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們今晚殺了多少人嗎?”
那年輕僧人愣住了。
明川指了指遠處那些屍體。
“那些私軍,有一百多個。都是跟着大公主十幾年的兄弟。有的有老婆孩子,有的家裏還有父母等着他們回去。現在,他們都死了。死在你們手裏。”
年輕僧人的臉變得更白了,白得像紙。他的嘴脣劇烈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明川看着他,一字一頓。
“你知道爲什麼嗎?”
年輕僧人搖了搖頭。
“因爲你們那個苦禪師叔,用自己的命換了你們這一局。他在公主府當誘餌,拖住我們,讓你們在這兒動手。他死了,被我一劍穿心。死的時候,眼睛還睜着,望着天。”
年輕僧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沾滿鮮血的手,那雙手在劇烈顫抖。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師叔……”
明川轉過身,不再看他。
“青面狐,問清楚二皇子的計劃。問完之後,交給大公主處置。”
青面狐點了點頭。
明川朝遠處走去。
身後,傳來那年輕僧人壓抑的哭聲。
……
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這片廢墟上,把那些屍體、那些血跡、那些焦黑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可卻感覺不到半分溫暖。
大公主還在清點傷亡。
她已經清點完了,正拿着那份名單發呆。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大部分都被畫了叉。
一百三十七人。
死了一百三十七人。
傷了八十多人。
這就是昨晚的代價。
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眼眶紅得像桃子。但她沒有再哭,只是死死咬着嘴脣,盯着那份名單,像是要把那些名字都刻在心裏。
明川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
過了很久,大公主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
“一百三十七個。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兄弟。有的從我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就跟着我,看着我長大,看着我離開,看着我回來。現在,他們都死了。”
明川沒有說話。
大公主抬起頭,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此刻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明川,你說,值得嗎?”
明川沉默了片刻。
“什麼值得嗎?”
“這一切。”大公主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廢墟,指了指那些屍體,指了指那些還在哭泣的倖存者,“奪位,報仇,爭那個位置。死了這麼多人,值得嗎?”
明川看着她,目光平靜。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
大公主愣了一下。
明川繼續說:“你應該問你自己。你爲什麼要回來?爲什麼要奪位?爲什麼要跟那兩個弟弟鬥?如果你覺得不值得,現在就可以放棄。帶着剩下的人,回封地去,再也不回來。”
大公主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着那份名單上被畫了叉的名字,還有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兄弟。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的疲憊還在,但深處,又燃起了一點火光。那火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我不能放棄。”
明川看着她。
大公主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們死了。爲我死的。我要是放棄了,他們就白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狠狠地嚥下去。
“我要讓二皇子付出代價。我要讓他知道,動我的人,是什麼下場。”
明川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
大公主愣了一下。
“去哪兒?”
明川看着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去找二皇子算賬。難道還等他來給你拜年?”
大公主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但也有一絲釋然。
“明川,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明川聳了聳肩。
“走吧。趁熱打鐵。”
他轉身朝營地外走去。
大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身後,那些倖存者默默地看着他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明川和大公主離開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蒼茫的山野間,把那些枯黃的草、光禿禿的樹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但那溫暖是假的,照在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晨風迎面吹來,帶着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那是從身後那片廢墟飄來的,怎麼也散不掉,像是要永遠粘在衣服上、頭髮上、皮膚上。
大公主走得很急。
她的大紅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旗幟,又像一團燃燒的火。
那披風的下襬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她沒有換,就那麼穿着,像是要用這身狼狽提醒自己昨晚發生了什麼。
她的腳步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趕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那雙眼睛紅腫着,眼皮腫得像桃子,那是哭了整整一夜留下的痕跡。
但眼神卻很亮,亮得有些嚇人,像是兩顆燒紅的炭,裏面燃燒着的東西讓人不敢直視。
明川跟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是什麼。不是安慰和勸解。
一百多條人命在那兒擺着,什麼道理都顯得蒼白。
她需要的,是一個目標,一個可以讓她把所有憤怒、所有悲傷、所有仇恨都發泄出去的目標。
二皇子,就是那個目標。
兩人一路疾行,穿過山谷,越過溪流,很快來到一座山崗上。
從這裏可以遠遠看到天闕城的輪廓。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壯觀,城牆高聳,樓閣林立,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頭盤踞在大地上的巨獸。
大公主停下腳步,看着那座城池。
她就那麼站在山崗上,一動不動,只有披風在風中飄蕩。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張疲憊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眼眶紅腫,嘴脣乾裂,臉色蒼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就那麼死死盯着那座城,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燒穿。
那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也是她被逼走的地方。
二十年了,她終於回來了。
但回來之後,迎接她的不是歡迎,不是溫情,而是死亡和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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