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刑部大牢,在最深處的一個密室,牆壁浸透了陳舊的血鏽味。
油燈在鐵籠外搖曳,將二三人影拉扯成扭曲的鬼魅,在佈滿深褐色污漬的石牆上張牙舞爪。
污濁的空氣凝滯如死水,混雜着鐵腥、腐肉和一種陰冷得如地獄般的酸敗氣息。
“嘩啦??”
鐵鏈絞動,水花猛然炸開,兩個膀大腰圓的獄卒奮力拖拽,一具乾瘦的幾乎只見骨架的身軀從一人高的水缸中被提起,懸吊在半空。
冷水混着血絲,沿着襤褸的衣衫滴落,在腳下積成一片污濁的水窪。
畢雲飛負手立在三步外,一身暗紫色繡着獬豸紋的官袍在昏黃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面容峻冷,顴骨微高,脣角勾起一絲上翹的弧度,化作一抹黏稠如蜜的陰笑。
“蘇大捕頭……”
他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骨面,“我故意留你一口氣放你逃走,原以爲……你會逃往知行院,找魏知臨將肚子裏那點東西吐個乾淨……”
他踱到牆邊的炭爐旁,拿起一柄細長的鐵釺,慢條斯理地撥弄着爐內紅炭,火星噼啪爆開,濺起幾星轉瞬即逝的白灰。
“大隱於朝小隱於野,可你倒好,縮在京城最醃?的巷弄裏扮起了爛泥裏的臭蟲。”
他微微側首,目光如淬毒的針,刺向懸吊之人,“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還藏着什麼祕密,居然連我的搜魂術都撬不開?竟還能……驚動陛下?”
說到最後四字,他撥弄炭火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被強力壓制的怨毒。
前幾日他奉詔入宮,陳帝龍顏震怒,那冊密報砸在他額角的鈍痛,與冰冷刻骨的斥責此刻仍在骨髓裏隱隱作痛。
他抬起眼皮,那點殘餘的冷笑徹底凍成冰碴,“如今你招或不招已無關緊要,我會讓你帶着你的祕密……永遠埋進地下。”
“哐當……”
蘇湫費力地抬起頭,鐵鏈輕微碰撞,懸吊的軀體劇烈顫抖起來,亂髮粘在凹陷的臉頰上,露出的皮膚佈滿新舊交疊的瘀傷與烙痕,一雙眼睛清澄如初,深處還殘餘着一點將熄未熄的亮光。
他嘴脣翕動,喉結艱難滾動,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啞喘息:“我……招了……能……不殺……我嗎?”
聲音微弱,帶着瀕死者抓住浮木般的乞憐,見畢雲飛無動於衷,他像是用盡了最後氣力,胸腔劇烈起伏,掙扎着讓話語更清晰些,“還……還有個……驚天……祕密……只……只告……訴你……”
畢雲飛陰冷的目光掃向兩名獄卒,兩人迅速將鐵鏈在刑架上拴死,躬身退出牢房,厚重的鐵門哐噹一聲閉合,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牢內只剩下炭火輕微的噼啪聲,與蘇湫斷斷續續艱難的喘息聲。
“祕密……就是……”
蘇湫的聲音越來越低氣若游絲,頭顱無力地垂下,彷彿最後一縷生機正在急速流逝。
畢雲飛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探究,他上前兩步略微俯身,側耳貼近蘇湫那乾裂染血的嘴脣。
就在他心神集中於那細微聲息的一剎那!
“就……是……我操你大爺!”
一聲爆喝,石破天驚!
懸吊的蘇湫猛然抬頭,亂髮炸開,那雙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眸,驟然迸發出駭人的精芒,如古井寒潭落入巨石,在這一瞬間點燃了焚盡一切的決絕烈焰。
那不是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而是蟄伏已久凝聚了所有殘存神魂與生命力的致命一擊。
畢雲飛瞳孔驟縮,在這近在咫尺的距離,他清晰地看到蘇湫扭曲臉龐上那抹近乎猙獰的快意,以及對方瞳孔深處一點凝若實質的寒星倏然放大。
“嗤!”
並非實物破空之聲,而是蘇湫凝聚最後一絲生機發出的神識攻擊,直接刺入畢雲飛識海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銳響。
“啊??!”
畢雲飛如遭重錘,慘叫一聲,踉蹌暴退。
他雙手死死捂住額頭,指縫間青筋暴起,彷彿有根燒紅的鐵錐在顱內瘋狂攪動,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
“嗬……嗬嗬……”
蘇湫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混合着血沫,嘶啞聲暢快至極,“上次我……就說過……孫子你……還太嫩……你這身邪功……爺爺……見識過……豈會……沒有後手……賣師求榮……叛師背祖的奴才……你……不得好死……哈哈……咳咳……”
他每說一字氣息就弱一分,但眼中的光芒卻亮得駭人。
“你找死!”
畢雲飛面容扭曲,識海刺痛與滔天羞怒焚燒了理智,他暴吼一聲,猛地抓起炭爐中那柄燒得通紅的鐵釺,一步踏前,朝着蘇湫裸露的瘦骨嶙峋的胸膛狠狠捅去。
“噗嗤!”
皮肉焦糊的惡臭瞬間瀰漫。
蘇湫身軀劇震,笑聲戛然而止,凝聚的最後一點神光在那雙猛然睜大的眼中迅速渙散、寂滅,頭顱無力地垂下,再無生息。
畢雲飛胸膛劇烈起伏,眼底赤紅未退,他拔出鐵釺看着那焦黑的傷口,猶不解恨又接連狠狠捅刺數下,直到那具軀體如同破敗的棉絮般徹底癱軟,再無絲毫反應。
牢內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和他急速粗重的喘息。
半晌,他扔掉手中沾滿污穢的鐵釺,扯開染血的官袍前襟,朝着緊閉的鐵門用嘶啞而狂暴的聲音怒喝道:“來人……來人,都給本官滾進來!”
…………
冬日的陽光艱難地刺破晨霧,將稀薄的光線投進窗欞,卻驅不散屋內的沉鬱,範大志從枯坐中驚醒,或者說他根本未曾深眠。
他疲憊地抬起手用力揉搓着脹痛的眉心,撐着身子坐起時骨頭都在發出酸澀的輕響,雙眼無神地望向簡陋的房梁,眼底密佈的血絲如同蛛網,纏繞着深不見底的焦慮與一夜未眠的枯槁。
一天一夜,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
時間如同滲入沙漏的毒藥,每一粒的下落都敲擊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事情並非全無進展,在近乎瘋狂的探查下,他總算摸到了一點關於鎮嶽獄的模糊線索。
白日裏他強打精神,像往常一般在知行院各處溜達,實則將神識化作無數縷比髮絲還纖細的觸覺感知小心翼翼地向四周蔓延,他不敢過於專注或長久停留一地,生怕引起院中高人或警戒陣法的注意。
夜裏他尋了個藉口向林秋池告了病假,躲回僻靜的住處,等到天黑偷偷放出神識打探。
如今他神識之強可以覆蓋整個知行院,黑夜中如無形觸手延展,在他的感知世界裏,夜幕下的知行院褪去了實體,化爲了由無數微弱光點和流動氣息構成的玄妙圖景。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散發着獨特而微弱的生命靈氣或材質餘韻,天地間充盈的元氣,清靈的木氣、沉凝的土氣、銳利的金氣、躍動的火氣、流動的水氣,以及更多駁雜難明的屬性如同色彩各異的溪流,在固定的脈絡與無形的規則中緩緩流淌。
他看得無比仔細,神識拂過每一條小徑,每一處牆角,探查着每一絲異常的元氣波動或氣機遮蔽。
然而有幾處地方如同白紙上的濃墨勾勒,又像平靜水面下的巨大漩渦,縱使他神識強悍也被禁制徹底隔絕或扭曲彈開。
知行樓底蘊如淵,如古獸蟄伏,女寢區域籠罩着柔韌的防護屏障,懲戒堂煞氣隱隱,令人心悸,那座生長着奇異紫雷竹的院落,雷息跳躍,自成領域,師長們的居所更是氣息晦澀,深淺難測。
而最讓範大志疑雲叢生的便是後山那座看似平平無奇的土丘。
前些時日幫林秋池加固法陣時他就覺得這個地方有些不同尋常,如今結合知行院中傳聞以及自己神識探查來看,極有可能與鎮嶽獄有關。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光,讓他近乎枯竭的精神猛地一振。
他迅速穿戴整齊推門而出,迎着漸沉的夜色徑直向後山走去。
午夜裏的知行院後山更顯幽寂,範大志踏上那座土丘,腳下是普通的泥土與荒草,他目光落在土丘中央那塊青灰色的無字石碑上。
石碑歷經風雨,表面佈滿深淺不一的侵蝕痕跡,在黑暗中靜靜矗立,彷彿只是尋常的界碑或舊物。
範大志手掌輕輕撫上碑身,觸手冰涼,並非石材本身的溫度而是一種浸潤了某種特殊靈韻的寒意。
他閉上眼,屏息凝神,全部神識外放,將自身感知提升到極致。
剎那間,周遭世界的聲音變了……
風彷彿靜止,他聽到的是天地元氣流淌的潺潺之音,方圓數百丈內那些無形無質、色彩各異的天地元氣,似乎受到一股無形之力的牽引,緩緩向着石碑下方匯聚、沉降。
土丘之下彷彿有一個無形的漏鬥,又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悄然吞納着四周的能量。
不僅如此,以石碑爲中心,地下深處隱隱傳來靈力波動,那是由無數小型陣法勾連嵌套,最終形成的一座周天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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