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皇子房間出來，明川看到大公主站在院子裏。
她背對着他，看着那幾株竹子。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道孤獨的印記。
那幾株竹子還是那樣，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竹葉沙沙作響，彷彿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明川走過去，在她旁邊停下。
“想好了？”
大公主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明川看到了。
“想好了。”
明川看着她。從側面看去，她的輪廓很清晰，那雙眼睛望着那些竹子，但眼神卻飄得很遠，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走吧。去找月無涯。”
大公主轉過頭，看着他。那目光裏有一絲意外。
“月無涯？”
明川點了點頭。
“這事兒得讓他知道。畢竟他也是參與者，昨晚他的人也在。而且，他在朝中人脈廣，說不定能幫上忙。那老狐狸活了幾千年，什麼事都見過，什麼人都認識。有他在，勝算能大幾分。”
大公主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走吧。”
……
龍吟觀。
月無涯坐在靜室裏，手裏端着一杯茶，慢慢品着。那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享受什麼難得的悠閒時光。
看到明川和大公主進來，他放下茶杯，輕笑：“大公主，明宗主，稀客啊。”
大公主在他對面坐下。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渾身的肌肉都繃着，隨時準備撲出去撕咬什麼。
“月觀主，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吧？”
月無涯點了點頭，臉上那淡淡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認真了不少：“知道。苦禪那老和尚，倒是個人物。用自己的命換了那一局，夠狠，也夠絕。”
大公主盯着他。那雙眼睛裏的光芒閃了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燃燒。
“那你應該也知道，我今晚要去找二皇子算賬。”
月無涯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動作慢得讓人着急。然後，他把茶杯放下，緩緩開口。
“知道。但老夫勸你一句，別去。”
大公主的眉頭皺了起來，皺得很緊，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爲什麼？”
月無涯看着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過複雜的光芒。
“因爲你現在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大公主愣了一下。
月無涯繼續說，“二皇子既然敢動手，肯定做好了準備。他現在就等着你打上門去，然後給你扣個謀反的帽子。到時候，大皇子也會站在他那邊。畢竟你們都是他的敵人，你們兩個鬥起來，他正好坐收漁利。兩個人聯手，你打得過？”
大公主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上還有乾涸的血跡，洗都洗不掉。她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麼。
月無涯看嚮明川，那雙眼睛裏帶着探究。
“明宗主，你怎麼看？”
明川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
“硬闖當然不行。但要是光明正大地去呢？”
月無涯的眉頭微微一動，那雙眼睛裏閃過興趣。
“光明正大？什麼意思？”
明川看着他，一字一頓。
“明天早朝。大公主當着滿朝文武的面，狀告二皇子勾結寂滅禪院，襲擊她的私軍。人證物證俱在，他賴不掉。他敢動手，就是當衆承認。他不敢動手，就得在朝堂上辯。辯得贏辯不贏另說，至少這個罪名，他得背一輩子。”
月無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睛裏確實有了笑意。
“明宗主，你這招，夠狠。”
明川聳了聳肩。
“對付狠人，就得用狠招。他想陰的，咱們就來陽的。他想在暗處動手，咱們就把他拉到明處。看他敢不敢接。”
大公主抬起頭，看看明川，又看看月無涯，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那光芒裏有意外，有思索，也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明天早朝……能行嗎？”
月無涯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動作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行。當然行。老夫在朝中還有幾個老熟人，可以幫你說話。那些老傢伙，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真到關鍵時候，說話還是有分量的。只要證據確鑿，二皇子這次不死也得脫層皮。”
大公主沉默了片刻，那雙眼睛裏的光芒越來越亮。然後，她緩緩點頭。
“好。那就明天。”
她站起身，動作比來時流暢了許多。她看着月無涯，那目光裏有了幾分真誠的感激。
“多謝月觀主。”
月無涯擺了擺手，那動作隨意得很。
“別謝。老夫幫你，也是有條件的。”
大公主的眉頭微微一動。
“什麼條件？”
月無涯看着她，眼中閃過深邃的光芒。那光芒裏藏着的東西，誰也看不透。
“事成之後，大公主要記得，欠老夫一個人情。”
大公主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思索，也有權衡。然後，她點了點頭。
“成交。”
她轉身往外走，大紅披風在身後揚起。
明川站起身，衝月無涯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身後，月無涯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有意思。
越來越有意思了。
從龍吟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陽光直直地照下來，沒有一絲遮擋，刺得人睜不開眼。
天闕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很。
那些挑着擔子的小販，那些匆匆而過的行人，那些坐在茶棚裏閒聊的老頭，誰也不知道昨晚城外發生了什麼，誰也不知道這一夜有多少人再也醒不過來。
大公主走在大街上，大紅披風在人羣中格外顯眼。
她的頭髮重新挽過，臉上的淚痕也洗乾淨了，只有那雙眼睛還紅着，紅得有些嚇人。
明川走在她身側，依舊是那身灰撲撲的布袍，低調得像個隨從。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四周掃視，把每一個靠近的人都看在眼裏。
“有人盯着我們。”他低聲說。
大公主的腳步沒有停，只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我知道。讓他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