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主臥套房的死寂,與樓下隱約傳來的隔着昂貴建材也未能完全阻隔的喧囂,形成了冰冷而諷刺的疊響。
碰杯的清脆聲,男人們志得意滿的鬨笑,特別是班農那粗糲沙啞的嗓音穿透力極強,似乎正在激昂地重複着殺青,勝利之類的字眼。
這些聲音,像一根根細針,透過厚重的地板和精密的隔音層,頑固地鑽進梅琳達的耳朵。
她依舊坐在黑暗裏,梳妝檯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慘白如紙的臉,那瓶本該服下的鎮靜劑滾落在地毯上,無人理會。
屏幕上,《The Truth》的郵件頁面還未關閉,那些刺痛眼眸的照片和文字,與她此刻聽到的,丈夫在樓下與那些光頭鮑爾默、肥胖班農等人的陰謀論和舉杯共慶的聲音,交織成一幅徹底崩壞的圖景。
那個在公衆面前溫文爾雅、致力於拯救世界的慈善家丈夫,那個幾分鐘前還在電視直播中提及“我和梅琳達”以示恩愛的完美伴侶…………
濾鏡,在這一刻被匿名郵件和樓下刺耳的笑聲,擊得粉碎。
梅琳達恍惚間抬頭,桌面還擺着她和丈夫的一張合照,那是兩人2004年秋天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一場以“科技與人文”爲主題的慈善晚宴後臺拍的。
當時正值他們結婚十週年,這場晚宴是兩人共同發起的,旨在爲全球貧困地區的兒童數字教育項目籌款。
照片裏,時年四十九歲的丈夫蓋茨穿着深藍色的羊絨毛衣,搭配灰色休閒褲,戴着那副標誌性的眼鏡,笑容溫和而放鬆,自己也笑容明亮,姿態自然。
兩人並肩而立,身體微微傾向對方,流露出經年累月的默契與親近。
梅琳達記得,就在拍照前幾分鐘,他們剛剛在臺上宣佈了新一輪的捐贈計劃,比爾在演講中說道:“每個孩子,無論出生在哪裏,都應該擁有探索數字世界,獲取知識的平等機會。這是我和梅琳達共同的信念。’
臺下掌聲雷動,她站在側幕,看着他被燈光籠罩的側影,心中充滿的是攜手同行的篤定與價值實現的滿足。
但現在呢?
梅琳達不是一般的女人,做世界首富夫人也算是經年累月了,丈夫那些不爲人知的生物習性和的諸多緋聞她不是沒有聽過風聲,但面上總算還過得去,能夠共同維持這個家庭以及以她命名的慈善基金會的順利運營。
她在看到照片的第一時間就產生過懷疑,這是真的假的?
但很遺憾的是,這個目的不明的匿名警告者和爆料者,竟然能夠詳細地敘述出每一張照片的形成時間,有的小島的戶外照片甚至有當時的氣候和風級資料。
例如,某張顯示蓋茨在島上露天平臺與人交談的照片,標註拍攝於“2013年11月5日下午3時左右”。匿名者附上了當天從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數據庫可以公開獲取的、小聖詹姆斯島區域的詳細氣象記錄:
下午3時,風向東南風,風速8節,雲量30%。
而照片中人物頭髮和棕櫚樹葉的飄動方向、天空中的雲層形態,與氣象記錄完全吻合。
這絕非僞造照片者可以憑空捏造。
匿名者甚至爲整套高清寫真套圖製作了一份簡潔的對比時間線,左側是蓋茨基金會或微軟官方發佈的、梅琳達也知曉的“公開行程”:
例如“2013年11月4-6日,比爾在西雅圖總部進行戰略閉門會議”。
右側則是對應的影像證據日期,某幕後黑手安排的從相鄰的小島利用超長焦天文級光學穩定技術的相機,拍攝到的照片顯示:
蓋茨身着夏裝,出現在熱帶島嶼上,與“西雅圖閉門會議”的設定完全不符。
郵件中屢屢出現這樣的冷靜指控:
“尊敬的梅琳達女士,您只需覈對您丈夫向您及公關團隊聲稱的行程,甚至他的私人飛機實際降落的地點。天空的軌跡,不會爲任何人的謊言轉彎。”
此刻的梅琳達爲郵件裏沒有稱呼自己爲蓋茨夫人感到慶幸,想必樓底的陰謀聚會還要持續不短的時間,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最後查證真僞。
但其實這位首富夫人心底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也許這段婚姻需要終止在不久之後的某個時刻了。
不得不說,至少從公開新聞和夫妻倆的作爲和言論來講,梅琳達還是一個三觀相對正常的女人。
蓋茨的婚姻和家庭生活曾經被奉爲佳話,在真相被戳穿前很難叫人相信。
上一世兩人婚姻真正出現裂痕是從2019年開始的,當時微軟董事會曾調查蓋茨與一名女性員工的親密關係,該關係發生在2000年左右。
蓋茨的發言人在2021年兩人離婚後承認了這段發生在約20年前的婚外情,因爲這時梅琳達已經公開此事,避無可避。
但隨着後來惡魔島諸事的披露和逐漸展開,以及從梅琳達本人的發聲中,全世界才真正意識到導致這對模範夫妻分道揚鑣的真正原因,除了蓋茨的性癮和幾段婚外情外,最核心的莫過於小島一事。
梅琳達在《早安美國》的電視臺採訪中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愛潑斯坦的場景,“我見過他正好一次,因爲我想看看這個人是誰。我從踏進門的那一刻就後悔了。他是邪惡的化身。之後我做了噩夢。”
就像路老闆在大水喉萊斯利和哈維的引薦下的初次見面類似,當時的愛潑斯坦其實已經背上了指控,只不過在資本主義國家腐朽的司法制度下仍舊逍遙法外(557章)。
梅琳達當即嚴正要求丈夫蓋茨和這個惡魔切斷來往,但後者一直以自己“只是和他合作以公關諾貝爾獎”爲藉口,一直保持口中所謂的“乾淨的交往”。
2026年初,當美利堅司法部解封大量相關文件,其中涉及蓋茨的篇幅路人皆知後,梅琳達這才透露了更多實情,表示他需要回應自己是否犯下更多罪行,並表示自己很高興自己已經遠離了所有那些污穢。
如果站在上帝視角來看,毫無疑問,發送這一整套照片和說明文件,以期把這位道貌岸然的世界首富先釘死在家庭恥辱柱上的,正是幕後黑手路寬所爲。
但截至他離開那個世界之前,他並不知曉梅琳達有這些強硬和正能量的表態,卻還是選擇了通過這樣的方法來初步瓦解對方反動陣營的核心人物,他爲什麼如此篤定呢?
又或者說,在後世已經被充分解構和祛魅的西方所謂上流社會,這個常年坐擁鉅額財富的首富夫人,緣何能堅持相對正常的立場呢?
其實路寬也是在研究過她的身世背景後,才決定這一次先從蓋茨本人下手,以期能夠解決問題的同時,不把惡魔島的波及面提前引爆,因爲時機未到。
這就不得不提到美國這個移民國家的各色、各類人種的特性了。
在LGBT瘋狂鼓譟的當下,梅琳達就是美國爲數不多的“良家子”家庭出身的女孩:
她的母系家族是典型的19世紀愛爾蘭天主教移民後裔,資深紅脖子;
外曾祖父母在19世紀末爲逃離大饑荒和貧困來到美國,最初從事體力勞動,屬於典型的白種窮人,是依靠體力、土地和傳統價值觀求存的底層盎撒。
這是第一個標籤。
一家人後來在美國德州定居,梅琳達出生於1964年,爸爸是曾經參與過阿波羅計劃的航天工程師。
這是第二個標籤。
天主教信仰是梅琳達成長的底色,她在天主教學校完成K-12年級教育,至今仍自稱“虔誠的天主教徒”,這種信仰認爲婚姻不僅是兩個人的結合,更是神面前的盟約,是一種很傳統的家庭價值觀。
這是第三個標籤。
紅脖子,深紅州,和天主教徒,在這三者的塑造下,梅琳達對於惡魔島的骯髒、反人類的不可接受,以及對於沾染了這些污穢的丈夫的深惡痛絕,也就不足爲奇了。
梅琳達也是一個在職場混跡多年的女強人,很快開始結合匿名信件給出的可供驗證的信息,開始了最後一步的確定工作,也是對蓋茨最後的審判。
但此刻的世界首富還在和陰謀家們高談闊論。
“讓我介紹一下。”蓋茨走到主位附近,向鮑爾默和華納的比克斯示意,“這位是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約翰遜參議員,這位是軍事委員會的麥凱恩參議員。當然,不是已經過世的那位麥凱恩,是來自密西西比的新生代力量。”
他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以示意自己在國會中的影響力,又頓了頓道,“這兩位是衆議院那邊的核心人物,威爾遜先生和格雷厄姆女士,還有這位...……”
他轉向一位一直站在窗邊,此刻才轉過身來的中年男子,“來自財政部國際投資辦公室的前高級顧問,現在是國會山最懂CFIUS的人。”
五位議員紛紛點頭致意,臉上都帶着那種華盛頓老手特有的,既矜持又友善的笑容。
班農走上前來,把酒杯往茶幾上一頓,聲音裏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
“各位,兩週後就是鴻蒙收購諾基亞的國會聽證會。我們今晚聚在這裏,就是要確保那場聽證會,成爲那位導演先生的滑鐵盧。”
“儘管他至今爲止仍舊死不承認,但這沒關係,蓋茨先生會揭穿他的陰謀。”
一直在默默喝酒,偶爾語出驚人的鮑爾默暗暗點頭,這也是他一定要把本就淡出微軟的首富找回來操盤的原因了。
這件事首先關係到微軟的股價以及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核心戰略,當然也事關蓋茨這位最大個人股東的資產。
其次就是蓋茨的確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因爲過往二十年的事業狂飆,他在國會議員中有着重大影響力。
他的政治覺醒始於一場慘痛的教訓。上世紀90年代,微軟如日中天,Windows系統佔據全球PC市場超過90%的份額。當時的蓋茨對華盛頓的態度可以用傲慢和天真來形容。
他相信只要公司創造價值,創造就業,政府就會放過他。
微軟1997年的遊說支出僅200萬美元,政治行動委員會的捐款在1996年選舉週期不足5萬美元,蓋茨本人也很少踏足華盛頓,但很快就感受到了強權的毒打。
1998年3月,蓋茨被傳喚到國會作證,面對的是關於微軟利用操作系統壟斷打壓網景瀏覽器的反壟斷指控,他穿着灰色西裝,試圖向“不太懂技術的議員們”解釋創新的重要性,甚至有時流露出“在給智商較低的人上課”的態
度。
但國會要的不是技術課, 行是臣服
幾個月後,司法部聯合20個州對微軟提起了反壟斷訴訟,微軟最終敗訴,險些被拆分。
從此以後,屠龍少年成爲惡龍。
在這次反壟斷敗訴後,微軟在遊說上的投入呈指數級增長,僅在當年就有72名說客爲微軟在國會註冊,其中至少55人擁有政府工作經驗,包括4名退休國會議員和41名前國會幕僚。
這種旋轉門機制確保微軟在任何政策議題上都能找到“自己人”。
去年有一篇《Politico》的報道生動描繪了蓋茨在華盛頓的新形象:
當時57歲的蓋茨頻繁出入國會,他不是去遊說微軟的業務,而是推廣他的慈善議程,比如根除小兒麻痹症和灰質脊髓炎。
他的日程包括:與克某同臺,在參議院共和黨午餐會上閉門演講、與參議院和衆議院撥款委員會的高級成員會面,甚至在離開前還要見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佛羅里達州參議員馬爾科·盧比奧。
這其中,以他夫人梅琳達命名的基金會也起到了重大作用,主要負責資金渠道。
因爲基金會不但能夠避稅,還能承擔隱祕的政治獻金任務,不用像路寬一樣通過隱祕的CDS基金搞黑海計劃,這個基金會和國會以及議員們聯繫頗深的證據之一,就是基金會的兩位前高管曾經直接進入權力核心:
馬修斯·伯威爾擔任白宮預算主任,拉吉夫·沙阿擔任美國國際開發署署長。
提到國際開發署,這個圈層就實現了閉環,因爲這就是在中東搞顏革以及“遠程養殖”,培育各國大殖子和公智,給《蘋果》這樣的媒體提供資助的最大預算單位之一。
在私人法律顧問的鼓動下,蓋茨甚至開始前往東大刷存在感,也即此前三亞博鰲論壇的出席和對東大扶貧事業的誇讚。
在距離鴻蒙收購諾基亞面臨過會只有兩週的當下,今天在場無論是有舊怨的哈斯廷斯,還是新仇的華納總裁傑夫·比克斯、微軟總裁鮑爾默,都很確信只要有蓋茨出面,對方將會爲過會付出巨大代價,面臨極高的失敗風險。
一個是“兼職”混跡美利堅的東大導演,一個是自2000年起深耕華盛頓政治十幾年的世界首富,天平的平衡毋庸置疑會倒向後者。
就算是考慮到觀海的存在,但他會爲了一個用電影給自己提供競選口號的東大人,放棄自己的政治站位嗎?
蓋茨享受着鮑爾默等人對自己的眼神崇拜,心道即便自己淡出了微軟,這樣的大事還是要自己出馬。
他有心炫耀,轉向五位議員中的一人,“約翰遜,銀行委員會的質詢方向準備好了嗎?”
約翰遜端起香檳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CFIUS的審查流程說到底是財政部主導,但我們銀行委員會有權質詢財政部長關於·外資控制關鍵技術的評估標準。兩週後,我們會讓劉易斯部長當着所有鏡頭的面,親口說
出‘來自東大的資本聯合體’這個表述。一旦這個定性出現在官方證詞裏,後續的法律程序就好辦了。”
蓋茨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另一位參議員。
那位來自軍工州的民主黨人接過話頭:“我們這邊更直接。軍事委員會關注的是關鍵技術對國防供應鏈的影響’諾基亞那三萬項專利裏有多少涉及4G通信的基礎標準?”
“這些標準一旦被一個背景模糊的實體控制,五腳大樓的通信安全怎麼保障?這些問題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提問。把問題拋出去,讓媒體去發酵,比什麼指控都管用。”
鮑爾默在一旁聽得眉開眼笑,“對!就是這個路數!讓他們自證清白去!”
蓋茨擺了擺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他走到窗邊,背對着衆人,聲音平穩而清晰:
“各位,我們今晚坐在這裏,是站在合衆國利益的立場上,確保一個涉及核心通信技術的交易,能夠得到應有的審視。”
現任世界首富轉過身來,臉上掛着標誌性的溫和笑容,“那位導演先生確實拍過好電影,我也確實喜歡他的作品。但這和國家安全無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五位議員身上。
“兩週後的聽證會,我希望看到的是:銀行委員會質詢資金來源和股權結構,軍事委員會關注專利安全和國防影響,金融服務委員會追問鴻蒙的資金來源是否構成了不公平的競爭優勢。”
“每一路都是獨立的,每一路都只問自己職權範圍內的問題。但把這些拼在一起,一個背景模糊的資本聯合體、三萬項關鍵專利、與白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這畫面就足夠讓所有美國人警惕了。就算這位導演仍然極力否認
自己和收購案的關係。”
班農帶頭鼓起掌來,“漂亮!比爾,這就是你的大殺招!”
鮑爾默端起酒杯,向着五位議員舉了舉,“諸位,兩週後,國會山見!”
五位議員紛紛舉杯回應,他們都是長期接受蓋茨遊說和基金會資助的高官,況且這簡直太過程序正義了,即便沒有蓋茨的資助,駁回的理由也相當充足。
窗外,華盛頓湖的夜色愈發深沉。
湖對岸的西雅圖市區燈火璀璨,在這片寧靜的水域另一端,無數人正在享受這個普通的週四夜晚。
蓋茨無疑也是其中一位。
這次成功的狙擊不僅是對自己不菲的微軟股份的保值,更能讓他在退休多年後繼續彰顯對微軟的影響力。
像錢多到他這種地步的人,關注的早就不只是賬面數字的增減。
微軟的股票、基金的回報、慈善的支出,都已是龐大機器上自動運轉的齒輪,真正讓他血脈僨張,讓他覺得自己仍未退休的,是此刻這般在華盛頓湖深處這間看似與世隔絕的書房裏,聚集起足以撼動一國立法與審查方向的能
量;
用看似程序正義的質詢,編織一張天羅地網,去狙擊一個遙遠東方國度的商業野心;
甚至能將白宮主人微妙的態度也算計在內,作爲自己棋局的一部分。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因爲苦心孤詣地想要拿到諾貝爾和平獎,以至於受到愛潑斯坦的誆騙,從此上島不可自拔了。
但與此同時,一個隱形資產總和與他所差無幾的“影子世界首富”,在陰謀家們狂歡之際射出了一支冷箭。
作爲財富都龐大到一定程度的成功者,路老闆這個隱形首富其實和蓋茨在明面上具有一定相似性。
譬如他也早就不在乎資產的多寡了;
都極力保持自己在東西大廟堂的影響力;
也創造出了一個美滿和諧的家庭形象,以及愛妻專一的好丈夫人設;
但兩人的追求畢竟是不同的,路寬在乎的沒有蓋茨這麼大,也許只是自己的一家一國而已。
也恰恰是這種價值觀路線的不同,讓他們沒有在惡魔島相遇,而是通過一張來自惡魔島的照片,在豪宅二樓的臥室相遇了。
“梅琳達?梅琳達!”
蓋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着一絲被樓下喧囂浸染後的,刻意提高的輕快。
他推開主臥未鎖的門,臉上的笑容是準備好的,一種介於掌控全局的從容與對妻子稍許任性離席的溫和責備之間。
這笑容在他踏進房間、看清黑暗與唯一光源構成的畫面時,驟然凍結,然後迅速溶解、重組。
屏幕的冷光勾勒出梅琳達僵直的背影,也映亮了她面前那些清晰刺目的圖像。
蓋茨的呼吸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縮。
那些角度,那些背景......儘管沒有文字標註具體地點,但他太熟悉了。
一股混合着震驚、暴怒與冰冷恐慌的激流瞬間竄過脊椎。
是誰?愛潑斯坦?
這毫無疑問是他第一個想到的名字。
他怎麼敢?
還會有誰?
比爾三十年來錘鍊出的天才本能比思緒更快。
他此刻看不到妻子梅琳達的表情,但驚愕必須被轉化爲困惑與被侵犯的怒意,恐慌必須被塑造成對妻子遭受欺騙的痛心。
蓋茨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關切,快步走上前。
“梅琳達,這是什麼?”他聲音裏帶着努力壓抑的,因看到荒誕事物而生的急促,“這些照片......你從哪裏得到的?這太荒唐了!”
這幾張照片裏,有他和俄羅斯的女橋牌選手米拉·安東諾娃的合影,有他和惡魔島快線的機長泰勒的合影,以及幾張挑選出來的,角度和清晰度都較好的照片,只不過女角色都不大一樣。
這些照片有的是正面拍攝,但大多都是側後方,唯一致命的就是清晰度極高。
即便責爲世界首富,蓋茨仍舊一時間驚恐地有些渾身發抖。
他沒有先去看梅琳達的眼睛,而是將目光投向屏幕,眉頭緊鎖,彷彿在努力辨識一些極其拙劣的僞造品。
“現在的技術,還有那些爲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所謂調查記者......親愛的,你難道忘了去年,2013年秋天,那波針對我和基金會的惡意誹謗潮嗎?他們當時編造了多少故事?就是因爲找不到真憑實據,纔會用這種下作手
段!”
他試圖伸手去觸碰梅琳達的肩膀,卻被避開了。
蓋茨的心沉了沉,但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受傷:“看看這些日期標註,還有這些…………氣象數據?僞造這些太容易了。任何懂點技術的人都能從公開數據庫裏找到信息來匹配一張僞造的照片。這明顯是有預謀的構
陷,梅琳達,在這個時候發給你,其心可誅!”
他繞了過去,觀察着妻子毫無反應的臉,決定拋出轉移視線的真相:“樓下,我們正在討論一件極其重要的事。關於那個東方導演路寬,和他背後試圖收購諾基亞的資本。他們的手段遠比我們想象的骯髒,沒有底線。”
“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封惡毒的匿名信,就是他們戰術的一部分!他們想在聽證會前擾亂我們,打擊我的聲譽,從而影響整個審查進程!這是針對我們所有人的戰爭!”
梅琳達終於緩緩轉過頭。
她的臉上沒有蓋茨預想中的憤怒、悲傷或動搖,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疲憊的透徹。
屏幕的光在她眼底映出兩點寒星。
“比爾。”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穿透了他急促的話語,“不要再說了。”
蓋茨張了張嘴,試圖繼續他的辯解,拋出更多關於競爭對手,關於政治陰謀的推測。
但梅琳達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氣象數據可以僞造,照片或許也能以假亂真。但你的私人飛機在那些日期的起降記錄,和你告訴我的,告訴公衆的行程對不上。”
“基金會內部幾個你堅持要繞開常規流程批準的、流向某些模糊研究項目的款項,我查過了,最終接收方和那個郵件裏提到的名字有關聯。還有......2000年,微軟董事會調查過的那位女員工,不止是‘不恰當的調情,對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確的手術刀,剝開他層層疊疊的辯解。
蓋茨的臉色一點點變白,他試圖維持的沉痛和憤怒面具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慌亂。
“梅琳達,那些記錄可能有誤差,基金會的項目很複雜,至於過去的事……………”
“我都查過了,比爾。”梅琳達重複道,目光如炬,直直看進他眼底,彷彿要燒穿他最後一絲僥倖。“一點一點,用你在大學裏教會我的邏輯和方法。匿名信只是給了我一根線頭,而我順着它,摸到了我不想面對,但確實存在
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也帶來了最終的決斷:
“我們離婚吧。”
空氣瞬間凝固了。
樓下隱約遠離的班農的笑聲此刻顯得無比遙遠而諷刺。
蓋茨僵在原地,喉嚨發乾,所有預先準備好的說辭
關於敵人,關於陰謀、關於共同利益,在她這簡潔而沉重的五個字面前,碎成了粉末。
他試圖尋找一個切入點,任何能讓她遲疑,能重新獲得對話主導權的切入點,哪怕是憤怒的指責也好。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的,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的新郵件提示音,從梅琳達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裏傳出。
兩人幾乎同時條件反射般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依舊亮着的屏幕。
收件箱的角落,一個嶄新的、沒有顯示發件人名稱的郵件標題,靜靜地躺在列表的最頂端,標題爲“To Bill”,很顯然是這一次的幕後黑手發送給蓋茨的。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那聲“叮”切斷了。
梅琳達再也受不了這種折磨。
豪宅的女主人霍然起身,動作之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那封《To Bill》的郵件還在屏幕上冷冷地閃着,像一隻窺伺的眼睛。
“梅琳達,你不能就這樣走,我可以解釋!”蓋茨下意識伸手,卻被她側身避過。
他慌了。
妻子一旦走出這扇門,一旦在明天,在後天,在任何她願意開口的時刻,以“蓋茨夫人”的身份說出任何一句話
聽證會、國會山、兩週後的佈局,全都會崩塌。
那些議員會像受驚的鳥一樣四散,班農的大殺招會變成一個笑話,更關鍵的是他苦心經營二十年的慈善家人設,會在梅琳達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裏碎成齏粉。
還有他心心念唸的諾貝爾和平獎。
“解釋?”
梅琳達的聲音不高,卻像悴了冰的刀刃,“比爾,我不需要你的解釋。那些照片,那些行程記錄,那些流向不明賬戶的款項,還有你今晚在樓下,和史蒂夫·班農那樣的人舉杯慶祝......這一切,就是解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顫抖的聲線恢復平穩,展現出當年以優異成績從杜克大學畢業,在微軟管理層獨當一面時的邏輯與冷靜:
“聽着,我不會對樓下那些人說什麼。那不是我的風格,也毫無意義。你們的大事,你們的戰爭,你們的合衆國利益......你們自己處理。”
她目光銳利如鷹,瞬間看穿了蓋茨最深的恐懼:“你害怕我毀了你的計劃?毀了你剛剛還在樓下炫耀的影響力?不,比爾,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唯一的訴求,就是離婚。乾淨、徹底、迅速地離婚。”
說完,梅琳達不再看他瞬間慘白的臉,徑直走向梳妝檯撈走了自己的包。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銀質相框上,裏面是2004年秋天,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慈善晚宴後臺的合影。
照片裏的兩人笑容明亮,彷彿擁有整個世界,和未來。
梅琳達伸出手,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相框拿起想要砸掉。
蓋茨下意識地想去攔,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了一下。
梅琳達緊緊握着相框,轉向丈夫,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冰冷嘲諷:“我記得那天,我們在爲每個孩子都能擁有數字教育的權利而呼籲募捐。每個孩子......你說得多好聽啊,比爾。”
她的目光掃過電腦屏幕上那些定格了不同面孔,卻同樣背景曖昧的照片,胃裏一陣翻攪。
匿名郵件沒有提供所有照片,但有些罪惡,不需要看到全部,只需窺見一角,就足以推斷出深淵的全貌。
“發郵件的人沒有給出所有的照片,只有你和那些濃妝豔抹的女人。”梅琳達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極致的厭惡與憤怒。
“但他的隻言片語讓我有理由相信,你們做的絕對不止是這些......成年人的、骯髒的狂歡。”
她這個紅脖子、深紅州出身的虔誠天主教徒把相框猛然間砸向丈夫,爾後邁步離開,和自己的大半生作別。
只冰冷地摔下最後一句話:
“撒旦也會引用《聖經》,比爾。以後,永遠不要提到孩子這個詞。”
“永遠。”
臥室內只剩下蓋茨一人,面對一地狼藉,面對屏幕上那封閃着幽光的《To Bill》新郵件,還有耳邊反覆迴響的,來自他虔誠的天主教徒妻子最神聖也最惡毒的詛咒。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回過神來,用自己那顆創造了世界首富身家的大腦瘋狂思考,點開了新郵件。
他習慣性地刷新頁面,純白色的背景上,黑色的文字靜靜浮現,沒有花哨的格式,沒有圖片,只有最直接的文字,像一份冷冰冰的屍檢報告。
Bill,用這種方式與你建立聯繫,並非我的本意。
相信以你的智慧,不難理解我爲何選擇將第一份禮物送至梅琳達女士手中,而非直接讓它們出現在媒體頭條。
畢竟,有些問題的解決,從內部開始,往往比外部衝擊更體面,也更有效率。
遺憾的是,體面的窗口似乎正在關閉。
你看到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影像能夠記錄瞬間,但無法涵蓋全部的關係、交易,以及那些在熱帶海風中達成的默契。
有些羈絆一旦建立,留下的痕跡就遠不止幾張照片那麼簡單。
尤其當你的朋友們,包括我在內,都是對影像記錄有着特殊愛好和保存習慣的人,似乎從不滿足於僅僅充當牽線搭橋的角色。
記錄,或許是確保友誼長期穩固,甚至讓這份情誼在未來某個時刻能夠兌現的一種方式。
畢竟,誰能保證永遠風平浪靜呢?
島嶼的寧靜,掩蓋不了海底的暗流。
聰明如你,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分析這些照片的來由,以及我的身份了吧?
目光掃過那些影像時,很容易分辨出有些是親近的,你熟悉的人拍攝的近景,帶着某種紀念的意味;
而另一些,則是構圖精妙,需要特殊設備才能捕捉的遠景鏡頭,冷靜得像在觀察樣本。
很有趣的對比,不是嗎?
現在,我誠摯地邀請你玩一場“猜猜我是誰”的遊戲,你可以從這些照片的視角、獲取的路徑、甚至我選擇在此刻與你分享的時機來推斷。
正確的答案沒有獎勵,它只會讓你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置身於怎樣的棋盤之上,而錯誤的猜測......
但我要聲明的是,我不希望這些照片出現在你的電腦意外的地方,相信你也是這麼想的,在這一點上我們有共同的訴求。
好了,言盡於此,這並不是一封你以爲的勒索信,我對你也沒有任何要求,哦不,有一個!
這個要求和口號,我想同你共勉:
MAGA!
我們一起,讓美利堅再次偉大!
請你儘自己所能,做出一切有利於合衆國自由、平等之建國綱領之事。
一封含混不清的“迷魂信”就這麼赤裸裸地展示在他面前。
發送者似乎不在乎蓋茨是否能夠猜到自己的身份,甚至邀請他參與到這場遊戲中來,其實這是一種類似囚徒困境的穩態:
蓋茨不會主動把照片公佈,最大的可能就是去質問某斯坦,但對於一個聰明人來說,他就真的不會對某斯坦生疑嗎?
酒精的肆虐,妻子的離去,現狀的慘淡都沒有阻止蓋茨這顆極其聰明的大腦的運轉。
他的聰明是立體的、近乎恐怖的,13歲編程,20歲從哈佛輟學,精準預見了PC普及的浪潮。
他不僅是頂級程序員,更是戰略大師,以超凡的遠見和強硬手腕,將微軟打造成壟斷帝國,他的學習能力駭人,能瞬間深入任何陌生領域。
但現在有一個事關他的社會生命的難題擺在眼前:
你究竟是誰!
有兩個名字毫無疑問地出現在腦海中,一個是從動機上最可疑的路寬以及鴻蒙系,第二就是最有能力拿到這些照片的愛潑斯坦。
後者都不是最有能力拿到,因爲好多照片本就保存在他手中。
但這兩個可能性都有天然的桎梏和無法逾越的實現可能:
路寬怎麼可能拿到這些照片?自己每次登島都是乘坐專用快線,地點更是遠離美國本土大概在加勒比的千島之中,這是絕對隱祕的地點和輸送環節。
更何況有些照片就是直面自己拍攝的,跟娛樂狗仔的偷拍不同,這些照片他怎麼弄得到?
可愛潑斯坦又憑什麼背叛自己呢?
從前年加深聯繫開始,梅琳達基金會每年都會給他的公司輸送不菲的利益,通過他公關挪威官員,幫助自己因根除脊髓灰質炎的貢獻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在這其中,蓋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知道這個島主侵吞了多少收益,但他不在乎這些數字,只在乎能夠摘取桂冠,獲得更加顯赫的聲望,在百年之後成爲“人類羣星閃耀時”中的一員。
一個有充分的動機但沒有能力;
一個有充分的能力但沒有動機。
還會有第三人嗎?不會,絕對不......
蓋茨猛然間心頭直跳!因爲對這位中國導演的研究,他眼前突然浮現出了一個猶太白皮豬的身影!
如果是他在中間牽線搭橋呢?
並不是絕不可能會有第三人,這個第三人可能就是......
路寬·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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