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震耳欲聾的爆鳴在狹窄囚室裏炸響。
音浪如實質般衝撞四壁,來回激盪,整個空間都在嗡嗡作響。
那足以抵禦法器轟擊的萬年寒鐵鑄成的牆壁竟被這一拳砸得向內微微凹陷,留下一個清晰可見的拳印,邊緣處呈現出短暫高溫下的暗紅烙痕。
但這僅僅是開始。
“砰!砰砰!砰砰砰!”
老者身形如瘋魔,原地留下數道凝而不散的殘影,他繞着鬥室高速遊走,雙拳化作兩柄撼天神錘,拖曳着沉重鐐銬,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瘋狂轟擊着四面鐵壁。
每一拳都勢大力沉,真氣澎湃如海嘯擊岸,每一擊都爆發出刺目的火星,那是極致力量與極致堅硬的碰撞。
鐐銬與鐵壁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金鐵交鳴,混合着拳勁爆音,匯成一首狂暴無比的癲狂交響。
他真氣色澤赤紅,至剛至猛,每一次噴薄都讓鬥室內的溫度驟然升高,與寒鐵散發的冰冷形成詭異對抗,空氣中瀰漫開灼熱與酷寒交織的混亂氣息。
他口中嗬嗬作響,那是被囚禁太久的滔天怒意,是力量無處發泄的極致痛苦,是對自由最原始的渴望。
倏忽間,老者的身影驟停在一處,那裏看似空無一物,卻是鬥室唯一的出口方位。
地上,有一道淺淺的溝壑。
溝壑很淺,不過一指深三指寬,像是有人隨手用劍尖在地上劃了一下,沒有符文,沒有靈光,樸素得與這森嚴的囚牢格格不入。
然而,老者的眼神在觸及這道溝壑的瞬間,那焚天煮海般的狂暴氣勢竟爲之一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驚懼與忌憚。
他那雙能洞穿金鐵、燃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淺痕,身體肌肉緊繃,微微顫抖。
他曾無數次試圖衝擊這裏。
可每一次,當他的腳步或氣息即將越過那條看似微不足道的界限時。
“錚……”
冥冥中,彷彿有一聲清越劍鳴自無盡久遠的時空傳來。
那道淺壑之中竟會自然而然地瀰漫出一股“意”,那不是真氣,不是法陣,甚至不是實體存在的力量。
那是一道殘留的劍意。
清澈,通透,平和。
卻蘊含着一種至高無上、無可違逆的裁決意味,彷彿天地在此分野,規則於此定格。
它靜靜地橫亙在那裏,便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塹,成了囚牢最堅固、最令人絕望的鎖。
這是二十年前親手將他擒拿、囚入此地的老人留下的——創立知行院的院長,李行知的劍意。
僅僅是一道隨手劃下、留存至今的劍意殘痕,便讓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神通蓋世的兇悍強者,十餘年來不敢越雷池半步。
老者死死盯着那道溝壑,眼中憤怒、不甘、屈辱、恐懼交織,最終,他發出一聲悶雷般的低吼,猛地向後躍開,彷彿那淺壑中隨時會刺出一道開天闢地的劍光。
鬥室重歸壓抑的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鐐銬微微晃動的輕響,證明着剛纔那番足以令外界變色的狂暴掙扎,以及那深植於靈魂的、對某道劍意的無邊敬畏。
範大志回到住處,反手緊緊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胸膛裏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又沉又悶地掙扎着。
明天……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反覆鑿擊着他的神經,狸奴蒼白的面容、脖頸上刺目的紅痕、被拖入黑暗時那悽婉的回眸……
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閃回,每一次都帶來窒息般的絞痛,他不敢深想如果救不出人會怎樣,那後果足以讓他瞬間崩潰。
焦躁的範大志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腳步沉重而凌亂,手指深深插進發間用力揪扯着,彷彿這樣能緩解那幾乎要炸開的腦袋。
“廢物……我真是個廢物!”
他聲音沙啞,低聲咒罵着自己,“平時不好好練功,只知偷懶耍滑,若能有小安一半……不,哪怕只有他三成的本事,何至於此?我……我連心愛的人都護不住,我真的很沒用,我就是的個廢物……”
“如果小安在該多好啊,他一定有辦法救出人的,小安……我需要你……”
範大志深深自責,當他想到何安時猛然聯想到了什麼,用力搖了搖腦袋,“不對……不對……給他帶路的那個滿臉橫肉、氣息兇悍的黑衣頭目……”
範大志猛地停住腳步,瞳孔驟然收縮,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在極度的壓力下陡然清晰。
朱雀大街,城隍廟前,夜色深沉,當時他爲了追查陷害何安的金彩雲,冒險以神識遠遠跟蹤,被一個黑衣人出手偷襲,還要殺他滅口卻被金彩雲阻止……雖然當時他躺在地上,但那人獨特的兇悍氣息,那種亡命徒般的狠戾……
冷汗,瞬間沿着脊椎滑下。
這恐怕不是簡單的綁架勒索,寒意徹骨的範大志突然感覺自己像一隻懵懂的飛蟲,一頭撞進了一張早已編織好的、無形而險惡的大網。
對方算計了他的性情,拿捏了他的軟肋,逼他不得不朝着預設的方向走下去。
窗外的天色,在他沉思中不知不覺染上了濃重的暮氣,光線迅速黯淡,房間內一片昏朦,唯有他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不能坐以待斃,即便明知是陷阱,爲了狸奴,他也必須跳下去。
但至少,他要睜着眼睛跳,要拼盡一切可能找到生機。
狠狠抹了一把臉,他眼中頹廢漸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近乎孤狼般的狠厲光芒。
他點亮油燈開始翻箱倒櫃,適合攀援的繩索、裝水的皮囊、用油紙包好的乾糧、火摺子、打火石、一把貼身的匕首……他將這些或許能用上的工具一一找出,堆在榻邊。
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仔細,彷彿每檢查一樣東西就能爲渺茫的希望增添一分保障。
就在他埋頭整理時,榻上一直蜷縮酣睡的毛茸茸身影、那隻向來犯困的小黑貓忽然探出小巧的腦袋,鼻子在空中輕輕翕動,似乎嗅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氣息。
隨即它睜開那藍寶石般的異色瞳眸,輕盈地跳下牀榻,落地無聲,先是伸了個舒展的懶腰,然後抖了抖光滑烏黑的皮毛。
接着它徑直走到範大志腳邊,開始圍着他不停打轉,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翹起,它不時仰起頭用溼潤的鼻尖去觸碰範大志沾着塵土和淡淡血腥味的手背,發出短促的喵嗚聲,聲音竟有幾分異常的歡快與興奮。
範大志此刻心煩意亂,只當它是餓了,隨手從乾糧包裏掰下一小塊風乾的牛肉,遞到小黑貓嘴邊。
然而小傢伙看也不看那塊肉,依舊執着地繞着範大志,甚至立起前肢扒拉着他的手臂,將鼻尖湊近他袖口、那些沾染了後山泥土、殘留着地下陰寒氣息和淡淡法陣餘韻的地方,嗅得更起勁了。
那喵嗚聲愈發清亮,異色的瞳孔在昏暗燈光下流轉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通曉人性的光彩,緊緊盯着範大志,彷彿在確認什麼。
窗外夜色已濃如潑墨,遠處鬧市的喧囂與隱約的煙花爆鳴,更襯得房內死寂。
範大志將行爲有些反常的貓兒抱回榻上,吹熄油燈,反手帶上房門,背起那個塞滿簡陋工具的包袱,如同揹負着全部的希望,邁着沉重又決絕的步伐,再次潛入後山。
山風料峭,捲來遠處下元節慶典的零星樂聲與人羣歡語,幾簇豔麗的煙火恰在此時於京都上空轟然綻放,剎那光華將黑黝黝的後山照得一片詭譎的明滅,樹影拉長變形,如同幢幢鬼魅。
範大志無暇他顧,藉着這短暫的光亮,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座死寂的土丘。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鐵鍬把那拳頭大的洞挖闊了許多,喘着粗氣將火摺子吹燃,橘黃的火苗在風中搖曳,他小心翼翼地將火摺子丟入洞中,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點光亮。
火光旋轉着下墜,由明變暗,化作一顆微弱的紅色星辰,最終無聲無息地湮滅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裏,沒有一絲迴響。
範大志心頭一沉,他俯下身,幾乎將半個腦袋探入洞口,用盡力氣朝下嘶喊:“下面有人嗎?我是來救你的!”
聲音灌入幽深通道,激起空洞悠長的迴音,層層疊疊,逐漸衰弱,最終化爲虛無。
除了自己的心跳和遠處隱約的喧鬧,再無任何回應。
難道搞錯了?還是那人已經死了?絕望的情緒再次漫上腦海。
就在他幾近崩潰之際,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如同細針般直接刺入他的耳朵。
“小子……在上面磨蹭什麼?若能助老夫脫困……事成之後,天大的造化賞賜予你!”
範大志悚然一驚,豁然四顧,周圍除了焦土死樹,空空如也。
這分明是聚音成線的高深手段,發聲者被困於地下極深之處竟還能將聲音凝練如此,穿透重重禁制精準傳來,這般修爲境界簡直駭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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