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秦之地十分廣袤,同時也是秦州最肥沃的產糧地,秦國千年出過不少人物。
到秦州崩亂,執掌此地的是李胥的父親,岷王李伯。
可惜太平王爺,沒能守住這亂世富貴,隨着舉兵之人越來越多,成事的也越來越...
山主坊外松針鋪地,青苔沿着石階縫裏漫出幽綠,裴夏踏進去時,袖口還沾着校場蒸騰的肉香。廊下懸着半截未拆封的翡翠參,根鬚上泥痕未淨,被曹華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擱在木案邊沿,像一截沉甸甸的墨玉。
推門便見徐賞心背對他立在藥櫃前,素白中衣袖子挽至小臂,指尖正捻起一枚乾癟的赤陽果,對着窗欞透進來的光細看。她肩線繃得極直,可後頸那塊皮膚卻微微泛紅——不是羞赧,是用力過久、氣血上湧的痕跡。裴夏沒出聲,只把門虛掩上,從架上取下一隻空陶罐,往裏倒了三錢陳年鹿茸粉,又添半勺蜜漿,拿竹匙緩緩攪動。蜜色黏稠,在罐底旋出琥珀色的渦。
“師兄說你昨夜在藏經閣翻《枯木引氣圖》。”他開口,聲音壓得低,像怕驚散藥櫃頂上浮着的一層薄塵,“第七頁‘斷脈回折’那段,批註是你寫的。”
徐賞心指尖一頓,赤陽果滾落掌心,她沒去接,任它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悶響。她慢慢轉過身,左眼瞳仁裏浮動着一點極淡的灰翳,像被水洇開的墨跡——那是白鬼遊行時殘留的陰蝕之氣,早該消盡了,卻在她眼底盤踞了三年。
“你看見了?”她問,嗓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鐵。
裴夏把陶罐推到她面前:“喝下去。鹿茸性烈,蜜漿壓火,能託住你肝脈那點虛浮的勁兒。再熬兩日,你眼裏的灰就該結痂脫落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右手無名指——那裏纏着一圈褪色的藍布條,底下隱約滲出血絲,“斷脈回折不是讓你把自己當引火線用的。”
徐賞心沒碰陶罐,反而伸手去夠牆上掛着的舊劍鞘。鞘身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紅木紋,鞘口缺了一角,用麻繩仔細纏了三道。她抽出半寸劍刃,寒光映着她眼底那點灰翳,竟似有活物般微微蠕動。
“白鬼遊行那年,我在扛風山後崖見過崔泰。”她忽然說,“他揹着十七具屍首下山,其中六具穿着南江派的雲紋袍。那時候還沒南江派,只有蘚河以南十三家殘破軍寨,合稱‘枯蘆營’。”
裴夏攪動蜜漿的手指停住了。
徐賞心把劍鞘按回牆上,轉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山主坊後院,幾株老梨樹剛抽新芽,枝杈間懸着七八個空鳥巢——去年冬雪壓塌了大半,至今無人修補。“枯蘆營的兵符,刻的是鷺鷥銜蘆,不是南江派現在用的鯉躍龍門。”她望着遠處霧靄中的江城山輪廓,“苗雲山若真是申連甲的人,他不該用枯蘆營的舊卒。申連甲當年剿滅枯蘆營,親手燒了三十七座寨子,連寨牆上的蘆紋都刮乾淨了。”
裴夏終於放下竹匙。蜜漿表面凝起一層微顫的膜。
“所以……”他輕聲問,“你懷疑苗雲山不是申連甲的人?”
“我是懷疑他根本不是人。”徐賞心忽然笑了,那笑極短,像刀鋒掠過水麪,“昨夜我燒了三張安魂符,符灰落進燈油裏,燈焰變青。青焰照影,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沒有喉結。”
裴夏沉默良久,起身踱到藥櫃旁,拉開最底層抽屜。裏面沒有藥材,只有一疊泛黃的皮紙,邊緣焦黑捲曲,像是從火堆裏搶出來的。他抽出最上面一張,攤開在徐賞心面前。
紙上是潦草的墨跡,畫着一座歪斜的塔樓,塔尖插着柄斷劍,劍身刻着四個字:**枯木生瘤**。
“這是李卿劍宗遷來前,姜庶在幽州廢墟裏找到的。”裴夏指腹摩挲着“瘤”字最後一筆的鉤,“當時她以爲是哪家瘋道人的塗鴉。可昨夜我讓韓幼稚拿《秦州異聞錄》比對,發現幽州三十年內,所有被白鬼遊行波及的宗門,廢墟裏都出現過類似標記——扛風山斷碑上,唐刀斧舊宅門楣下,甚至蘚河船司最早那座哨站的地窖磚縫裏……都有。”
徐賞心盯着那“瘤”字,喉頭滾動了一下:“李卿也見過?”
“她把這張紙釘在觀滄城帥帳的屏風上。”裴夏收回手,袖口擦過抽屜邊緣,帶起一陣細微的粉塵,“她說,看見這個字的人,最後都長了瘤。”
窗外忽起一陣風,吹得梨樹枝搖晃,幾片新葉撲簌簌撞在窗紙上。徐賞心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左耳後——那裏皮膚下,分明鼓起一顆米粒大小的硬結,正隨着她脈搏微微跳動。
裴夏的目光鎖住那一點。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他聲音陡然冷了三分。
徐賞心沒回答,反手扯開領口。鎖骨下方三寸,一片指甲蓋大的青斑悄然浮現,邊緣如墨汁滴入清水,正緩慢暈染。她指尖用力按下去,青斑竟微微凹陷,又彈回原狀,像某種活物的呼吸。
“今晨卯時。”她平靜道,“和校場上那頭豬斷氣的時間,差一刻鐘。”
裴夏猛地攥住她手腕。脈象亂得厲害,肝經滯澀如鏽鎖,可心口搏動卻亢奮得反常——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重錘砸在朽木上。
“你餵了它什麼?”他盯着她眼睛。
徐賞心迎着他的視線,一字一句:“我餵它喝了半碗蜜漿。”
裴夏鬆開手,轉身抓起案上陶罐,罐底殘留的蜜漿還溫熱。他湊近嗅了嗅,眉頭驟然擰緊:“不對……這蜜不是山下蜂房產的。”
他掀開罐蓋,用竹匙刮下罐底一點結晶,放在舌尖。初是甜,繼而泛起極淡的腥氣,尾調竟有股陳年血痂的鐵鏽味。他立刻抓過桌上銅盆,俯身嘔出一口濁血——血裏混着幾粒細小的黑色顆粒,落地即化,只餘一縷青煙。
“是枯蘆營的‘蝕心蜜’。”徐賞心聲音更啞了,“用白鬼遊行時死者的指甲灰,混着七種腐爛花蜜煉成。喫它的人不會立刻死,但會把活氣養得越來越旺,直到……”她指向窗外梨樹,“長出第一個瘤。”
裴夏抹去脣角血跡,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朵雲紋——正是南江派弟子腰牌背面的暗記。他展開帕子,底下壓着三枚銀釘,釘頭刻着細小的鷺鷥。
“曹華今日在魯水堂口截下的。”裴夏把銀釘推到她眼前,“釘在三個船工的後頸穴道上。他們今早抬豬上山時,腳程比平時快三倍,可心跳慢得幾乎摸不到。”
徐賞心拾起一枚銀釘,指甲在鷺鷥眼珠上輕輕一刮,金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紅的銅胎——那銅胎裏嵌着半粒芝麻大的灰翳,正隨她呼吸明滅。
“枯蘆營的‘牽機釘’。”她指尖微顫,“釘進活人,能借對方生氣催熟蝕心蜜。所以苗雲山要單打獨鬥……不是爲揚名,是爲替這些釘子找活靶子。”
裴夏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向藥櫃最上層,取下一隻紫檀匣。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半截斷劍——劍身扭曲如病柳,劍脊凸起數個肉瘤般的鼓包,每個包上都裂開細縫,滲出暗紅黏液。
“崔泰交上來的。”裴夏聲音發緊,“他說這劍是從苗雲山一個陣亡弟子腰間解下的。當時劍已斷,可斷口處……還在往外長新肉。”
徐賞心伸手欲觸,裴夏卻一把扣住她腕子:“別碰!這東西沾血就活。”
她僵住,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顆新冒的米粒硬結。那硬結彷彿感應到斷劍氣息,突地跳動了一下,皮膚下泛起蛛網般的青絲。
就在這時,山主坊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夾雜着金屬刮擦地面的刺耳聲響。裴夏閃身擋在徐賞心身前,右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門被撞開。
趙成規裹着滿身繃帶滾進來,身後拖着一條血痕。他臉上再無半分憊懶,左眼瞳孔縮成針尖,右手死死攥着半截青銅矛——矛尖赫然插着他自己左小腿,鮮血順着矛杆往下淌,在青磚上匯成小窪。
“別……別救我!”他嘶吼,聲音劈裂,“它在我骨頭裏開花!”
話音未落,他小腿傷口處突然鼓起一團拳頭大的血包,包麪皮膚繃得透明,隱約可見裏面蠕動的肉芽。血包猛地炸開,噴出數十根細如髮絲的紅線,紅線末端帶着倒鉤,直射裴夏面門!
裴夏拔劍橫掃,劍風捲起狂風,卻只斬斷紅線前端。那些斷絲墜地即活,扭動着鑽向青磚縫隙。徐賞心袖中寒光乍現,一柄薄如蟬翼的匕首削過趙成規小腿——不是砍肉,而是精準挑斷他脛骨上三處經絡。趙成規悶哼一聲,血包驟然萎軟,可那團潰爛血肉裏,竟又浮起三顆綠豆大小的灰白瘤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枯蘆營的‘寄生術’……”徐賞心匕首抵住趙成規喉結,聲音冷如冰錐,“他中釘在先,蝕心蜜在後,現在……他是苗雲山的活體蜂巢。”
裴夏劍尖垂地,劍刃嗡鳴不止。他忽然抬頭看向藥櫃頂層——那裏原本放着斷劍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而窗外梨樹濃蔭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修長黑影,正背對他們,慢條斯理地摘下一朵將謝的梨花。
那人聽見動靜,側過半張臉。
裴夏瞳孔驟縮。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眉目如畫,脣色卻慘白如紙。左耳後皮膚下,一顆核桃大的青黑色瘤體正緩緩搏動,每一次收縮,都震落幾片梨花瓣。
“裴宗主。”黑影開口,聲音清越如擊玉磬,“聽聞江城山有位徐姑娘,專治各種‘長瘤’之症。在下……特來求醫。”
他抬手,將梨花輕輕別在耳後。那青黑瘤體被花瓣遮住一半,可花瓣背面,竟迅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凸起,如同無數微縮的瘤子在呼吸。
徐賞心手中的匕首,第一次抖得厲害。
裴夏緩緩收劍歸鞘,劍柄上纏繞的舊布條無聲崩開一道裂口,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質——那木紋蜿蜒盤曲,竟與斷劍脊上凸起的瘤形,一模一樣。
山主坊內,蜜漿罐傾倒在桌,琥珀色液體漫過“枯木生瘤”四字,將墨跡泡得暈染開來,像一灘正在緩慢擴大的、活的血。
窗外,梨花無聲飄落。每一瓣背面,都浮起細小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