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如鉤。

沈寄歡的眼睛很美,但此刻那雙美目裏盛着的不是秋水,是愧疚。

愧疚是一種極慢極慢纔會發作的毒,無藥可解。

她說過會找到杏娃兒。

這是她對他的第一個承諾。

一個已經破碎的承諾。

她看向他,準備迎接一場暴雨。

可他的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沒有風,沒有浪,甚至連一絲埋怨的漣漪都沒有。

一個人怎麼可以沒有憤怒?

沈寄歡不懂。

她無法想象這個喫鋼咬鐵的少年,心裏究竟藏着一片怎樣的深淵。

他從不咆哮,從不心亂,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動搖他。

她看不透他。

趙九向前走。

他的左腿幾乎已無法動了。

活人拖着一條死腿,就像一艘破船拖着沉重的鐵錨。

那條腿在地上拖行。

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痛苦。

每一步,都讓她的愧疚被無限放大。

當他經過曹觀起身邊時,這位西宮地藏使忽然開口:“我能找到她,一定。”

這是一個承諾。

“不必了。”

趙九沒有停,只是肩頭微微僵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話,借用一下你的馬車。”

曹觀起回頭,看着那個正在遠去,孤獨地像一匹狼的背影,心裏一揪:“去哪兒?”

風中飄來兩個字。

“苦窯。”

趙九的氣息已經平穩了。

他已經知道杏娃兒在哪。

沒有任何人能在一片片削去血肉的時候,還守得住祕密。

趙九似乎生來就知道一個人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兒。

他終於鬆了口氣。

杏娃兒早已被朱不二救走了。

……

水是熱的。

暖意順着腳底板心,像一條活了過來的小蛇,悄無聲息地往上鑽。

鑽進四肢百骸,鑽進每一寸被寒冷與恐懼浸透了的骨頭縫裏。

杏娃兒的眼皮子動了動。

一種她從未聞過的味道,最先鑽進鼻子裏。

不是泥土、汗水、牲口糞便和死人的酸腐。

這裏的味道很乾淨。

乾淨得讓她覺得有些陌生,有些不真實。

像是將一整座春日裏的花園,連帶着泥土與晨露,硬生生碾碎,塞進了這間屋子。

濃郁的花香,溫熱的水汽,一絲絲,一縷縷,霸道地鑽進她身體裏每一個地方,要將她骨子裏那股與生俱來的窮苦與卑賤,徹底洗刷乾淨。

她費了很大力氣,纔將眼皮掀開一道縫。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是雪。

是霧氣。

熱騰騰的霧氣,像一團團的棉絮。

她試着動了動手指,碰到了一些柔軟、潤滑的東西。

她低下頭。

是花瓣。

滿池溫熱的碧水,水面上漂浮着無數帶着露水的花瓣。

紅的、白的、粉的,她一種也叫不出名字,只覺得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一隻手在她身上輕輕擦拭着。

很溫柔。

她活了這麼些年,頭一次曉得,原來人的手可以這麼溫柔。

這是哪兒?

是在做夢麼?

還是說……已經死了?

死了之後,就是到這麼個香噴噴的地方來?

那九哥在哪兒?

他是不是……

“醒啦?”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糕,又甜又黏。

杏娃兒循聲望去。

霧氣裏,影影綽綽有幾道人影。

都是女人。

她們身上只裹着一層薄薄的,被水汽浸得半透的浴衣,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一層溫潤的光。

杏娃兒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往水裏縮了縮,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都藏進這池花瓣裏。

她們瞧着她,臉上都掛着笑,那笑裏沒有半分她所熟悉的鄙夷或憐憫,只有純粹到不摻雜任何東西的善意。

純粹得讓她有些不安。

“妹妹別怕。”

一個瞧着年紀稍長些的女子,端着一隻木盆在水中漾過來,臉上掛着和善的笑:“咱們這兒,是伺候人的地方。”

她將木盆裏的東西,一股腦地倒進了池子裏。

還是花瓣。

更多的花瓣。

香氣幾乎要將人給燻醉了。

“你身上得好好洗洗。”

女子拿起一條柔軟的布巾,爲她擦拭着肩膀。

杏娃兒的身子僵着,一動也不敢動。

她覺得難爲情。

她不該出現在這裏,她不該這麼幹淨。

從小都在泥巴里長大的人,乾淨會讓她不安。

“妹妹細皮嫩肉的……可真好。”

另一個梳着雙丫髻的少女蹲在池邊,用一把小小的軟刷,仔仔細細地爲她刷洗着指甲縫裏的污垢,動作比對待一件稀世珍寶還要小心:“就是太乾了些,回頭用牛乳泡一泡,再抹上咱們這兒特製的香膏,保管比剛剝了殼的雞蛋還要滑。”

牛乳?香膏?

杏娃兒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眼前這光景,比她聽過的所有評書話本裏描寫的神仙日子,還要離譜。

“餓不餓?”

“渴不渴?”

“水燙不燙?要不要添些涼的?”

少女們七嘴八舌地圍着她,那一張張美麗的臉上,都掛着真切的笑。

杏娃兒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只擠出幾個細若蚊蚋的字。

“我……我想穿衣裳。”

噗嗤。

滿屋子的女人都笑了起來。

那笑聲像碎裂的銀鈴,清脆悅耳,沒有半分嘲弄。

“傻妹妹。”

最先開口的那個女子,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還沒洗乾淨呢,穿什麼衣裳?”

她從旁邊丫鬟手裏接過一隻白玉小碗,碗裏是乳白色的膏狀物,散發着奇異的清香。

“這是世上最好的去疤膏。你身上那些舊傷,抹上七日,保準一點痕跡都瞧不出來。”

她用指尖挑起一點,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杏娃兒膝蓋的舊疤上。

冰涼的觸感,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杏娃兒看着她們。

看着她們爲自己擦洗身體,爲自己修剪指甲,爲自己塗抹那些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金貴藥膏。

她心裏那點子戒備與不安,就像是被這池溫水泡軟了的硬糖,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她想,或許自己是真的死了。

不然,這人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地方?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

“九哥呢……你們誰看到九哥了?”

越是美好,她便越是想念那個人。

“九哥?”

女子們面面相覷,離她最近的姑娘輕柔地撫摸着她的髮絲,打趣道:“九哥九哥,聽起來便是個男子,怎麼?妹妹要他也來一睹春色?”

杏娃兒的臉頰瞬間滾燙,整個人都快沉入水中,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杏娃兒都快要在這溫暖舒適的池子裏睡着了。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屋子裏的女子們,像是聽到了什麼號令,紛紛停下了手裏的活計,躬身退到了一旁。

門開了。

另一羣女子魚貫而入。

她們個個身段窈窕,容貌秀麗,手中都捧着一個用上好綢緞包裹的托盤。

爲首的一個半老徐娘,穿着一身絳紫色的錦緞長裙,臉上畫着精緻的妝容,一雙眼睛像是淬了蜜,甜得發膩。

她走到池邊,先是上上下下,將杏娃兒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是見到了她這輩子裏最尊敬的人。

“靈花姑娘。”

她屈膝一福:“奴家是尚衣局的管事,奉命來爲您量體裁衣。”

她拍了拍手。

身後的女子們依次上前,將托盤上的綢緞一一揭開。

杏娃兒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又停了。

那托盤上哪裏是什麼布料。

分明是一件件早已裁製好的,精美絕倫的衣裳。

有鵝黃的襦裙,裙襬上用銀線繡着展翅欲飛的蝴蝶。

有水綠的褙子,袖口處用珍珠串成了蘭花的模樣。

有嫣紅的宮裝,衣襟上用金絲盤着栩栩如生的鳳凰。

每一件,都像是天上的雲霞,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杏娃兒的眼睛都看花了。

“這些……都是給我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然是給姑孃的。”

管事媽媽笑着答道:“姑娘可隨意挑選,若有不合身處,當場就能爲您改。”

杏娃兒看着那些衣裳,又看了看自己。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頂頂要緊的事。

她有衣裳,那九哥有沒有衣裳?

“九哥……”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帶着一絲怯生生的期盼:“九哥在哪兒?”

管事媽媽臉上的笑意,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隨即又化開了。

“九爺啊……”

她拖長了語調,像是在回想一件什麼趣事:“他就在外頭等着呢,要不……我叫他進來?”

杏娃兒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宛如活色生香的春宮圖,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一旁的丫鬟們,又發出一陣鬨笑。

“妹妹可得快些選。”

“是啊,可別讓九爺等急了。”

“妹妹對九爺可真是上心,咱們在這苦窯裏,還是頭回見着這麼癡心的人兒。”

杏娃兒聽着她們的打趣,心裏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這些衣裳……是不是很貴?”

她小聲地問道。

她曉得,九哥身上是沒什麼錢的。

“姑娘只管放心穿。”

管事媽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寬慰道:“這些啊,早就有人替您付過賬了。”

“是……是九哥付的麼?”

杏娃兒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像盛着兩汪星河。

“除了九爺,還能有誰呀?”

一個丫鬟搶着答道,臉上滿是羨慕的神情:“我們可都聽說了,靈花姑娘爲了九爺,連命都豁得出去。九爺這般待你,也是應當的。”

杏娃兒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有些酸,有些漲,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不再猶豫。

她伸出手指,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衣裳裏,仔仔細細地,挑選了起來。

最後,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裙上。

那件裙子,是所有衣裳裏最素淨的一件。

沒有金線,沒有珍珠,只在裙角處,用同色的絲線,繡了幾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杏花。

“就……就這件吧。”

她小聲說道。

“好。”

管事媽媽立刻命人將那件長裙取了過來。

接下來的事,就像是一場夢。

杏娃兒被人從溫熱的池水裏扶了出來,用柔軟得像雲彩一樣的布巾,擦乾了身上的每一滴水珠。

然後,她被領到一個鑲着水銀的巨大鏡子前。

她看着鏡子裏那個陌生的自己。

皮膚白皙,泛着健康的光澤。

頭髮烏黑,被梳成了一個漂亮的髮髻,上面還插着一支小巧玲瓏的銀簪子。

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長裙,裙襬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像一朵在風中盛開的杏花。

她幾乎不敢認,鏡子裏那個瞧着像是哪家大戶人家跑出來的小姐會是自己。

“好了。”

管事媽媽的聲音,將她從怔忡中喚醒。

杏娃兒深吸了一口氣。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是一條長長的,鋪着紅毯的迴廊。

迴廊兩側,掛着一盞盞用琉璃罩着的燈籠,將整個迴廊照得亮如白晝。

她沒有看見九哥。

她的心,微微有些失落。

她順着迴天廊,一直往前走。

迴廊的盡頭,是一座敞開着大門的廳堂。

廳堂裏,只擺着一張八仙桌。

桌邊,坐着一個人。

一個矮胖的,穿着一身不合體的錦袍,正用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男人。

是朱不二。

杏娃兒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臉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冷風從窗戶呼呼地往裏灌。

將她方纔所有的溫暖與甜蜜,都吹得一乾二淨,半點不剩。

“別他媽的用你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子。”

朱不二嘆了口氣,想要發泄怒火,可看到那張純真的臉,氣不知怎麼的就散了七八分:“夜龍……哦,趙九和你真他媽的是天生一對,你在外面蠢得像豬,他在裏面睡得像豬,不對,如果傷算是膘,那他就是一頭大象,你最好勸一勸他,再這麼折騰……嗯?我和你說話呢你跑什麼?那雙鞋三百多貫,你給我等等,你現在把他叫醒,老子的辛苦又……”

杏娃兒已提着裙子,顧不得新換的鞋子衣服。

她什麼也聽不見了。

推開房門。

她看到了趙九。

也看到了坐在他牀榻邊上,爲他擦汗的沈寄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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