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山巒雲海中。
數道流光劃破天際,如同流星墜地,拖着長長的尾跡,落在這片亙古雪嶺之中。
流光散去,現出十幾道身影,服飾各異,或披裘衣,或着勁裝,揹負刀劍,手持奇門兵器。
他們落在一處山脊之上,腳下積雪被勁風捲起,在身周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隨即消散。
“風老大,你確定那小子就在這一帶?”
一個揹着大刀、臉上有條猙獰刀疤的漢子低聲問道。
他說話時那道刀疤隨着嘴角的牽動一鼓一鼓的,像一條蜈蚣在臉上蠕動,甚是駭人。
此人是開山宗的趙屠,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條人命,在東京汴梁一帶凶名赫赫。
“錯不了,我已感應到他的氣息。”
被叫做風老大的爲首之人,頭戴一頂破舊的鬥笠,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微微上翹的鬍子。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彷彿與這漫天的風雪融爲了一體,只是偶爾鬥笠下的眼睛會微微轉動,掃過遠處的山巒,目光銳利如鷹隼。
江湖人都稱呼他爲風老大,真實姓名早已無人知曉,據說他年輕時曾是長安某大宗門的嫡傳弟子,後來因犯下門規被逐出師門,便流落江湖做起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勾當。
多年來,他從無失手,在江湖殺手這個行當裏算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風老大壓了壓鬥笠,聲音低沉沙啞:“我跟隨駝隊進入武威城一直盯着他,親眼所見他闖進皇宮刺殺韓戰,後從皇城裏殺出來,用符籙遁逃千裏,身手不弱。”
他頓了頓,補充道:“大家小心點。”
“朝廷已經很多年沒有發佈過必殺令了,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能讓朝廷下這麼大的手筆,我聽說甚至有些不世出的宗門,也派了弟子下山。”
一個衣衫華貴、揹負長劍的年輕人好奇地問道。
他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看上去倒像個世家公子,不像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此人姓陸,出身某個沒落的劍道世家,一手快劍在年輕一輩中頗有名氣。
“陸十方。”一旁身材低矮、腰間纏着一根金絲軟鞭的男子提醒道:“打聽那麼多幹嘛?知道太多,就怕有命掙,沒命花。”
此人姓孫,單名一個虎字,人送外號下山虎,最擅長貼身短打,那條金絲軟鞭更是使得出神入化,曾在一炷香之內用這條鞭子抽死過七名江湖高手。
陸十方撇了撇嘴,還想再問,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除了我們,江湖上不曉得有多少高手聽到風聲就往這兒動哦。”
一個衣着樸素的老者捋着下巴上稀疏的羊角鬍子,笑眯眯地說道。
他將手裏的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四濺,“既然是朝廷安排下來的,這裏頭的水就深得很哦,嘿嘿……要不是賞錢太吸引人,老子纔不想來攪這趟渾水嘞!”
老者姓馬,人稱馬老算,表面上看是個抽旱菸的老頭,實則是江湖上頂級的追蹤高手,據說他能在千裏之外嗅到獵物的氣息,從未失手。
一個挽着道髻、身披杏黃道袍的中年道人眉頭微擰,他腰懸長劍,劍鞘上鑲着七顆寶石,在雪光映照下閃閃發光,沉聲道:“聽說此人是知行院的後起之秀,能用極品符籙遁逃,他身上的寶貝肯定少不了。先說好,他那把寶劍歸我驪山劍宗,其餘東西,咱們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此人是驪山劍宗的執事,道號清玄,在西北一帶頗有些名望。
“你倒打的好算盤。”趙屠擼起袖子,露出兩條筋肉虯結的手臂,上面橫七豎八全是刀疤,冷笑道:“我們開山宗也正巧缺一把寶劍。”
他瞪向清玄道人,目光不善,“怎麼?瞪我幹嘛?不服先打一場!”
“好啊。”清玄道人眉毛一揚,右手按上劍柄,眼中寒光閃爍,“貧道的寶劍,已經很久沒有飲血了,刀劍無眼,你可小心了。”
兩人劍拔弩張,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好了,大家不要吵了。”
風老大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壓了壓鬥笠,抬起頭來,露出帽檐下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
“大家同心協力,先解決掉那小子再談如何分配,現在內訌,是想讓到嘴的鴨子飛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淡淡道:“太白山裏有幾個厲害的宗門,若是驚動了他們,咱們這一趟怕是白來。”
此言一出,衆人神情一肅,不再爭執。
馬老算抬手,朝西北山巔方向一指,聲音壓得極低:“就在那裏,走!”
十幾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沒入風雪之中,朝着山頂悄然掩去。
何安緩緩吐息,仔細感知着自己的身體,內傷已好了七八分,丹基真氣如蓄滿的水要溢出來,經脈舒展,附近天地元氣瘋狂湧入體內,可還沒來得及細細體悟這新境界的玄妙,他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動。
洞口外風雪呼嘯,但在那呼嘯的風聲中,夾雜着極其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
那是衣袂翻卷的聲音,是腳步踏雪的聲音,是兵器出鞘的聲音。
有人來了,而且不止一個。
他們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他們的氣息收斂得很好,好到與這漫天的風雪融爲一體。
但是依然逃不過何安的感知,晉升合道境,他不是簡單的耳聰目明,而是有一種對殺意的本能警覺。
何安心念一動,身形已如鬼魅般飄出洞外。
風雪正下得緊。
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捲着,抽打在嶙峋的怪石和孤松之上,發出嗚嗚的哀鳴,如同萬鬼夜哭,天色晦暗如鉛,低垂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隨時都會傾塌下來,將這萬仞高峯壓成齏粉。
而在何安周圍,十幾道身影呈扇形飛速散開,將他圍在中央。
這些人個個面色不善,眼神中閃爍着特有的貪婪與狠戾,他們身上都帶着濃烈的血腥氣,那是殺過人見過血的味道。
何安目光緩緩掃過這些不速之客,這些人來者不善,不是韓戰派來的,就是自己那位皇帝叔叔派來的,敵人的動作比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
“小子!”一個滿臉橫肉、手提九環大刀的壯漢獰笑着,刀環碰撞發出嘩啦啦的脆響,“乖乖交出身上的寶貝,老子給你個痛快!”
正是開山宗的趙屠。
何安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色蒼白,嘴脣乾裂,頭髮凌亂,衣衫襤褸,看上去虛弱不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不是陽光的明亮,而是兩簇在冰天雪地中燃燒的幽火,冷冽、孤傲,帶着一種讓人心悸的殺意。
“想要?”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那就來拿。”
“敬酒不喫喫罰酒!”
趙屠眼中兇光一閃,九環大刀猛然舉起,“大夥一起上,剁了他!”
話音未落,十幾道身影瞬間暴起。
刀光如雪崩,劍影如匹練,夾雜着呼嘯的掌風和暗器,從四面八方朝何安碾壓而來。
風雪被他們的氣勢攪動,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何安徹底吞沒。
何安閉上了眼睛,不是恐懼,而是感知。
在這片混沌的殺意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道勁風的軌跡,每一絲殺氣的來源,這些人有的正面衝鋒,有的側翼包抄,有的繞到身後偷襲,有的在遠處施放暗器,每一個人的位置、速度、攻擊角度,如同被映進了他的腦海,分毫畢現。
這便是他晉升合道境的神識,洞若觀火,明察秋毫。
“嗡!”
青雲劍出鞘。
那一聲清鳴,如同龍吟,又如鳳唳,清脆悅耳,卻帶着一股攝人心魄的殺意。
劍身在出鞘的瞬間,迸發出一道耀眼的銀色電光,將漫天風雪照得通透。
何安睜開眼。
“破。”
一字落下,如同九天驚雷,在風雪怒號的太白山巔轟然炸開。
以他爲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積雪轟然炸起,形成一個巨大的空白圓環,那些原本必殺的刀光劍影,在觸碰到這股無形氣場的瞬間,竟如同泥牛入海,紛紛偏轉潰散,沒有一道能近他身。
何安周身的空氣微微扭曲,細小的雪花靠近他三尺之內便無聲無息地汽化。
“什麼?”
趙屠首當其衝,他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撞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直流,九環大刀險些脫手飛出。
他駭然失色,踉蹌後退,失聲驚呼道:“合道境!這小子……是合道境?”
其他人紛紛變色。
情報上說這小子不過是還虛境巔峯,頂了天也就是個初入合道的毛頭小子,他們這纔敢接下這趟買賣。
可眼前這股氣勢,分明是合道境中期的水準,甚至還要更高。
何安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屈,對着衝在最前面的一名精瘦漢子,輕輕一點。
“嗤!”
一點凝練如實質的流螢,從指尖激射而出,那勁氣細如髮絲,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軌跡,便已洞穿虛空。
精瘦漢子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眉心便出現了一個針尖大的紅點,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渙散,後腦勺噗地爆開一團血霧,紅白相間,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刺目。
然後他直挺挺地向前倒去,砰的一聲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
全場死寂。
風雪依舊呼嘯,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是發自心底的、對死亡的恐懼。
這個看上去狼狽不堪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而是一頭剛剛甦醒的、擇人而噬的野狼。
何安緩緩收回手指,目光掃過剩下的十餘人。
那目光所過之處,這些方纔還凶神惡煞的衆人,竟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刀在手中,卻不敢出,劍在鞘中,卻不敢拔。
何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來啊。”他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山巔如同死神的呢喃。
“不是要我的寶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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