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別的意思,我打電話過來就是想看看你怎麼樣……”
電話裏孟寒的聲音略顯尷尬,但關切的語氣卻不曾有假,“有沒有哪裏不順心什麼的。”
餘惟還真被問住了,他一沒病二沒災的,能有啥不順心的,孟老...
餘惟盯着手機屏幕,指尖在“司姬照”三個字上停了三秒,喉結上下一滾,沒發出聲音,但整張臉已經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他不是沒想過筆名會出事——畢竟當初起名時純粹圖個順口,“司姬”二字拆開看,一個管事,一個掌樂,合起來聽着像幕後推手、操盤手,有種低調掌控的質感。可誰能想到,這倆字被網友用顯微鏡一扒,再套上二次元語境裏“果體=果照=司姬照”的諧音梗,直接完成了從文藝範兒到生理衝擊的跨次元躍遷。
更絕的是,連帶他本名“餘惟”都開始被解構:“餘”是剩餘,“惟”是唯一,合起來就是“只剩下一個果的”,暗合司姬人設……這邏輯鏈之嚴密,讓餘惟看完書評區後默默關掉了所有社交軟件通知權限,轉頭去泡了一壺濃茶,茶葉沉底時,他望着嫋嫋熱氣,忽然笑出了聲。
不是苦笑,是真覺得荒誕得可愛。
他沒刪帖,也沒下場解釋。刪帖等於認輸,解釋等於拱火。互聯網的真理向來是:你越急着澄清,大家越覺得你心虛;你越沉默,他們越覺得你默認了——而默認,就是最高級的營業。
所以餘惟乾脆不營業了。
他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畫室角落那臺老式CD機旁,抽出一張蒙塵的黑膠唱片。封套上印着燙金日文,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某位櫻花歌姬的現場Live專輯。他擦了擦唱針,輕輕放下,沙沙的底噪響起,像舊時光在耳畔呼吸。
畫師還在低頭勾勒鄧詩最後一抹高光,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繼續描線,只問了一句:“不畫松下守紗,那《戀愛循環》動畫化的事呢?”
餘惟靠在窗邊,指節敲了敲窗框:“動畫公司剛回郵件,說片方願意籤,但有個條件。”
“什麼?”
“要松下守紗本人出鏡,參與OP主題曲MV拍攝。”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揚,“不是配音,是真人出鏡。穿校服,扎雙馬尾,站在櫻花樹下,對着鏡頭哼副歌。”
畫師手一抖,炭筆在紙角劃出一道長痕:“……你答應了?”
“沒答應,也沒拒絕。”餘惟望向窗外,梧桐葉影斑駁地晃在他眼底,“我反問他們:你們確定要讓‘紙片人’走進現實?萬一她一笑,濾鏡碎得滿地都是,你們擔得起這個風險?”
畫師愣了兩秒,忽然“噗”一聲笑出來,肩膀直顫,連畫筆都擱下了:“餘惟,你這是在釣魚執法啊。”
“不。”他搖頭,聲音很輕,卻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在給所有人留臺階。”
留臺階給櫻谷梨緒——讓她不必困在“萌系聲優”一個標籤裏;
留臺階給動畫公司——讓他們明白,簽下的是歌手,不是coser;
留臺階給網友——若真有人衝着“老婆”去,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紙片人變成真人後,心跳是否還那麼整齊劃一;
也留臺階給自己——他早就不想當那個躲在幕後、靠設定和懸念吊着讀者胃口的“神隱作者”。他想讓魚躍工作室真正立起來,不是靠流量泡沫,而是靠一個個能站上舞臺、開口唱歌、面對鏡頭微笑的真實的人。
所以當第二天上午十點,魚躍工作室官微發佈一條僅配圖、無文案的微博時,全網炸了。
圖是一張手繪稿:背景是淡粉櫻花,前景左側是鄧詩,一襲紅裙,手持麥克風仰頭高歌,髮絲飛揚如焰;右側空着,只有一截未完成的裙角輪廓,裙襬邊緣綴着細小鈴蘭,風一吹,似有清響。
底下評論區瞬間湧入十萬+留言。
“右側是松下守紗?!快補全!!”
“鈴蘭是櫻花花語裏‘幸福歸來’的意思……這暗示也太明顯了吧!”
“等等,鄧詩是紅裙,松下是白裙?紅白配色,這不就是……”
“是日本國旗!!”
“樓上閉嘴,這是華夏女團經典配色!!”
“別吵了,重點是——她到底會不會出現在MV裏?!”
沒人注意到,圖右下角極小的鉛筆簽名旁,多了一枚新印章:篆體“魚躍·初啼”。
初啼。
不是首秀,不是出道,不是官宣——是雛鳥破殼第一聲啼鳴,不嘹亮,不完美,甚至有點啞,但確確實實,是從它自己喉嚨裏發出來的。
與此同時,東京澀谷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公寓裏,櫻谷梨緒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矮櫃,膝上攤着一本翻舊的日文歌詞本。她沒開燈,只藉着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讀着一行行漢字注音。手機靜靜躺在一旁,屏幕亮着,是魚躍工作室那條微博截圖,她已放大看了十七遍。
她知道那截裙角是誰的。
她也知道鈴蘭爲何要畫在那邊。
可她沒點贊,沒轉發,甚至沒截圖保存。只是把歌詞本翻過一頁,指尖在“君のとなりで”(在你身邊)幾個字上停頓片刻,然後輕輕合上本子,起身拉開衣櫃。
裏面掛的不是偶像練習生常備的打歌服,而是一件熨燙平整的藏青色水手服外套,領結是淺灰,袖口縫着一枚小小的銀鈴——不是裝飾,是真能響的。
那是餘惟讓人寄來的,附信只有一句話:“MV導演組說,你要真穿這個去拍,他們就敢拍。”
她沒回信。
只是把外套取下來,抖平,掛在門後掛鉤上。銀鈴輕撞,叮的一聲,像一聲試探性的叩門。
下午三點,京都一家老牌動畫製作公司會議室。
投影儀亮着,《戀愛循環》原曲正在播放,旋律輕快跳躍,節奏感強得讓人忍不住點頭。圍坐一圈的製作人、導演、音樂總監全都面色凝重,彷彿在聽一首安魂曲。
“問題不在歌。”導演第三次按停暫停鍵,指着分鏡腳本,“問題在人設。松下守紗這個角色,目前所有讀者認知都來自‘聲音’。一旦真人出鏡,形象與聲音落差過大,極易崩塌。我們不想做第一個砸自家IP的冤大頭。”
音樂總監推了推眼鏡:“而且,她沒上過綜藝,沒直播經驗,沒粉絲基礎。連B站賬號都沒註冊,怎麼扛得住千萬級曝光?”
“她有唱功。”一直沒說話的製作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戀愛循環》錄音棚原始音軌我聽了三遍。氣聲控制、轉音顆粒感、假聲換聲點的鬆弛度……這不是練習三年能出來的。這是十年以上系統訓練的結果。”
“可她被淘汰過。”導演皺眉,“櫻花偶像選拔賽,止步五十強。”
“因爲評委說她‘不夠有記憶點’。”製作人冷笑,“現在呢?全網都在找她的臉。什麼叫記憶點?這就是。”
會議室一時寂靜。
窗外傳來電車駛過的轟隆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而去。
這時,會議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沒有敲門。
一個穿着水手服外套的女孩探進半個身子,銀鈴隨着動作輕響。她沒看任何人,目光徑直落在投影幕布上那幀暫停畫面——正是鄧詩手握麥克風的剪影。
她走了進來,腳步很輕,裙襬掃過地板,沒發出一點聲響。
所有人都怔住了。
導演下意識坐直,手指捏緊了筆;音樂總監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鼻樑;製作人則緩緩摘下腕錶,放在桌上,錶盤朝上,秒針咔噠、咔噠,走得極穩。
櫻谷梨緒走到幕布前,仰頭看着鄧詩的側臉,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氣中輕輕一劃——
不是描摹,是切割。
她比劃的軌跡,恰恰將鄧詩與右側那截空白裙角之間的虛空,溫柔而堅決地,一分爲二。
然後她轉身,面對衆人,微微一笑。
不是《戀愛循環》裏那種甜得發膩的萌笑,也不是選秀舞臺上標準化的職業微笑。
那是一種很淡、很靜、略帶倦意,卻又像初春薄冰乍裂般的笑意。眼角有細微紋路,是常年眯眼練聲留下的印記;脣色偏淡,不塗口紅,卻自有種被陽光曬透的暖意。
她開口,聲音清亮,帶一點沙質尾音,說的是標準中文,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我不是松下守紗。”
全場屏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驚愕的臉,最後落在製作人腕錶上,秒針正跳向十二。
“我是櫻谷梨緒。”她抬手,指向幕布右側那片空白,“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站在這裏。不是扮演誰,只是唱歌。”
“但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先唱一首,不是《戀愛循環》,是別的。”
“比如……”
她從隨身小包裏取出一張摺好的A4紙,展開,上面是幾行手寫漢字,墨跡未乾:
《鏽蝕的月亮》
詞:餘惟
曲:櫻谷梨緒
調:G minor
製作人猛地抬頭:“這首歌……還沒公開?”
“對。”她將紙頁輕輕按在胸口,“它是我籤進魚躍後,餘惟老師爲我寫的第二首歌。第一首,他寫了《戀愛循環》。第二首,他寫‘鏽蝕’。”
“爲什麼?”
她笑了,這次眼角彎得深了些:“因爲他知道,我不只想當一顆發光的糖。”
會議室徹底安靜。
連空調外機的嗡鳴都消失了。
五分鐘後,導演拿起內線電話,聲音發緊:“喂,攝影棚準備,今天加一場試拍。設備全部開機,收音調至最高靈敏度……對,就現在。”
“拍什麼?”電話那頭問。
導演看了櫻谷梨緒一眼,她正低頭整理袖口銀鈴,側臉線條幹淨利落,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拍月亮。”他說,“拍它怎麼一點點,鏽掉。”
同一時刻,北京某錄音棚。
餘惟摘下監聽耳機,揉了揉太陽穴。混音師正反覆調試一段和聲軌道,是《鏽蝕的月亮》副歌部分,女聲層層疊疊,由清亮漸入嘶啞,最後化作一聲極短促的氣音,像月光被雲層咬斷。
助理端來一杯咖啡,猶豫道:“餘哥,剛收到消息,櫻谷梨緒……她自己去了京都。”
餘惟沒接咖啡,只問:“帶琴了嗎?”
“帶了。”
“帶譜了嗎?”
“帶了。”
餘惟點點頭,終於接過杯子,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他眯起眼,忽然說:“告訴中村佑也,讓他把《鏽蝕的月亮》日文版詞,今晚十二點前發給我。”
助理一愣:“啊?這歌不是……”
“不是給櫻花市場寫的。”餘惟打斷他,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是給‘她’寫的。”
“給她?”
“給她。”他重複,語氣平靜,“給她撕掉‘松下守紗’這張皮的機會。”
“也給我自己,一個不用再解釋‘我不是她’的機會。”
話音落,錄音棚門被推開。
祁洛桉抱着一摞文件進來,頭髮扎得高高,耳垂上掛着一對迷你麥克風造型的銀耳釘,閃閃發亮。她一眼看見餘惟手邊那份還沒拆封的《鏽蝕的月亮》母帶小樣,挑了挑眉:“喲,新歌?”
餘惟頷首。
她把文件往他桌上一放,全是近期合作方發來的邀約函:動漫展主視覺設計、虛擬偶像代言、高校音樂節壓軸嘉賓……最上面一封,赫然是某國際動漫節官方邀請函,落款處印着燙金logo——他們想請“魚躍雙姝”作爲開幕表演嘉賓,鄧詩與松下守紗,同臺獻唱。
祁洛桉用鋼筆尖點了點那行字:“松下守紗”四個字被她用熒光筆圈了出來,旁邊批註一行小字:“建議改名:櫻谷梨緒”。
餘惟拿起筆,在她批註旁,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
“可以。”
祁洛桉笑了,笑聲清脆,像鈴蘭搖晃。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又回頭,眼神狡黠:“對了,剛剛山田隆一打電話來,說想見你。”
餘惟抬眼:“談什麼?”
“談合作。”她眨眨眼,“他們新成立了一個‘跨文化音樂孵化計劃’,第一期,就想籤你。”
餘惟沒說話,只伸手,從抽屜底層摸出一張泛黃的舊報紙剪報。上面是一則二十年前的新聞標題:《櫻花歌姬巡演遇冷,主辦方緊急更換開場嘉賓》。
配圖裏,年輕女子站在空蕩舞臺中央,燈光昏暗,她微微仰頭,嘴脣開合,無人聽見她在唱什麼。
餘惟把剪報推到桌角,正對着祁洛桉的方向。
她低頭一看,瞳孔微縮。
那女子側臉線條,竟與櫻谷梨緒有七分相似。
祁洛桉沒動,只靜靜看着,良久,才輕聲道:“原來如此。”
餘惟端起咖啡杯,杯沿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
“不是原來如此。”他聲音很輕,卻字字落地有聲,“是終於,到了該還的時候。”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華燈初上。
而此刻,京都攝影棚內,銀鈴輕響,一聲,兩聲,三聲……
緊接着,是鋼琴單音落下,乾淨,冷冽,如鏽跡剝落。
櫻谷梨緒張開嘴,第一句歌詞尚未出口,所有工作人員卻已下意識屏住呼吸——
因爲那聲音裏,沒有一絲《戀愛循環》的甜。
只有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真實的、正在生長的鋒芒。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全本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