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外的雨終於停了。

但這並不意味着寧靜,反而更像是一場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喘息。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溼漉漉的土腥味,混合着那條官道上尚未乾涸的血跡,發酵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一輛並不起眼的青蓬馬車,孤零零地停在路邊的泥濘裏。

拉車的老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掛在壁板上,隨着車身的輕微晃動而搖曳,將兩道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

凌展雲覺得頭很疼,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地鑿開了天靈蓋,又往裏面灌了一勺滾燙的鐵水。

“呃……………”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費力地睜開了像是被膠水粘住的眼皮。

入眼並不是陰曹地府的漆黑,也不是悅來客棧那天字號房的雕花橫樑,而是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車頂。

緊接着,一股淡淡的藥香鑽進了他的鼻孔。

這香味很冷,像是雪後的梅花,又像是深秋的冷菊,瞬間壓住了他喉嚨裏那股翻湧的血腥氣。

“醒了?”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那聲音清冷得像是碎玉落在冰面上,沒有半分溫度,卻好聽得讓人骨頭酥麻。

凌雲猛地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摸腰間的劍,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軟綿綿的,根本使不上力氣。

他驚慌失措地轉過頭,瞳孔瞬間放大。

在他的對面,坐着一個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長裙,在這昏暗骯髒的車廂裏,乾淨得有些刺眼。

她的頭上戴着一頂摘下的鬥笠,露出一張未施粉黛卻足以令揚州城所有花魁都黯然失色的臉龐。

只是這張臉上,沒有表情。

她的手裏端着一隻做工粗糙的瓷碗,正拿着湯匙,輕輕攪動着碗裏漆黑的藥汁。

“你是誰?!”

凌展雲的聲音嘶啞難聽,帶着掩飾不住的恐懼。

他記得最後的畫面,是那把彎刀劈向他的脖子,還有水鬼張三那獰笑的臉。

“我是救你的人。”

朱珂並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藥碗上,彷彿那裏面盛着的不是藥,而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她舀起一勺藥,輕輕吹了吹,然後遞到了凌展的嘴邊。

動作輕柔,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

“喝了。

凌雲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他這輩子閱女無數,揚州城的瘦馬,秦淮河的歌姬,他哪個沒見過?

可眼前這個女子,卻給他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疏離感。

就像是供奉在神龕裏的觀音,突然走下了凡塵,卻依然帶着一身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凌展雲那顆原本充滿了恐懼和算計的心,在這一瞬間,竟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所謂一見鍾情,大多是見色起意。

但在絕境中遇到這樣一個神女般的救星,這種衝擊力,足以讓任何一個懦弱的男人瞬間淪陷。

他下意識地張開嘴,嚥下了那口苦澀的藥汁。

很苦。

苦得他想吐。

但看着朱珂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他硬生生地嚥了下去,甚至還覺得這苦味裏帶着一絲回甘。

“姑娘......是你救了我?”

凌展雲掙扎着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在下江北門少主凌展雲,敢問姑娘芳名?救命之恩,凌某沒齒難忘,日後定當......”

“不用日後了。”

朱珂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她放下了藥碗,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擦了擦手指,彷彿剛纔喂藥的動作弄髒了她的手。

“凌少主,你可能還沒搞清楚狀況。”

朱珂抬起眼簾,那雙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江北門在揚州的人,已經死絕了。”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直接把凌展雲那剛剛萌生出的旖旎心思劈了個粉碎。

“什......什麼?"

凌展雲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脣哆嗦着:“你說什麼?死絕了?不可能!我有十二個護刀!還有我二叔!他們都是好手......”

“死了。”

朱珂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凌雲的心口:“漕幫的人放了火,契丹人的刀很快。你的二叔被人砍掉了腦袋,掛在悅來客棧的旗杆上。你的十二個護法屍體都被燒焦了,分不清誰是誰。”

“至於你………………”

朱珂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憐憫:“你是唯一的活口。因爲我正好路過,順手把你從死人堆裏扒了出來。”

“不…….……不!!!”

凌展雲終於崩潰了。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雙手抱住頭,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裏,像是一隻受了傷的野狗。

“完了......全完了......”

“江北門完了.......我也完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渾身都在發抖。

恐懼、絕望,還有那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徹底擊垮了這個所謂的少主。

朱珂冷眼旁觀。

她靜靜地看着凌展雲哭泣,看着他那副懦弱無能的樣子。

她的心裏沒有一絲波動,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就是江湖上的名門少主?

這就是所謂的豪傑?

連九哥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朱珂微微眯起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趙九在那火海中孤身一人迎戰強敵的背影。

如果是九哥,就算只剩下一口氣,也會提着劍殺回去吧?

“哭夠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朱珂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帶着一絲不耐煩的冷意。

凌展雲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着朱珂,眼中滿是茫然。

“哭夠了,就聽我說。”

朱珂微微前傾身子,那張絕美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森。

“凌展雲,你想報仇嗎?”

這五個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間抓住了凌展雲的靈魂。

“報......報仇?"

凌展雲喃喃自語,眼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更瘋狂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仇恨。

也是對權力的渴望。

“我......我想!”

凌展雲咬着牙,聲音顫抖:“可是......可是我什麼都沒了!我就一個人!我怎麼跟漕幫鬥?怎麼跟契丹人鬥?”

“你還有命。”

朱珂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指了指他的胸口。

“只要有命,就有翻盤的機會。”

“只要你聽我的,我不但能保你不死,還能幫你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甚至......更多。”

朱珂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窒息,卻又讓人遍體生寒。

就像是盛開在黃泉路上的花,妖豔卻充滿了誘惑。

凌展雲看着那個笑容,看着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被吸了進去。

在這個絕望的時刻,眼前的女子就是他唯一的神,唯一的救贖。

“噗通。”

凌雲不顧身上的傷痛,掙扎着翻身下跪,重重地磕在車板上。

“女俠!求女俠指點迷津!”

“只要能報仇!只要能重振江北門!凌展雲願做牛做馬,聽憑女俠差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他磕得很用力,額頭撞得砰砰響。

朱珂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少主,如今像條狗一樣跪在自己腳下。

她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就被一種深沉的算計所掩蓋。

這把刀雖然鈍了點,髒了點。

但用來殺人,足夠了。

“起來吧。”

朱珂並沒有伸手去扶,只是淡淡地說道:“我不收廢物。既然想報仇,就把眼淚擦乾淨。”

說完,她不再看凌雲一眼,起身掀開車簾,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後的風,帶着一股子清新的涼意,吹散了車廂裏的沉悶。

但朱珂知道。

真正的污濁,纔剛剛開始。

車外,是一片荒蕪的野地。

鳶兒正站在馬車旁,手裏握着一把短劍,警惕地注視着四周的動靜。

見到朱珂出來,鳶兒立刻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彙報道:“小姐,城裏的消息傳出來了。”

“說。”

朱珂站在車轅上,任由夜風吹拂着她的長髮。

“悅來客棧那邊已經打爛了,死了不少人。現在漕幫和契丹人都在全城搜捕,說是那九個箱子的線索被人帶走了。”

鳶兒頓了頓,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一眼車廂內:“而且......有人放話說,在江北門的屍體上,發現了箱子的蹤跡。”

“很好。”

朱珂點了點頭,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或者說,這本就是她一手編織的網。

“北邊有什麼動靜?”

“石敬瑭那個兒皇帝似乎也坐不住了,聽說派了那個心腹大將南下,名義上是巡視,實際上估計也是衝着箱子來的。”

朱珂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劉知遠。

這是一條大魚。

如果能把他捲進來,那這把火就能燒到石敬瑭的龍椅底下。

“小姐,那裏面那個......”

鳶兒指了指車廂,欲言又止:“那個凌展雲是個沒用的草包,留着他會不會是個累贅?”

“草包有草包的用處。”

朱珂轉過頭,看向那昏暗的車廂,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有時候,一把生鏽的鈍刀,比絕世神兵更能讓人放鬆警惕。而且......只有最愚蠢的人,纔會最聽話。”

說完,她轉身重新鑽進了車廂。

車內,凌展雲還跪在地上,沒敢起來。

見到朱珂回來,他像是見到了主人的狗,立刻挺直了腰桿,眼神熱切地看着她。

“女俠………………”

朱珂沒有說話,而是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她從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冊子,只有巴掌大小,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磨損得厲害,甚至還沾着幾滴暗紅色的血跡。

“接着。”

朱珂手腕一抖,將那小冊子扔到了凌展雲的懷裏。

凌展雲手忙腳亂地接住,只覺得入手沉甸甸的。

“這………………這是?"

“這是在你身上發現的。”

朱珂的聲音平靜:“我救你的時候,這東西就藏在你二叔拼死護着的那個暗格裏。我想,這應該就是你們江北門遭遇滅頂之災的原因。”

凌展雲愣住了。

他顫抖着手,解開了油紙。

裏面是一本殘破的古籍,封面上沒有字,但翻開第一頁,那泛黃的紙張上,赫然畫着一幅極其複雜的星象圖,旁邊用硃砂批註着幾行晦澀難懂的口訣。

“九箱線索......之一?”

凌展雲雖然看不懂,但他認得這上面的氣息。

那是和之前他在酒樓收到的那張殘圖一樣的氣息!

古老,神祕,帶着皇家的威嚴。

“這......這真的是九個箱子的線索?!"

凌展雲激動的聲音都變了調,眼珠子瞪得滾圓:“原來......原來我二叔真的找到了!怪不得!怪不得漕幫和契丹人要下死手!”

他根本沒有懷疑。

因爲朱珂的演技太好了,好到連那份“物歸原主”的淡然都恰到好處。

更因爲貪婪和仇恨已經矇蔽了他的雙眼。

他寧願相信這是真的,也不願意相信自己是個一無所有的廢物。

“這是半部祕籍,也是開啓其中一個箱子的鑰匙。”

朱珂適時地補上了一刀:“雖然只有半部,但也足以讓這江湖上的高手搶破頭。凌少主,你現在手裏握着的,可是通往天下的門票。”

“通往......天下…….……”

凌展雲緊緊攥着那本僞造的祕籍,指節發白。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練成神功,腳踩仇人,君臨天下的畫面。

“可是......”

凌展雲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我現在這個樣子,拿着這個豈不是找死?他們肯定還在找我!”

“所以,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之。”

朱珂看着他,那雙美麗的眼睛裏閃爍着智慧的光芒,像是一個正在佈局的棋手。

“躲,是躲不掉的。”

“我們要回去。”

“回揚州?”

凌展雲嚇了一跳。

“對,回揚州。”

朱珂的聲音變得堅定有力:“不僅要回,還要高調地回。你要大張旗鼓地宣稱,你凌展雲沒死,而且手裏握着江北門拼死保下的重寶。”

“這......這不是自尋死路嗎?”凌展雲嚥了口唾沫。

“這就叫燈下黑。”

朱珂微微前傾,身上的幽香鑽進凌展雲的鼻子裏,讓他一陣眩暈。

“你想想,如果你偷偷摸摸的,別人只會把你當成喪家犬,想殺就殺。但如果你站在光亮處,讓全江湖都知道你有這東西,那些大勢力反而不敢輕易動你。”

“因爲他們怕。”

“怕你把祕密公之於衆,怕別人捷足先登。他們會互相牽制,互相猜忌。而你,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周旋於各大勢力之間,待價而沽。”

“我會幫你的。”

朱珂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凌展雲的肩膀。

那個動作並不曖昧,卻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幫你出謀劃策,直到你手刃仇人,重振江北門。”

凌展雲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珂。

看着她自信從容,彷彿掌控一切的神情。

他徹底淪陷了。

在這個女人面前,他不僅喪失了判斷力,更喪失了自我。

“好!我都聽你的!”

凌雲重重地點頭,眼神狂熱:“姑娘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姑娘讓我殺誰,我就殺誰!”

“我這條命,以後就是姑孃的!”

“走吧。”

朱珂敲了敲車壁。

“去哪?”

“既然要高調,那就去揚州最顯眼的地方。”

“春風樓。”

馬車啓動了。

車輪碾過泥濘的道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向着那座繁華而罪惡的城池駛去。

凌展雲抱着那本假祕籍,靠在車廂裏,嘴角掛着傻笑,已經在做着復興大夢。

而朱珂,卻撩開了車簾的一角。

她並沒有看揚州城的方向。

而是望向了北方。

那裏,天空陰沉,烏雲密佈,彷彿永遠都見不到陽光。

“九哥......”

朱珂在心中默唸着這個名字。

每念一次,心就疼一次。

每一次,眼裏的狠厲就多一分。

“你看到了嗎?”

“我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躲在你身後哭的杏娃兒了。”

“我會用這些人的血,給你鋪一條回家的路。”

“哪怕這條路是髒的,是臭的,是必須要下地獄的。

“我也在所不惜。”

朱珂放下了車簾。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溫柔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冷酷如鐵的面具。

馬車在泥濘中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

就像是命運的軌跡,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回頭。

揚州城,要亂了。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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