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創業在晚唐 > 第七百六十章 :海貿

光啓四年,七月初七,金陵。

晴空萬里,無雲遮蔽,色如熔金,熾熱炫目。

此時的金陵正進入三伏天,正是一年最難熬的日子,全城都在蒸桑拿。

金陵地處長江下遊,河湖密佈、水汽極重,而三伏天本就是一年中最高溫的時候,高溫疊加高溼,使得金陵人實際體感溫度遠超實際溫度。

這會,日頭正高,城內秦淮河、玄武湖水面熱氣蒸騰,水汽混着暑氣,更添悶感,城內荷花雖盛,卻也被曬得為垂。

而這一路上,也都沒什麼人,大多數人都躲在屋檐、樹蔭下,搖扇不止。

至於爲何不在室內?

還不是因爲這會屋瓦、牆壁都曬得發燙,室內更是如蒸籠。

至於沒辦法要討生活和辦差事的,這會都頂着鬥笠,踩在發燙的土道上,汗流浹背。

沿道上栽種的綠木更是蟬鳴聒噪不休,更添煩躁。

就這樣,草木被曬得葉卷枝垂、無精打采;人們,就連路邊的狗,這會都熱得氣都喘不過來。

真是天地一大窯,陽炭烹七月。

但在寥寥的街道上,卻有一羣車隊從秦淮河邊的長幹裏往清涼山方向駛去。

他們就是住在秦淮河邊上的大海商們,今日他們得宮裏的背嵬相邀,要到清涼山奉宴。

只因爲那坐斷東南之主,吳王殿下,邀請他們這些大海商喫飯。

這讓所有人都受寵若驚。

一些敏銳的,更是嗅到了其中濃重的政治信號。

再結合這位吳王一直以來的政治主張,一些大海商們激動地得出一個結論:

天下風雨出我輩!

這把真要大展宏圖了!

金陵城熱浪蒸騰。

林潮坐在馬車裏,車廂用厚氈包裹嚴實,四角放着銅盆,盆中冰塊正緩緩融化,散出絲絲涼氣,饒是如此,他額上仍沁出細汗。

他是福建漳州林氏海商第四代家主,今年四十三歲,皮膚黝黑,眼角皺紋如刀刻,那是常年海風吹拂的印記。

林家自貞元年間開始跑海,從泉州到佔城,再到三佛齊,如今已能遠航至大食。

本來他也只是福建漳州一個普通的海商,但命運使然,讓他在三十二歲去汴州出貨的時候遇到了一人。

而那人就是現在吳王殿下。

九年前,他和泉州的海商陳景亮一併幫趙懷安弄了一份蛤蜊,自此打開了他們和保義軍的友誼。

而九年後,他和陳景亮都成了富家一方的大海商,而那位光州使君則成了東南之主。

作爲海商,林潮和陳景亮無疑是非常需要腦子的。

他們很清楚,現在的吳藩幾乎不用吹灰之力就可攻佔他們所在的福建,所以在保義軍建設金陵後,他們就和一大批福建地方的海商一併入住了秦淮河畔。

畢竟就算再有情分,該有的態度是絲毫不能含糊的。

此時,外面的車伕在外稟報:

“郎君,快到清涼山了。”

林潮掀開簾角望去,清涼山在金陵城西,山勢不高,但林木蔥蘢,是避暑勝地,吳王的避暑行院就建在山腰。

這一次來清涼山赴宴的一共有十二輛馬車,載着東南各地大海商。

揚州海商周、李氏、俞氏、蘇州張氏、顧氏、常州孫氏、周氏、明州陳氏、廣州何氏、安南裴家、福建除了他林潮,還有泉州的陳景亮。

這些人都是與保義軍有密切合作的大海商。

去年趙懷安平定江東,今年又收杭州、浙東,如今保義軍的生意已經遍佈三江四海,這些人都從中獲得了巨大利潤。

但饒是如此,當趙懷安邀請城內這麼多的海商前來赴宴,肯定是有的放矢,又能是什麼呢?肯定是要大力發展海貿!

這讓林潮如何不激動?他們這些人難道真的能看到上桌的機會嗎?

馬車駛入山道,溫度驟降。

清涼山果然名不虛傳,山風拂面,帶着松柏清香。

林潮精神一振。

避暑行院建在清涼山南坡,依山而築,飛檐鬥拱,氣勢恢宏。

但今日宴席不在府內,而在山腰一處開闊平臺。

平臺三面環松,一面可俯瞰金陵城,正中央搭着竹棚,棚頂覆着葦蓆,既遮陽又通風。

棚內擺着十餘張案幾,每案旁放着冰盆。

林潮等人被引至平臺時,趙懷安沒讓他們多等,便帶着幕府諸公入場了。

和往常一樣,趙懷安依舊未着官服,只穿一件白圓領袍,頭戴烏紗幞頭,腰束革帶,郎朗如日月。

趙懷安一進來,全場海商們齊齊起身,高喊:

“見過吳王殿下。”

趙懷安擺手,笑道:

“今日七夕,天又熱得厲害,還要勞諸位上山,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衆海商連忙還禮:

“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相邀,是我等榮幸。”

趙懷安笑了笑,抬了下手,示意衆人入席。

林潮被安排在左側第三席,對面是揚州周氏,旁邊是安南裴睢。

裴睢年約四十,是安南裴家現任家主,裴家在交州經營百年,控制着從安南到廣州的海路。

此時案上已擺好酒菜,如冰鎮三勒漿、水晶繪、荷葉雞、蓮藕羹,皆是消暑佳品。

趙懷安先舉杯:

“第一杯,敬諸位爲東南商貿所作貢獻。”

衆人趕忙起身飲盡。

趙懷安喝完一杯,又續了一杯,再舉杯:

“第二杯,敬那些葬身大海的船工、水手。”

“沒有他們,就沒有今日的海貿繁榮。”

這話說得誠懇,衆海商動容。

他們常年跑海,深知海上兇險,一次風暴,可能就船毀人亡。

等趙懷安第三杯舉起,正色道:

“而這第三杯,你們要敬我!”

“因爲今日我趙懷安邀諸位前來,就是要開啓一個大時代!”

衆海商心中激動,雖然還不清楚吳王說的大計是什麼,但肯定是大事,於是紛紛舉杯敬趙懷安,唱聲不斷。

趙懷安連喝三杯,面色不改,示意衆人坐下。

他先讓衆人喫了點菜,之後就直入正題,問道:

“一直以來,我都認爲,不調查就沒有發言。”

“我欲開啓一個大航海的時代,那就不能不對海貿這事有調查。”

“而諸位都是海貿行家,今日就做我趙懷安的一日之師,解我心中所惑。”

“我希望諸位今日能暢所欲言,不吝賜教,我趙懷安以誠待人,自然也喜歡你們以誠待我!”

趙懷安這番話說完,棚內氣氛爲之一肅。

衆海商皆放下杯箸,正襟危坐,知道戲肉來了。

吳王果然非常人也,他們預感,一個屬於他們海商的時代,將要來臨了,而他們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更是推動者。

而早有所料的林潮心中更是篤定,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揚州周氏,又瞥了下首的泉州陳景亮,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期待。

“殿下請問,我等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安南裴睢率先表態,他聲音沉穩,帶着交州口音。

“好!”

趙懷安也不客氣,目光掃過衆人:

“第一個問題,我想知道,如今諸位行船四海,最遠到了何處?”

“沿途所見所聞,哪些地方最是富庶,哪些貨物最是搶手?”

“又有哪些地方,是我唐人船隻罕至,卻可能蘊藏巨利的?”

這個問題範圍極廣,卻恰恰問到了海商們的癢處。

他們跑海半生,見識過無數異域風光,也經歷過無數兇險,胸中自有丘壑。

明州陳氏的家主陳昉,年近五十,面龐被海風刻滿皺紋,此時須沉吟片刻,開口道:

“回殿下,我明州海船,多走東洋航線。最遠曾抵達倭國北部的出羽、陸奧,甚至聽聞有膽大者,趁季風誤打誤撞,到過蝦夷地。”

“倭國雖小,但貴族公卿對大唐貨物渴求甚切。”

“絲綢、瓷器、佛經、茶葉,尤其是越窯青瓷與‘小光山茶,在平安京可換等重黃金。”

“倭國盛產砂金、白銀、漆器、珍珠,還有其特有的倭刀,鋒利無匹,在江南亦能賣出高價。

“只是倭國航道險峻,暗礁密佈,且其地方豪族時有劫掠商船之舉,風險不小。”

趙懷安點了點頭,忽然問了句:

“倭刀這般緊俏?想那倭國小地方,還能有這般鍛造手藝?比之我唐橫刀如何?”

陳昉連忙回道:

“大王誤會了。”

“老朽說的倭刀鋒利,實際上只是類似奇技淫巧一類。”

“實際上,倭刀是直接仿造唐樣橫刀,在太宗朝以後,都是作爲土儀貢奉給朝廷的,而當時普遍對此器物的評價,就是邊鄙之地的粗陋模仿。”

“而我大唐甲冑精良,對這種直刃、單薄的異國刀劍並無太多推崇。

“但這百年來,倭刀的進步很快!”

“現在我們從倭地購買的精品倭刀已經絲毫不遜色於我唐橫刀了。”

“而且因刀口從直變弧,以硬鋼爲刃口,軟鐵爲刀芯,反覆摺疊鍛打,往往達數十次之多,其在切割上甚至比橫刀要好。”

“再加上,倭地刀匠常以人試刀,能一刀切斷軀體的,纔會賣給我們!所以這些年來,我對這類倭刀是有一定珍藏的。”

陳昉頓了頓,見趙懷安聽得專注,繼續道:

“但在整體來說,還是無法與我唐橫刀相比。

“我唐橫刀,乃軍國重器,爲戰陣而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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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形直或微弧,雙面開刃,刀身較寬厚,講究破甲、劈砍之力,更可大批製造。”

“橫刀在手,結陣而戰,破甲摧鋒,勢不可擋。”

“而倭刀就算切割厲害,但在戰陣中毫無用處,尤其是鍛造極耗工時。”

“一柄上品倭刀,往往需名匠耗費數月乃至數年之功,價值不菲,故多爲貴族、武士佩帶,象徵身份,並非軍中普遍列裝。”

趙懷安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橫刀是戰場上的制式兵器,求的是實用、可靠、可大量裝備;倭刀更像是精工細作的工藝品或貴族玩物,求的是極致鋒利與美觀?”

“殿下明鑑,大體如此。”

陳昉點頭:

“不過,近年來倭國正對北面蝦夷發起攻略,已經出現不少用於實戰的軍刀。”

“且倭刀之鋒利,確有過人之處。江南、嶺南之地,不少豪商、武人,皆以收藏、佩帶一口上等倭刀爲樂。其價之高,有時甚至超過等重的黃金。”

趙懷安沉默了會,忽然笑道:

“如此說來,這倭刀生意,利潤頗豐啊。”

說完,趙懷安嘖嘖嘴,卻不說話了,也不知道何想法。

他又問向其他人:

“還有誰去過遠地方嗎?也和咱趙大分享分享,今日酒管夠!”

話落,專門從廣州趕過來的何氏的家主何韜,就搶先說道:

“殿下,若論遠及富庶,當屬西洋航線。”

“我何家船隻,常年在廣州通海夷道上行走。”

“最遠曾抵達大食國的屍羅夫港,甚至聽大食商人言,更西還有大秦國。沿途所經,有佔城之稻米、木材、象牙;真臘之香料、寶石、犀角。”

“其中三佛齊是通海夷道上的樞紐,掌控海峽,商貨雲集,其地也盛產胡椒、丁香、豆蔻等香料,亦有蘇木、檀香等珍貴木材。”

“再往西,有天竺諸國,棉布、寶石、香料、蔗糖皆是上品。”

“至於大食,除了聞名遐邇的乳香、沒藥、龍涎香等香料,其玻璃器、金銀器、織金錦緞,更是奇貨可居。”

“然而,西洋航線漫長,風暴、海盜,尤其是活躍於南海的崑崙海寇與大食海盜肆虐,且沿途各國稅卡林立,盤剝甚重。

“所以我唐海船往往止步於此,這些地方本身也是大食商人勢力根深蒂固的,往往壟斷貨源與銷路,我唐人商人想要分一杯羹,殊爲不易。”

趙懷安聽着,忽然聽到一個關鍵詞,“棉花”,於是問道:

“這天竺的棉花是什麼情況?”

何韜愣了下,回憶了一下,這才說道:

“棉花樹大概高丈許,果實如酒杯,口有綿如蠶之綿,是以叫棉花。”

“這東西實際在桂管地方都有,也是作爲地方土貢上貢給朝廷的。”

“好像聽說西域也是有的。”

趙懷安曉得這個,他當年在西川的時候,就見過棉袍,那會可是奢侈品,是他老丈人的珍藏。

他只是覺得既然天竺有棉花,是不是能引進一下,就問道:

“沒人將棉花種在江淮嗎?”

畢竟在趙懷安的記憶中,長江以南種棉花的不要太多哦,他前世老丈母孃就是種這個的,很是辛苦,還賣不上錢。

但趙懷安可太需要棉花了,不僅是爲了日後在北方作戰的需要,更是爲了民間保暖,還有給老百姓增添一個經濟作物,畢竟棉花地不佔耕地。

可趙懷安這話說完,來自蘇州的顧氏海商,就解釋了:

“大王,其實我們江東也曾有人試着引種此棉,畢竟這東西價高,又能保暖,有利可圖。”

“可種了後才發現,這棉活不了。”

“當時一開始是引入的西域的棉花,但這棉花喜乾旱,而江淮多雨潮溼、夏季悶熱、冬季溼冷,一場梅雨就能發爛,根本活不了。”

“後來又有人引進嶺南、桂管之地的棉花,但這種棉花無法越冬,天稍微冷點,就被凍死了。”

趙懷安對此有點意外了,既然棉花這麼種不了,那後面怎麼能種的?

不過他也想得清楚,這種左右不過就是多培育,實際上只要大方向對就行。

後面能大規模在南方種植的,估計就是從嶺南、桂管引入的品種,只不過應該是經過改良的。

既然大方向,趙懷安就對身邊的張龜年吩咐了句:

“老張,記一下!”

張龜年提筆就墨。

“讓嶺南、桂管的商站尋找棉花良種送到金陵農院。”

說着,趙懷安對那廣州來的何韜笑道:

“何君,我就喜歡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你們家跑西洋多,幫我多尋摸尋摸。”

“就你說的天竺的棉花,還有佔城的水稻,你都弄點回來。”

“以後你就多尋思這類植物,真要是能在江淮存活,你也有當年張騫的功勞!我又何惜一侯爵?”

那何韜激動壞了,他沒想到這種順手的事能被這位吳王看得這麼重,他怕別人搶,趕忙就要說好。

果然,那邊從安南來的裴睢,立馬就搶話:

“大王,我們裴家在安南,去那佔城不遠,不如就由我家爲大王尋此稻種。”

趙懷安點了點頭,笑道:

“很好!”

“那就由伯父取佔城稻種,何家取天竺棉花。

那何韜後悔得要抽自己嘴巴,爲何就慢了一步,但他也曉得裴家的裝鍘是吳藩的大員,惹不得,於是擠着笑臉連忙點頭。

等趙懷安問完這些,又看向林潮,示意他說說。

林潮激動,曉得這是作爲福建海商發言,清了清嗓子,沉穩道:

“殿下,我漳泉海商,兼走東洋與西洋,亦有涉足南洋深處。”

“除了陳公、何公所言之地,我等船隻亦常往渤泥(今文菜)、闍婆(今爪哇)、麻逸(今菲律賓民都洛島)等地。”

“這些島嶼之地,盛產黃蠟、玳瑁、珍珠、椰子、甘蔗,更有數不盡的香料樹木。”

“當地土酋往往以物易物,用極低廉的價格就能換到珍貴特產。此外......”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

“近年來,亦有膽大同伴,循着古老傳說或偶然發現的線索,向南探索更遠的‘香料羣島’(今馬魯古羣島),據說那裏纔是丁香、肉豆蔻的真正故鄉,產量遠超三佛齊等地。”

“只是航線不明,風浪莫測,土著兇悍,十去難有一回,但一旦成功歸來,便是潑天的富貴。”

趙懷安聽得極其專注,腦中飛速整合着這些信息。

東洋的貴金屬和市場,西洋的奢侈品和壟斷,南洋的原料和未知寶藏,只要佔一條,就是天量的財富,日後荷蘭東印度公司只是佔其一,就能稱霸歐洲。

而不好意思,這一次沒人和他趙懷安搶,他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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