影都很熟悉;
布魯克林第八大道唐人街位於日落公園,也被稱爲小福州,以福建移民爲主;
路寬一家去的是離居住的第五大道最近的曼哈頓唐人街,位於下東城,西起百老匯,東至Essex大街,覆蓋超過55個街區,地理位置優越,歷史最悠久。
呦呦和鐵蛋來世界上最強大的資本主義國家“遊學”已近一個月了,不過因爲唐人街狹窄逼仄,出於安全考慮劉曉麗母女一直帶着他們在居住的富人區附近活動,今天還是第一次來。
路寬在車上摟着兩個趴在車窗上觀察的小朋友,慢條斯理地講述唐人街的由來:
“美國是一個多種族國家,就是你們在街上能看到的各種顏色的人,有一羣和我們一樣的人也來到這裏生活,爲了淘金、修路或者躲避戰爭。”
“他們原本分佈在各個大城市,就像你們去過的北平和魔都,大概一百多年前,一位美國總統簽署了《排華法案》,通過稅收、籍貫和工作機會的剝奪,變相把所有華人都驅趕到了一起,因爲只有在這裏他們才能團結互助,
不至於餓死、凍死,被欺負,就形成了唐人街。”
兩小隻聽得入迷,也聽得懵懂,呦呦突然反應過來:“我們不就是華嗎?”
“對,我們就是華。”路寬點頭。
鐵蛋大怒,刷得掏出一沓人頭,“爸爸,是這上面的哪個總統搞的什麼華什麼的?我要撕了他!”
“不在這裏面。”路老闆笑道,“再說這是你的錢,別犯傻。”
雙胞胎看着街上逐漸增多的人羣,看起來都不是特別的光鮮亮麗,也不乏乞丐流浪漢。
從第一感官上看,至少比她和弟弟這一個月在上城區遇到過的全世界最有權力和財富的那些白人,要差得多得多。
唐人街聽起來很有代表華人的畫面感,似乎是什麼海外飛地一般,但真正有底蘊和背景的移民都不會在這裏居住,馬友友、張純如、林穎等等所有,都生活在和白人同等的街區。
一直截止到2014年,這裏仍有超過三分之一居民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許多家庭祖孫三代擠在狹小的出租屋中,高密度居住與低收入疊加,導致社區環境髒亂差,火災等安全隱患突出。
或者而言,很多混得不好的潤人最終都會來到唐人街。
因爲這裏不用講英文,可以非法移民,有許多最低限度的生存便利。
就連這個唐人街的前身原本也是臭名昭著的五點區——
當時這裏聚滿了被解放的黑奴、愛爾蘭移民以及猶太貧民等社會邊緣羣體,人員密集、疾病叢生、犯罪率全世界第一,萊昂納多和劉易斯主演的《紐約黑幫》講的就是這裏的故事。
前路逼仄無法繼續前行,一家人推門下車。
雙胞胎繼繁華的上東區、鎏金的華爾街、擁擠的時代廣場等地之後,終於又解鎖了一個新的地標,這個叫做唐人街、中國城的地標給他們的第一印象尤爲深刻。
喧囂的聲浪和複雜的氣味便包裹上來,粵語、福州話、普通話交織的叫賣聲,海鮮攤檔的鹹腥氣,燒臘店裏飄出的油脂焦香,以及空氣裏隱約的火藥味。
那是爲幾天後的農曆新年慶典準備的鞭炮。
種種一切,都有一種熟悉的陌生感。
呦呦仍舊無法理解,“爸爸,既然美國人排華,爲什麼這些人還要來這裏生活?”
她和弟弟早已懂得好惡的道理了,在幼兒園裏對不喜歡的小朋友會遠離,這是很正常的邏輯。
“這個問題很複雜,你們暫時還理解不了。”路寬一左一右牽着他們的手慢慢悠悠地逛着。
媽媽小劉接話耐心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啊,你和弟弟不也選擇了不同的愛好嗎?”
“你喜歡畫畫,弟弟喜歡踢球,這些都能讓你們愉悅。”
呦呦扯了扯媽媽的大衣,示意那些看起來明顯不是很“不愉悅”的乞討者,“我應該給他們一些錢買點喫的嗎,他們不也是‘華嗎?”
路寬正色了些,蹲下身子摟着女兒,“媽媽說的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但他們選擇到這裏生活,就要接受這一切,就像你們選擇了幼兒園,加餐就只能喫這個幼兒園提供的餅乾和酸奶。”
“你想幫助他們,這很好,但首先要保護好自己。
他又示意那些明顯已經認出自己的人羣,“這些人和我們長得一樣的臉,一樣的膚色,但不代表就是自己人。”
“如果今天是你一個人揣着口袋裏的美國總統,他們會一鬨而上搶走,甚至把你推到地上去,跌得很痛。”
呦呦聽得睜大了眼睛,連同鐵蛋都覺得很詫異。
他們當然不是害怕,是奇怪。
來到這個世界快五年了,除了自己調皮和戶外活動的小意外,他們還沒體會過這個世界無處不在的巨大惡意,因爲他們從未涉足可能發生危險的場所。
今天這個看似都是同胞的唐人街,已經是最魚龍混雜的地方了。
美利堅很快給兩小隻上了一堂生動的安全教育課。
街角傳來的哭吼聲吸引了一家人的注意力,阿飛也趕了幾步站在孩子們的身側,衆人定睛去看,一起在唐人街或者是美國這樣中下貧民社區裏常見的搶奪案件就這麼發生了。
呦呦和鐵蛋甚至來不及看到什麼細節,只看到一箇中年女人對着跑遠的一個黃種人和黑人叫罵,混合着粵語和不大流暢的英文。
“她口袋裏的美國總統被搶了?”鐵蛋問姐姐。
呦呦點頭:“是。”
她看着那個跑遠的年輕人,以及周圍似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路過者,熱鬧的街道上,節日的紅色背景與冰冷的現實碰撞在一起。
劉曉麗也很久沒來過這麼亂糟糟的地方了,即便知道周圍起碼有十幾個安保人員圍着自己一家,還是有些不放心地走近了外孫、外孫女。
“小路,茜茜,趁着白天趕緊逛一逛就回去吧,我看店鋪和國內的小街小巷也沒多大區別,他們也都見得多了。”
“好啊。”路寬笑着應了,他原本也沒想這麼小就給孩子們灌輸很多複雜的觀念和情緒,只是恰逢其會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不是看起來這麼安全就是了。
很突兀又很應景地,街邊突然有一羣記者蜂擁而來,裏面也有很多呦呦觀念中的“華人面孔”,操着一口流暢的英語。
即便瞬間被阿飛和三個高壯的黑人保鏢拒之人牆外,記者們的話筒和鏡頭仍舊像槍管一樣戳了過來,尖銳的問題在嘈雜的街道上爆開,字字誅心:
“路!有內部消息稱你纔是鴻蒙資本的真正控制人,這是否屬實?”
“你承認利用與觀海的個人關係,向諾基亞董事會和西大有關部門施壓嗎?”
“你們的收購資金是否通過離岸公司洗錢,最終來源於某些不便透露的宏色背景?”
“有報道稱你出身於紅色商業家族,你的所有併購行爲是否都服務於國家戰略而非商業目的?”
“你是否在通過資本運作,系統性竊取美利堅尖端技術?”
很顯然,蓋茨、鮑爾默以及高盛CEO勞埃德等人的反公關第一槍打響了。
這些問題簡短、直接、充滿暗示,像一梭梭子彈,目的不是獲取回答,而是在公共場合,在攝像機前,將這些極具煽動性的指控與路寬這個名字強行綁定。
其中幾張華人面孔的記者喊得尤其大聲,將同胞的標籤與指控者的身份扭曲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刺眼的背叛感。
呦呦聽不懂這些語速極快的英文,但她很聰明地抬頭去捕捉爸爸的表情,他牽着自己的手依舊寬闊溫暖,但父女連心,深沉的面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女孩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唐人街,和圍觀看戲以及提出問題的一張張貌似同胞的面孔,突然間有些明白了父親剛剛同自己講的話。
長得像,不一定就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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