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歡身上有股與這裏格格不入的味道。
那是一種梅雨的氣味。
潮溼,清冽,像是江南臨水窗臺上,一盆被夜雨打溼的梔子。
香,卻不近人情。
這裏本就是個骯髒、溫暖,充滿了血腥與汗臭的地方。
太乾淨的東西,在這裏就像一把刀。
他跟着她走。
腳下的路,不知何時已不再是粗糲的石板。
路變成了青玉。
廊壁上,嵌着一顆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光線柔和,卻也明亮,將廊柱上雕琢的神女照得鬚髮皆現。
那些神女的衣帶飄飄,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吹着,神情悲憫又淡漠,彷彿下一刻,就要從這冰冷的石壁上飛下來。
長廊的盡頭是光。
不是天光。
趙九的腳忽然像是被釘子釘穿,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他活了不算長,也不算短。
他見過餓殍千裏,也見過屍山血海。
他見過縣太爺府上的亭臺樓閣,以爲那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可他從未見過這個。
這裏沒有天。
頭頂是山腹。
被人用神魔般的手段硬生生鑿空的山腹。
山腹的穹頂上,嵌滿了夜明珠。
大如拳,小如豆,像是永不眨眼的星辰,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地上有水。
不知從何處引來的活水,繞着假山亭臺,九曲迴腸。
水邊有花。
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開得比外面承接雨露陽光的同類,更加放肆、妖異。
假山,亭臺,樓閣。
一樣不缺。
這哪裏是什麼山腹囚籠。
這分明是一座以人力,從人間山河裏一磚一瓦搬進來,藏在地底下的……皇宮。
無數穿着統一青灰服色的僕役,低着頭垂着眼,邁着細碎的步子,悄無聲息地穿行其間。
他們走路沒有聲音,做事沒有聲音,呼吸彷彿也沒有聲音。
這裏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奢靡的死氣。
“這便是東宮。”沈寄歡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青鳳地藏的住處。”
趙九沒說話。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雕樑畫棟,看着那奇花異草,看着那些彷彿被割掉了舌頭的僕役。
胸口那被草草縫合的傷口,又開始痛了。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無常寺這座喫人的磨盤,年復一年,磨碎了那麼多的人,最後磨出來的東西都變成了什麼。
爲了這一塊玉,一寸水,一根樑柱。
爲了這用累累白骨和無盡鮮血堆砌起來的,人間仙境。
“站住。”
聲音像玉珠落在冰盤上。
清脆,但沒有溫度。
面前。
一個穿着水綠羅裙的丫鬟攔住了他們。
她很俏麗,眉清目秀,是個美人。
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像兩把錐子,毫不客氣地在趙九那身破爛的囚衣和滿是血污的臉上刮來刮去。
刀子刮在骨頭上,也不過如此。
“姐姐。”
她先對沈寄歡福了福身,禮數週全。
可她的目光,卻死死纏住了趙九。
“您怎麼把這尊大佛,請到我們這小廟裏來了?”
綿裏藏針。
也不太綿。
“蘭花。”
沈寄歡輕輕點頭:“他要見地藏。”
“見我們家大人?”
被稱作蘭花的丫鬟笑了,嘴角撇出一個鋒利的弧度。
她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趙九,像是在估量一頭待宰的牲口。
“你就是趙九?”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倨傲:“那個目中無人到敢和地藏爺動手。把苦行大人坑得差點當掉褲子,指着西邊山頭罵了三天三夜的新任無常使?”
她每說一句,趙九身上的那股子寒意便又重了一分。
他不在乎。
無論她說什麼,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青鳳在哪兒。”
蘭花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沒想到,他竟敢直呼東宮地藏的名諱。
整個無常寺,除了另外那三位,誰敢如此放肆?
“我們家大人累了,正在歇息,誰也不見。”
蘭花的臉色冷了下來,聲音也變得尖刻:“有什麼事,明日再過來遞牌子。”
趙九抬起眼,用那雙死水般的眸子,靜靜地看着她。
那眼神裏沒有威脅,沒有殺意,什麼都沒有。
蘭花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眼神。
只覺得一股子寒氣,毫無徵兆地從腳底板心猛地竄了上來。
“你……”
蘭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要見她。”
趙九一字一頓地說道。
蘭花死死咬着嘴脣,臉色青白交錯。
她從趙九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東西。
一種不達目的,便敢將這天都給捅出一個窟窿來的執拗。
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攔着,眼前這個瘋子,真的會在這裏,當着所有人的面對自己動手。
這個邢滅都敢打的瘋子……
“你……你可想好了。”
蘭花的語氣終究是軟了下來,卻還想做最後一次掙扎:“我們家大人……她喝多了。你現在去見她,若是衝撞了她,誰也救不了你。”
“帶路。”
趙九隻回了她兩個字。
蘭花,終於泄了氣。
像一隻被戳破了的皮球。
她狠狠地瞪了趙九一眼,轉過身,沒好氣地甩下一句:“跟我來。”
又對沈寄歡道:“沈姐姐,您就送到這兒吧,大人吩咐過,她歇息的時候,誰也不能進那院子。”
沈寄歡看着趙九那搖搖欲墜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快走兩步,將一枚小小的瓷瓶塞進了趙九的手裏。
“金瘡藥。”
趙九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算是聽見了。
他跟着蘭花,穿過月亮門,走過翠竹小徑。
竹葉沙沙,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小徑的盡頭是一座獨立的閣樓。
門虛掩着。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酒氣,像是有形的潮水,從門縫裏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大人就在裏頭。”
蘭花停下腳步,遠遠指了指那扇門,臉上帶着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個兒的造化了。”
說罷,她逃也似的走了。
趙九推開門。
門裏,是一片狼藉。
滿地都是東倒西歪的酒罈,大的,小的,青瓷的,陶土的,像一場慘烈戰役過後,被隨意丟棄的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氣裏的酒氣,辛辣刺鼻,燻得人眼睛發疼。
酒罈堆成的小山中,坐着一個女人。
一個只穿着一件單薄褻衣的女人。
她靠着一個半人高的酒罈,一頭青絲如墨,瀑布般披散,遮住了半張臉。
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線條柔和,肌膚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她手裏還拎着一罈酒,一口一口地往嘴裏灌着。
酒水順着她優美的下頜滑落,浸溼了胸前那片衣襟,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東宮地藏。
青鳳。
一個用酒和孤獨把自己淹死的女人。
聽到開門聲,她那雙本已有些渙散的眸子,才慢悠悠地重新聚焦,朝着門口望了過來。
看見趙九時,她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像一朵開在廢墟裏的罌粟,帶着醉意與迷離。
“你來了。”
她的聲音帶着酒後的慵懶,像是羽毛,輕輕搔颳着人的心尖。
趙九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過這片酒氣瀰漫的狼藉,像一把出鞘的劍。
“杏娃兒在哪兒?”
青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那雙迷離的醉眼裏,閃過一絲極爲短暫的清明,像是被冷水潑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隨意地指向角落裏那張落滿灰塵的書案。
趙九大步走過去。
書案上,只有一張嶄新的紙。
【靈花,南山佛堂。】
紙的下方,蓋着一個硃紅色的印章。
趙九的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幾乎要將那張薄紙捏碎。
他猛地轉身,衝向門口。
“站住。”
青鳳的聲音傳來,醉意去了七分。
趙九停住。
他回過頭,看見青鳳已經站了起來。
她赤着一雙玉足,踩着滿地的碎瓷片,一步步走來,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卻恍若未聞。
她那雙因醉酒而迷離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星辰。
她走到趙九面前,將一枚冰冷沉重的玄鐵令牌,塞進他手裏。
令牌入手冰冷且極沉,正面雕着一隻熟悉的烏鴉,背面是兩個古樸的篆字。
無常。
“從今往後。”
青鳳的聲音裏是散不盡的酒氣,和一絲無人能懂的疲憊:“你的代號是夜龍。”
趙九看着她,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問。
青鳳卻彷彿知道他想問什麼。
她笑容裏帶着厭煩與嘲弄。
“你是無常使,不是哭喪鬼。別給我擺出那副死了爹孃的樣子。”
“活,是她自己接的。錢,我一分沒少她的。你若要幫她,也只有一份錢。”
她潮紅的臉上,那雙漂亮的眸子從趙九身上挪開,望向虛空。
“快去快回。”
“佛祖等着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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