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壓迫感像是來自更高深更浩瀚的某種存在,彷彿天地意志正在回應他的話語,正在審視這膽敢口出狂言的生靈。
莫千山只覺頭皮發麻,脊背冷汗涔涔而下,他能感覺到有道無形的目光自冥冥之中投下,正冷冷注視着這間密室,注視着這個膽敢與天地叫板的老人。
然而韓宗旺只是靜靜坐着,紋絲不動。
那與生俱來的滔天氣勢,那足以顛覆一國的恐怖力量,被他盡數壓在枯瘦的軀殼之中,壓得滴水不漏,壓得彷彿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垂垂老者。
片刻後,他眼中那睥睨天下的鋒芒,如同燃盡的火燭漸漸黯淡下去,歸於沉寂。
“只是……”
他輕嘆一聲,聲音中帶着一絲無人能懂的無奈與蒼涼,“到了老夫這等層面,外力沾染了因果,反於大道無益。”
他抬起枯瘦的手掌,在身前緩緩握拳,那拳頭瘦骨嶙峋,青筋畢露,彷彿握着一座無法掙脫的牢籠,那是天地設下的囚籠,那是天道對強者的制衡。
韜光養晦。
莫千山心中忽然湧起這四個字,他深深看着眼前這位傳說中的大宗師,看着他眼中的鋒芒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迫壓下,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敬畏,還是悲涼。
“李行知多年前就能飛昇而去,他好像知道些什麼,所以一直強壓境界,留在這方天地……”
韓宗旺幽幽道:“縱劍門那個劍瘋子殺了不知島很多好手,以他的性格,等他報復完就會飛昇上去一探究竟……半年前,真武宗境地天地異象,孟星河終於下了決心,走上了另一條路……而我,想留下來看看李行知究竟想幹什麼……”
他從懷裏取出一本冊子遞給莫千山,“莫宗主,這是我多年的修行感悟,對你大有裨益,你的血海深仇我不會幫你,等你親自手刃仇敵,心境無礙之後,自會明瞭宗師之境。”
莫千山雙手接過,深深一揖:“多謝宗帥!”
韓宗旺收回手掌,目光重新落在那虛空畫卷之上。
他信手一彈。
只是輕輕一彈,那畫卷驟然間厚重了幾分,畫中的景物彷彿被注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變得愈發凝實,愈發真切。
就連夜空中飄過的雲霧,在那畫卷之中都變得遲滯了些許,彷彿天地元氣都感受到了那無形的一指之力,不敢肆意流動。
莫千山瞳孔微縮,他當然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韓宗旺雖不能親自出手干預世事,卻以這近乎遊戲般的一指,悄然施加了自己的意志,那雲霧的凝滯,那畫卷的厚重,都不過是那恐怖力量無意間逸散出的微不足道的餘波罷了。
畫卷繼續流轉,忽然,畫面中出現了一道纖細的身影——韓嬋娟。
韓宗旺的眼神在這一瞬間驟然變得柔和起來,那眸中的鋒芒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尋常老人看孫女時纔有的慈愛與溫情。
他看着畫面中那道倩影,看着她坐在案前癡癡發呆,看着她對着一支斷簪愣愣出神,看着她被侍女逗的展顏一笑……
韓宗旺那張蒼老的臉上,竟也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是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溫柔。
待到何安闖入,劍指韓嬋娟脖頸,韓宗旺眉頭微微一蹙,然而下一刻,兩人相認相擁,那蹙起的眉頭又悄然舒展開來。
他嘴角的笑意,竟又深了幾分。
“嬋兒這個小丫頭……”
他輕聲開口,聲音中滿是寵溺,“眼光還是很不錯的。”
他看着畫面中那個滿身血污卻依舊倔強的年輕身影,緩緩點頭,目光中透出一絲審視過後的滿意:“知行院這個毛頭小子,根骨天賦不錯,心性也夠堅韌,敢孤身入虎穴,劍指一國之君,有膽有識!”
他頓了頓,笑意漸漸斂去,眼神變得幽深難測:“只是可惜啊……”
他輕嘆一聲,那嘆息中帶着某種洞穿世事後的悲憫:“命數,早已註定。”
莫千山心頭一緊。
他不解地看向韓宗旺,想問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只好死死盯着那畫面中相擁的兩人,盯着何安那張蒼白卻堅毅的面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擔憂。
他喜歡那個年輕人。
從第一次見面,從那個尋常的車廂裏,從那些簡短的對話中,他就喜歡上了這個知行院的少年,他看着他一步步成長,看着他經歷種種磨難卻依舊不屈……
他不想看到這個少年出事。
可他更知道,眼前這位大宗師說出的話,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命數早已註定”,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莫千山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畫卷,看着畫卷中那道堅毅的身影,心中默默祈願:但願……但願這孩子,能走出自己的路,能掙脫那所謂的命數枷鎖。
韓宗旺沒有再說話。
他也是靜靜看着那畫卷,看着畫卷中的少年與少女相擁的畫面,眼神深邃如淵,誰也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地脈深處,熔巖依舊翻滾,轟隆隆,轟隆隆。
那聲音,如同這天地最古老的心跳,也如同某種亙古不變的、無人能違的天道律動。
…………
韓嬋娟深吸一口氣,攏了攏散亂的衣襟,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那雙微紅的眼眶。
她瞥了眼案上那支斷翅的蝴蝶簪,一把抓起緊緊攥在掌心,然後塞進袖中。
她毅然走向門口,伸手拉開了房門。
火把如林,甲士如牆。
無數支火把將精舍小院照得亮如白晝,禁軍甲士列隊而立,明晃晃的刀槍在火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
韓戰披着外袍,大步流星闖進來,身後跟着全副武裝的親衛在門口站定。
他目光如電,掃過精舍內外,最後落在韓嬋娟臉上,那目光中的關切與焦急,幾乎要溢出來。
“嬋兒,你沒事吧?”
他聲音洪亮,壓着一絲急切,“方纔有人稟報看見一道黑影往這邊來了!”
韓嬋娟強自鎮定,攏在袖中的手緊張地攥着那支斷簪,微微福了一禮,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爹……女兒一直在房中歇息,並未見到什麼刺客。”
她的目光落在韓戰胸前,那件明黃龍袍上赫然有一片觸目驚心的血漬。
“爹!”
韓嬋娟花容失色,失聲驚呼,“你……你怎麼受傷了?”
這一聲爹,喊得韓戰心頭一顫。
自從這丫頭從大陳回來就一直鬧脾氣,對他這個當爹的愛搭不理,正眼都不肯給一個,如今她竟然關心起自己來了?
韓戰愣了一愣,隨即一張黑臉笑開了花,只覺得肩頭那道傷口一點兒也不疼了,甚至後悔自己受傷不夠重,樣子還不夠慘,要是能再慘點兒,寶貝女兒說不定會更心疼。
“哈哈哈……”
他咧着大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厚實的胸脯拍得邦邦響,“乖女兒,爹不打緊,就是不小心被個刺客攮了一下,跟蚊子咬似的,不礙事!”
他笑得開懷,目光卻越過韓嬋娟,往屋內掃了一眼。
屋內燭火昏黃,紗幔輕垂,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裏有幾滴暗紅色的血漬,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角落那座紫檀屏風後。
韓戰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一瞬。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女綠萼。
那小丫頭正瑟瑟發抖,腦袋幾乎要埋進地裏,他又看了看面前強作鎮定的女兒,那張俏臉雖極力掩飾,卻藏不住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心虛。
韓戰心中瞭然。
他轉過身,對守在門外的親衛喊道:“來呀,這裏不太安全,你們護住公主搬到俺的行宮去!”
衆親衛轟然允諾,甲葉鏗鏘作響,就要湧進來。
“爹……”
韓嬋娟俏臉一白,急聲道:“我哪都不去,我在這兒住得好好的,不要你操心了!”
韓戰回過頭,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目光不似方纔的慈愛與寵溺,而是帶着一絲審視,一絲探究,韓嬋娟只覺那目光如刀子般刮過自己的臉,心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片刻後,韓戰忽然擺擺手,哈哈大笑起來。
“罷了罷了,俺的嬋兒小祖宗說啥就是啥!”
他揮退親衛,滿臉堆笑,“不去就不去,哈哈哈……”
笑聲未落,他猛然轉身,一掌拍向那座紫檀屏風。
這一掌來得毫無徵兆,凌厲的掌風呼嘯而出,室內紗罩內的燭火被壓得幾乎熄滅。
燭光搖曳中,只見韓戰那壯碩的身形如暴起的猛虎,一掌之力,足以開碑裂石。
“咔嚓!”
上好的紫檀屏風應聲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而在那炸裂的木屑之中,一道雪亮的劍光,颯然而起。
何安的心如墜冰窟。
方纔那番父女對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剜進他的心臟。
爹……嬋兒叫他爹……
原來,讓他魂牽夢繞的人,竟是殺他父母仇人的女兒。
這一刻,他彷彿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氣,手腳冰涼,胸口氣血翻湧如沸,仇恨與情愛在他胸腔裏轟然對撞,撞得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劍。
他咬緊牙關,眼眶通紅,死死忍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直到一股凌厲無匹的殺氣,如泰山壓頂般降臨。
那是真我境強者的威壓,根本不容任何掩飾,殺氣如山,瞬間壓得何安呼吸一窒,連骨骼都在咯吱作響,屏風上精美的雕花承受不住這無形重壓,紛紛龜裂。
來不及了。
何安不再猶豫,體內滄瀾大道經轟然運轉,磅礴真氣如同滔天巨浪,他的雙眸瞬間燃起血色戰意。
握劍的手,憤然刺出。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全本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