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涯將瓷瓶輕輕放在丁非庸面前,瓶底與桌面相觸發出“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庭院裏格外清晰。
“這裏面裝的是一種奇毒。”
程子涯盯着那瓶子,彷彿在盯着一尾毒蛇,“單用此物,中毒者與常人無異,只是日漸萎靡,醫者多斷爲虛勞之症。”
他忽地咧嘴一笑,笑意卻冷得像臘月風刀:“可若與其他幾味藥引相合……比如丁老相爺常年服用的八珍益氣湯裏的兩味輔材當歸和熟地,毒性便會催發,毒素隨氣血遊走,日復一日蝕骨蛀髓,不立時要人性命,只將人的氣血一點一點……熬幹。”
丁非庸臉色煞白,手指攥緊了袍袖。
“爲驗此物,”程子涯抓起酒罈,發現已空,索性將壇口倒轉,接了最後幾滴殘酒入喉,繼續道:“俺專程去了一趟大理寺死牢,尋了幾個秋後問斬的死囚。”
他抹了把嘴,“將此毒,逼他們服下。”
庭院裏死寂,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悶悶的,像敲在人心上。
“頭一個月,幾人能喫能睡,只是氣力漸弱;第二個月,開始夜咳盜汗,大夫仍診作風寒;第三個月……”
程子涯頓了頓,“其中一人晨起如廁,忽然倒地暴斃,驗屍仵作查遍全身,不見外傷毒跡,只道是急症猝死。”
他伸手,食指在桌上重重一叩:“直到俺令人開棺驗骨,發現骨殖漆黑如炭,骨髓盡腐,還能聞見一股極淡的甜腥氣,此毒無色無味,陰狠無比。”
程子涯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下毒之人若想讓中毒者纏綿病榻,便每日微量添加,慢慢熬幹氣血,若想讓他急病身亡……”
他手指在瓶口虛虛一劃,“只需將劑量添上三成,七日內必心肺衰竭而亡,神仙難救。”
夜風呼嘯着捲過庭院,吹得滿樹枇杷葉嘩啦作響,如萬千鬼泣。
程子涯盯着丁非庸慘白的臉,緩緩補上最後一句:“知曉丁老相爺的藥方,又能日日近身下藥之人……世兄,你說該是誰?”
丁非庸攸然動容,手中的酒碗輕顫,幾滴殘酒潑在桌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世兄且看真切了!”
程子涯酒意已湧上八分,雙目灼亮如燒炭,豪笑着將瓷瓶往掌心一傾,指尖真氣倏然催動,一縷灰白色的粉末被無形之力裹挾而出,在燭火映照下凝成鴿卵大小的霧球,幽幽懸在半空。
不等丁非庸勸阻,程子涯張口一吸,霧球如受牽引,倏地沒入他口中。
“子涯,你??”
話音未落,程子涯已捲起右臂衣袖,只見皮下經脈驟然暴突,如無數青黑色蚯蚓在肌理間瘋狂蠕動,皮膚之下似有活物竄行。
不過數息,整條手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硃砂紅點,宛如被千萬細針扎過,在燭光下紅得刺目。
丁非庸瞳孔驟縮,死死捏緊手中酒碗,他太熟悉這一幕了,當年父親病榻前,那雙腿上猙獰浮現的正是這般景象!
“咳咳……哈哈哈!”
程子涯忽然劇烈咳嗽起來,面膛漲得紫紅,額角青筋暴跳,他踉蹌起身一把扯開褲腿,露出的小腿上紅點密佈如血疹,與當年丁奉元垂死之狀分毫不差。
“瞧見沒……咳咳……毒氣攻心,肺經先損……”
程子涯邊咳邊笑,聲音嘶啞如破風箱,“當年丁老相爺……便是這般……咳咳咳……咳喘不止,太醫院那幫廢物……還道是肺癆!”
他猛地跌坐回椅,閉目凝神,只見那些暴突的經脈緩緩平復,肌膚下的蠕動漸漸靜止,密佈的紅點如退潮般消散。
最後他張口一吐,一道灰白氣箭破脣而出,重新凝成霧球,嗖地飛回瓷瓶之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卻看得丁非庸後背冷汗涔涔。
“世兄現在……信了麼?”
程子涯喘着粗氣,抓起酒罈仰頭痛飲,酒液順着脖頸淌溼了前襟,他醉眼乜斜,笑聲裏透着悲涼,“這等陰毒玩意兒……無藥可解……只能靠修爲硬生生逼出……當年丁老相爺若有俺這等功力……何至於……”
丁非庸臉色鐵青,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他強抑胸中翻江倒海的激盪,沉聲道:“那夜闖皇宮的神祕人……可曾查出底細?能在禁宮中來去自如,絕非等閒之輩。”
“呸!”程子涯狠狠啐了一口,“是不知島的妖人……趙昌那小子……咳咳……絕脫不了干係!”
他醉醺醺地拍桌,震得碗碟亂跳,“算那廝逃得快……傷了俺師哥,若讓俺撞上定將他打成肉醬!”
酒氣混着怒意,在這冬夜裏熊熊燃燒。
丁非庸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緩緩鋪在桌上:“子涯……這毒粉,可否予我一些?”
“有何不可?都拿去!”
程子涯豪氣干雲地一揮手,將瓷瓶丟在帕上,“這害人的玩意兒……留着也是禍害!”
“子涯精通岐黃乃杏林國手,此等奇毒……將來或許還有大用。”
丁非庸拾起瓷瓶,指尖穩如磐石,只倒出約莫指甲蓋大小的一撮粉末,仔細包入手帕,層層疊好收進懷中,“這些……便足夠了。”
“嗬……世兄啊世兄……”,程子涯醉眼迷離地指着他,忽又重重一拳捶在腿上,“你可知……當年先帝病重時……症狀與丁老相爺一般無二,太醫院集體會診三次……皆言風寒入髓……放他孃的狗屁!”
丁非庸渾身劇震。
燭火在夜風中瘋狂搖曳,將兩人扭曲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如鬼魅狂舞。
“難怪……難怪先帝暴崩那般蹊蹺……”
丁非庸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太醫院記載忽發厥症,藥石罔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冬夜的寒意直灌肺腑,卻澆不滅他胸中那團驟然燃起的怒火,眸光在昏暗裏銳利如劍,刺破重重迷霧,直指那個隱藏在龍袍之後的陰影。
“這幕後黑手……”,丁非庸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碾磨而出,“便是那個……能從這場滔天陰謀中,攝取最大利益之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庭院死寂,遠處傳來夜梟淒厲的啼叫,一聲,又一聲,撕破濃墨般的夜色。
“這昏君……早就勾結西涼,”程子涯身形搖晃,一手撐住桌子,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燭火將他鬚髮怒張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如一頭暴怒的雄獅,“弒父殺兄,屠戮忠良……俺師哥就是心腸太軟,擔憂國體動盪、民不聊生,行事瞻前顧後,依着俺的脾氣……”
他猛然揮臂,袖風掃得燭火驟暗,“早就闖進紫宸殿,先拆了那勞什子金鑾龍座!”
丁非庸閉目良久,才澀聲開口道:“當年秦州文武官員及家眷百餘口慘遭橫死,大皇子趙鎮仁厚賢德,皇妃蕭氏端莊淑慧,更遑論那剛滿百日的嬰孩……”
他緩緩睜眼,眸中寒光迸現,“倘若真是他做的,當真是禽獸不如,天地難容。”
“嘿嘿……”程子涯忽然冷笑起來,醉醺醺地湊近,酒氣噴在丁非庸臉上,“機關算盡,但人算不如天算吶,世兄,那小皇孫……根本沒死!”
“什麼?”丁非庸霍然起身。
“不但沒死……”,程子涯醉眼迷離地豎起食指,在脣邊晃了晃,“而且如今文武全才,英雄少年,世兄你……還熟得很,他便是……”
程子涯聲音越來越小,丁非庸附耳過去,只聽得幾個字,“哐當!”
丁非庸手中酒碗應聲落地,瓷片四濺,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磚地上漫開,如潑灑的血。
他僵立當場,面容血色盡褪,嘴脣翕動着,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裏,此刻翻湧着驚濤駭浪,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重組。
“何……安?”
這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若千鈞。
屏風後,正要端來醒酒湯的丁文若如遭雷殛,手中托盤哐啷墜地,瓷盞摔得粉碎。
她死死捂住嘴,纔將那聲驚呼壓回喉間,那個讓她魂牽夢縈、在無數個深夜裏提筆又擱筆的名字,竟在此刻以這樣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撞進耳中。
她踉蹌扶住門框,勉強站穩,透過鏤花隔扇,只見廳內燭火亂晃,程子涯已伏案醉倒,鼾聲如雷,父親呆立桌旁,面色蒼白如紙,彷彿魂魄已離體而去。
“父親……”,丁文若強自定神,她先是對聞聲趕來的下人急急揮手,“收拾乾淨,莫驚擾客人。”聲音雖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繼而走到丁非庸身側,柔荑輕扶父親手臂,觸手一片冰涼。
“程叔叔醉了,女兒已讓人備好客房。”
她說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廳外沉沉的夜色,那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淹沒了所有理智。
兩個下人小心翼翼攙起爛醉的程子涯,這魁梧的漢子猶在夢中囈語,“喝……再喝……俺還能……還能拆了那金鑾殿……”
聲音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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