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神霄府。
長生大帝端坐於九霄雲臺之上,指尖輕叩玉案,身前懸浮的玄光鏡中正映出十萬裏荒原的蒼茫雪線。
在旁的雷霆大帝等人皆是一臉不滿,渾身威勢起伏不定。
顯然,他們對於被玄都大法...
“已有迴音。”魏老聲音沙啞如枯枝刮過青磚,袖口微掀,露出半截纏着黃符的枯瘦手腕,“今晨子時,茅山宗遣了三名‘守燈人’入城,未走正門,自邗溝舊渠潛行而至,氣息斂得極深——若非老朽在西水門埋了七盞‘照影琉璃燈’,幾乎難察其蹤。”
程昀指尖佛珠一頓,燭火“噼啪”一爆,映得他瞳中幽光浮動:“守燈人……是玄機子座下那批專司‘觀氣、鎮煞、鎖龍脈’的弟子?”
“正是。”魏老頷首,枯指在案幾上緩緩劃出三道短痕,“一人駐於天寧寺廢塔,一人隱於漕運司後巷百年槐樹根下,第三人……”他頓了頓,目光掃向程靈素,“進了煙雨樓地窖。”
程靈素手中玉簪倏然停轉,脣角微揚:“難怪我方纔在雅間佈下‘青煙引’時,那縷符氣竟似被無形之力輕輕撥偏半寸——原是有人早在我之前,已將一道‘無相引氣符’釘在梁心榫卯之間。”
“不錯。”魏老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茅山宗這手‘借勢藏鋒’,已臻化境。他們不顯山不露水,卻將三處氣眼盡數卡死——天寧寺廢塔壓着揚州城北‘巽風穴’,槐樹根下鎮着漕司地脈‘陰蹺脈’,煙雨樓地窖……”他抬眸,直視程昀,“正對着大運河最後一段‘穿城暗渠’的龍脊節點。”
滿院寂靜,唯餘燭火輕顫。
青衣少年呼吸微滯:“他們……是在替李密把關?還是……在替自己鋪路?”
“都不是。”程昀忽然低笑,佛珠重新轉動,一聲聲沉穩如更鼓,“他們在等——等大運河貫通那一瞬,南北水脈交匯,龍氣升騰如沸之時。”
他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最終落在程靈素臉上:“屆時,若有人以祕法引動‘龍脊節點’,再借天寧寺巽風穴爲引,槐樹陰蹺脈爲橋……便可在運河通水剎那,將整條水脈的龍氣,悄然導流入茅山宗設於句容的‘九嶷歸藏陣’中。”
“抽龍氣?!”青衣少年失聲,“這可是逆天之舉!若成,則江南龍氣盡歸茅山,大隋國運必生裂隙;若敗……則龍氣反噬,揚州城頃刻化爲齏粉!”
“所以他們纔要三處同鎮。”程靈素輕撫玉簪頂端一顆幽藍水晶,聲音清冷如霜,“不是爲了‘抽’,而是爲了‘馴’。馴服龍氣,使之如臂使指——馴服之後,再徐徐圖之。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之後……大隋龍氣,便是茅山道統之基。”
魏老閉目頷首:“大小姐所言極是。茅山宗不爭朝夕,只謀千載。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今日之權柄,而是來日之正統。”
程昀緩緩起身,袍袖垂落,燭火在他身後拉出一道修長濃重的影子,彷彿與整座程府的屋檐、馬頭牆、飛檐鬥拱悄然連成一體:“所以,我們不必催楊素,也不必逼李密。”
他轉身,目光如刀劈開夜色:“明日午時,邗溝碼頭,開河府將舉行‘試渠祭’——以童男童女各七人,奉三牲,誦《禹貢》殘篇,測最後一段暗渠通水之吉兇。”
“而就在祭典開始前半個時辰……”他指尖佛珠驟然崩斷,十七顆沉香珠粒粒懸浮於半空,黑亮如墨,又似凝着血光,“我會讓揚州城,聽見第一聲雷。”
“雷?”青衣少年愕然。
“不是天雷。”程靈素忽然開口,指尖玉簪尖端一點幽藍微光悄然蔓延,順着她袖口遊走,如活物般爬向手腕內側——那裏,一道淡青色符紋正緩緩浮現,形如盤龍銜尾,“是‘地雷’。震位引煞,巽位導氣,坎位聚元……三才合一,震斷邗溝地下三百年的‘鎮龍鐵索’。”
魏老霍然睜眼:“大小姐……你竟已參透《茅山地脈樞機圖》殘卷?!”
“殘卷只是鑰匙。”程靈素抬眸,燭火映入她瞳中,竟似有青光流轉,“真正打開門的,是昨夜子時,我在煙雨樓地窖裏,親手從那守燈人袖中取下的半枚‘玄機子親煉引煞釘’。”
她攤開掌心——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釘靜靜躺在那裏,釘首刻着細如髮絲的雲篆,釘身纏繞着三道肉眼幾不可見的灰氣,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臟。
滿院倒吸冷氣之聲。
程昀卻未驚,反而深深看了女兒一眼,眸中翻湧着複雜至極的情緒:“靈素……你何時動的手?”
“他遞茶時。”程靈素脣角微勾,將引煞釘輕輕按回掌心,那灰氣倏然隱沒,“指尖拂過他腕脈三寸,他體內真元如溪流潺潺,毫無防備——因他以爲,我不過是個會點皮毛符籙的世家小姐。”
魏老喉結滾動:“可此釘一旦離體超過一個時辰,便需以‘血飼’續命,否則……”
“所以我才說,明日午時,必須動手。”程靈素垂眸,聲音平靜無波,“釘中煞氣已與我血脈同頻,半個時辰內,它會告訴我,鐵索封印最薄弱的節點在何處。”
程昀沉默良久,忽而低笑:“好……很好。”
他轉身踱至院角一口古井旁,井沿青苔斑駁,井水幽黑如墨。他俯身,自懷中取出一卷泛黃帛書,帛書一角焦黑,似曾遭雷火焚灼,卻偏偏字跡清晰如新,墨色深處隱隱浮現金線——竟是以蛟筋爲筆、龍髓爲墨所書。
“《南嶽地脈真形圖》……”魏老失聲,“此圖不是早在前晉亂世就已失傳?!”
“失傳的是副本。”程昀將帛書緩緩浸入井水,墨色金線遇水不散,反而如活物般遊動起來,在水面鋪開一幅浩渺山川——長江如帶,邗溝似弦,揚州城如一顆白玉珠,靜靜臥於水脈交匯之心。“真本,一直在我程家祠堂供着。供了整整三百二十七年。”
井水盪漾,圖中揚州城忽而亮起七點幽光,呈北鬥之形,其中六點黯淡,唯獨天寧寺廢塔、漕司槐樹、煙雨樓地窖三處,光芒熾盛如炬。
“原來如此……”程靈素凝望水面,眸光漸深,“七曜鎮龍局。當年文帝平陳,命欽天監與茅山宗聯手佈下此局,鎮住江南散逸龍氣。可如今……”
“可如今,茅山宗自己,成了破局之人。”程昀直起身,甩去指尖水珠,水珠落地竟未濺開,反而如汞珠般滾向青磚縫隙,瞬間消失無蹤,“他們要破,我們便助他們破得更徹底些。”
“爹的意思是……”青衣少年心頭一跳,“我們不幫茅山宗導氣,反而……推一把?”
“推?”程昀冷笑,“不,是踹。”
他目光如電,掃過衆人:“明日試渠祭,楊素必親臨。李密也會去——他要親眼看着運河通水,纔算真正握住江南命脈。而皇後孃娘……”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忌憚,“她若真如傳言那般,能借蕭家血脈感應龍氣潮汐,此刻,怕已在瘦西湖畫舫上,靜候雷音了。”
程靈素忽然道:“若皇後出手阻攔呢?”
“那便更好。”程昀負手仰首,夜風捲起他袍角,露出腰間一抹暗紅——那是以千年硃砂混着鮫人淚調製的符墨,繪就的一道“血契封印”,“蕭家嫡女,生而攜‘鳳鳴引’,可御龍氣,亦可……碎龍脈。她若出手,龍氣暴走,運河未通先潰,楊素失職,李密失據,朝廷震怒……而我程家,只需在混亂中,將這份‘妖邪勾結名單’,親手交到長孫安業手中。”
魏老瞳孔驟縮:“您是要……嫁禍茅山?”
“不。”程昀緩緩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是請君入甕。”
他伸手,自井水中緩緩撈起那幅《南嶽地脈真形圖》,帛書離水,水珠簌簌滑落,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七顆晶瑩剔透的水珠,懸於他掌心之上,緩緩旋轉——每一顆水珠之中,都映出一座揚州城,或煙雨迷濛,或烈日當空,或血火滔天。
“七曜局破,龍氣外泄,必生異象。妖氣瀰漫,精怪現形,百姓驚惶……此乃‘亂兆’。”他指尖輕點,其中一顆水珠轟然炸開,霧氣瀰漫,幻象中,無數青面獠牙的影子自邗溝水底爬出,撲向碼頭人羣,“屆時,誰在揚州城中豢養妖邪,誰在暗中勾結精怪,誰又在試渠祭上,袖手旁觀……一切,都將水落石出。”
程靈素靜靜聽着,忽然抬手,將那枚引煞釘按在自己左腕脈門之上。
“嗤——”
一縷青煙自她皮膚下嫋嫋升起,如蛇盤繞,隨即沒入她袖中。她臉色瞬間蒼白三分,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卻脣角微揚:“爹,不用等到明日午時了。”
她抬起左手,腕間那道淡青符紋已由虛轉實,蜿蜒如活龍,鱗片分明,龍睛處兩點幽光閃爍——正與井水中《真形圖》上,揚州城七曜節點中的“天樞”位置,遙遙呼應。
“引煞釘已認主。”她聲音微啞,卻字字如釘,“它告訴我……鐵索封印最弱之處,不在邗溝,而在瘦西湖底。”
“瘦西湖?”魏老鬚髮皆張,“那裏……是皇後孃娘畫舫停泊之地!”
“正是。”程靈素緩緩收袖,腕間符紋隱沒,只餘一片瑩白肌膚,“蕭美娘坐鎮江南,靠的不是權勢,是血脈。她以鳳鳴引爲錨,將自身氣機與瘦西湖水脈牢牢系在一起——湖水即她血脈,湖底淤泥,便是她龍脈根基。”
她頓了頓,目光穿透院牆,彷彿直抵十裏之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所以……要斷龍脈,不必撼動邗溝鐵索。只需在她腳下,輕輕……捅一刀。”
夜風驟急,吹得滿院燭火瘋狂搖曳,光影在衆人臉上劇烈晃動,明滅不定。
程昀久久佇立,望着女兒蒼白卻堅毅的側臉,終於緩緩點頭。
“傳令下去。”他聲音低沉如地底奔雷,“今夜子時,程家所有‘伏羲衛’,棄甲卸刃,只攜三物——硃砂、桃木釘、引煞釘。”
“目標……瘦西湖。”
“記住。”他回頭,目光如寒刃刮過每一張年輕面孔,“此役,不求殺人,只求……驚龍。”
話音落,滿院燭火齊齊一暗。
再亮起時,火苗幽藍,映得衆人眉宇間皆籠上一層詭譎青影。
遠處,揚州城更鼓聲沉沉傳來——
三更。
而瘦西湖畫舫之上,蕭美娘素手執一盞青蓮燈,燈焰搖曳,映着她沉靜如水的眼眸。她指尖蘸着燈油,在紫檀小幾上緩緩劃出一道弧線——那弧線盡頭,正指向程家府邸方向。
燈焰忽地暴漲,青光大盛,映得她半邊臉頰如玉生輝,另半邊卻沉入濃墨般的陰影裏。
她輕輕吹熄燈火。
黑暗中,只餘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散入湖風: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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