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這輩子都沒人走過的路。
對於錢元瓘來說是,對於那幫跟在他身後平日裏連腳趾頭都不會沾一點灰塵的大臣們來說,更是。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杭州城的下水系統雖然是大唐時期留下的底子,但也架不住這樣連日裏的暴雨傾盆。
城南的這片地界,地勢本就低窪,此刻早已成了一片汪洋澤國。
混合着泔水、糞便,還有不知名腐爛物的黑水,沒過了腳踝。
錢元瓘赤着腳。
那一雙平日裏只踩在金磚玉階上的腳,此刻已經被凍得青紫,腳底板被水下的碎石子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血流出來,瞬間就被黑水吞沒,連一絲紅都看不見。
但他走得很穩。
或者說,他是咬着牙,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強迫自己走得很穩。
“哎喲——!”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緊接着便是重物落水的悶響。
錢元瓘沒有回頭。
他聽得出來,那是禮部尚書的聲音。
那個平日裏最講究儀態,連官袍上有一絲褶皺都要訓斥下人半天的老頭子,此刻正像只老王八一樣摔在泥水裏,髮髻散亂,滿臉污泥,嘴裏還在不乾不淨地罵着娘。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
“我的靴子!我的官靴陷進去了拔不出來啊!”
“大王!大王不可再走了啊!前面......前面那是人的地方嗎?”
抱怨聲此起彼伏,像是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錢元瓘覺得很吵。
但這吵鬧聲中,卻有一種讓他感到徹骨寒意的荒誕。
這裏是杭州。
是他的都城。
是他治下號稱人間天堂的吳越國都。
可他的大臣們,卻在問這是什麼鬼地方。
“先生。”
錢元瓘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雨水嗆進肺裏,讓他咳嗽了兩聲。
他轉頭看向身旁那個牽着馬,在泥水中依舊走得閒庭信步的蜀人。
“這裏......離皇宮不過十五裏吧?"
蜀人笑了笑。
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在那匹駿馬背上抹了一把,洗去了馬毛上的泥點。
“十四裏半。”
蜀人淡淡地說道:“若是騎快馬,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那金鑾殿。”
十四裏半。
錢元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僅僅十四裏半的距離,卻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讓開!都讓開!"
“沒長眼睛嗎?衝撞了貴人唯你們是問!”
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呵斥聲。
那是負責開路的幾名御前侍衛。
雖然大王說了不用儀仗,但他們也不敢真的讓這羣難民擋了大王的駕。
錢元瓘抬起頭。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這是一片貧民窟。
或者說,這是一片連窟都算不上的爛泥塘。
暴雨沖垮了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茅草屋,無數衣衫襤褸的人正縮在殘垣斷壁下瑟瑟發抖。
而擋住去路的,是一家老小。
他們的屋子剛剛塌了,一根橫樑砸下來,壓斷了男人的腿。
女人正抱着孩子,在泥水裏哭嚎,那聲音淒厲得像是被掐斷了脖子的雞。
“滾開!別擋道!”
一名兵部侍郎大概是剛纔摔了一跤,正憋着一肚子火沒處撒,見那婦人擋路,抬起腳就要過去。
“晦氣東西!大王駕到,還不快滾!”
那一腳若是踹實了,那婦人懷裏的孩子怕是就要沒命。
婦人嚇傻了,只是本能地背過身,用自己瘦弱的脊背去護住孩子。
“住手。”
這兩個字不是吼出來的。
但那隻踢出去的腳,卻硬生生地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爲侍郎良心發現,而是因爲一把劍鞘,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了他的膝蓋上。
錢元瓘手裏拿着劍。
他沒有拔劍,只是用劍鞘輕輕一壓。
“噗通。”
那個平日裏不可一世的兵部侍郎,直接單膝跪在了泥水裏,正好跪在那婦人面前。
“大......大王……………
侍郎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想要解釋:“臣......臣是怕這些刁民驚了聖駕………………”
錢元瓘沒有理他。
他繞過侍郎,走到了那婦人面前。
婦人驚恐地抬起頭,看着這個滿身泥濘,卻透着一股子威嚴的男人。
她不認識這是誰,但她看得到這人身後那些穿紅着綠的大官都在發抖。
“孩子......多大了?”
錢元瓘的聲音有些乾澀。
婦人愣住了,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襁褓:“三......三個月。”
三個月。
錢元瓘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臉上。
小臉青紫,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身上裹着一塊發黴的破麻布,連塊像樣的尿布都沒有。
錢元瓘突然想起了自己宮裏那個剛出生的小皇子。
那個孩子睡的是金絲楠木的搖籃,蓋的是蘇繡的百福被,每天有八個奶孃輪流伺候,稍微咳嗽一聲,整個太醫院都要抖三抖。
同樣是命。
同樣生在杭州。
僅僅隔了十四裏半。
“大王可知,這是何處?”
蜀人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錢元瓘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他在地圖上看過杭州的一草一木,他知道哪裏的賦稅最多,知道哪裏的絲綢最好,但他唯獨不知道,這片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爛泥塘叫什麼。
“這裏叫豬籠寨。”
蜀人指了指周圍那些像籠子一樣的破屋子:“因爲住在這裏的人,活得像豬,死得像狗,只有在交稅的時候,纔會被官府當成人。”
“放肆!”
跪在地上的兵部侍郎終於找到了表現的機會,色厲內荏地吼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大王面前妖言惑衆!我吳越國泰民安,賦稅乃是江南最低....……”
“閉嘴。”
錢元瓘突然解下了腰間的玉佩。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價值連城。
他把玉佩塞進了婦人手裏,那溫潤的觸感讓婦人渾身一顫。
“拿着,去給孩子看病。”
錢元瓘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做出什麼承諾。
因爲他知道,現在的任何承諾,在這個即將死去的孩子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身後那羣還在嫌棄泥水髒了衣服的大臣。
那一瞬間。
錢元瓘覺得他們比這泥水還要髒。
“走。”
錢元瓘轉過身,繼續向前。
這一次,他的步子更沉了。
像是背上了一座看不見的大山。
“大王的心亂了。”
蜀人牽着馬,跟在他身側,語氣依舊平淡。
“孤……………沒亂。”
錢元瓘咬着牙,盯着前方的雨幕:“孤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沒想到你的子民過着這樣的日子?還是沒想到你的大臣們如此冷血?”
蜀人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嘲弄。
“大王,這條路纔剛開始。”
“那個人選這條路讓你走,不是爲了讓你發善心的。”
“他是想讓你看看,這把龍椅,到底是用什麼墊起來的。”
錢元瓘沒有說話。
他只是加快了腳步。
雨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
但他不敢停。
因爲他隱約聽到,前方不遠處的碼頭上,傳來了比雷聲還要刺耳的哭喊聲。
城南碼頭,是杭州城的咽喉。
平日裏,這裏千帆競發,商賈雲集,是整個江南最繁華的銷金窟。
但今天,這裏變成了修羅場。
暴雨讓所有的船隻都停了擺,碼頭上擠滿了想要避雨的苦力和商販。
而在人羣最密集的地方,一羣穿着黑色短打,手裏提着哨棒的大漢,正在挨個攤位收錢。
“雨錢!都他媽快點!”
領頭的一個刀疤臉,一腳踢翻了一個賣魚的攤子。
那是一盆剛死不久的鯉魚,混着泥水散落一地。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正跪在地上,死死護着懷裏的一個小布包。
“強哥!強哥行行好!”
老婦人哭得嗓子都啞了:“這雨下了三天,一條魚都沒賣出去啊!實在是沒錢了!您寬限兩天,等雨停了......”
“寬限?”
那叫強哥的刀疤臉獰笑一聲,手中的哨棒狠狠地抽在老婦人的背上。
“啪!”
一聲脆響,即便是在這暴雨聲中也聽得清清楚楚。
老婦人慘叫一聲,整個人趴在了泥水裏,但手依然死死地護着那個布包。
“老子管你賣沒賣出去!”
強哥啐了一口唾沫:“這天老爺下雨,那就是給咱們青龍幫送錢!這地盤是我們罩着的,這雨棚是我們搭的,你不交雨錢,就是壞了規矩!”
“給我打!打到她交爲止!”
幾個手下立刻圍了上去,雨點般的棍棒落在那老婦人身上。
周圍圍滿了人。
有身強力壯的苦力,有腰纏萬貫的客商。
但沒人敢管。
所有人都在冷漠地看着,甚至有人還在低聲抱怨這老太婆不懂事,害得大家都得淋雨等着。
錢元瓘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那一瞬間。
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燒得他眼睛通紅。
那是他的子民。
在他的都城。
被一羣流氓惡霸,當街行兇!
“住手!”
這一次,不需要錢元瓘開口。
跟在身後的一名武將,那是殿前司的都虞候,是個真正的烈性子。
他早已忍了一路。
看着那些大臣們的醜態,看着貧民窟的慘狀,他心裏的火早就憋不住了。
此刻見到這羣人渣欺負一個老太婆,他哪裏還忍得住?
“鏘!”
戰刀出鞘。
都虞候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衝進了人羣。
刀光一閃。
那個正舉着棍子要打下去的惡霸,手腕直接飛了出去。
鮮血噴湧,染紅了雨水。
“啊——!”
慘叫聲響徹碼頭。
周圍的人羣瞬間炸了鍋,尖叫着四散奔逃。
那強哥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他沒認出這羣像落湯雞一樣的人是誰。
在他眼裏,這就一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多管閒事的。
雖然那人手裏有刀,但強哥這邊有二十幾號兄弟,而且這是青龍幫的地盤!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強哥從腰間摸出一把短斧,臉上露出了猙獰的殺意:“兄弟們!給我廢了他們!往死裏打!出了事兒幫主頂着!”
“殺!”
二十幾個惡霸嘶吼着衝了上來。
那都虞候雖然武功高強,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還要護着身後的錢元瓘和那羣廢物文官,一時間竟然被逼得連連後退。
“反了......反了!"
後面的幾個尚書嚇得腿都軟了,一個個往侍衛身後鑽。
“這......這是造反啊!快!快叫禁軍!”
錢元瓘站在雨中。
他沒有退。
他就那麼死死地盯着那個叫強哥的惡霸。
那個惡霸正踩在那老婦人的頭上,一臉器張地指着錢元瓘的鼻子罵:“老東西!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老東西。
錢元瓘突然想笑。
他堂堂一國之君,竟然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罵作老東西。
“殺了他。”
錢元瓘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那是帝王的殺意。
他身邊的兩名貼身侍衛就要出手。
“慢。”
一隻手,輕輕地按住了那兩把即將出鞘的刀。
蜀人。
他不知何時走到了錢元瓘的身前,擋住了那漫天的殺氣。
“你幹什麼?”
錢元瓘怒視着他:“這種人渣,難道不該殺?”
“該殺。”
蜀人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得讓人抓狂:“但殺了這一個,還有下一個。殺了青龍幫,還有白虎幫。”
他指了指那個還在叫囂的強哥。
“大王以爲,他爲什麼敢這麼橫?”
“因爲他背後有幫主。”
“幫主背後有官府。”
“官府背後......”
蜀人轉過頭,目光幽幽地掃過那羣躲在後面瑟瑟發抖的大臣們。
“說不定,就有大王您身後的某位大人呢。”
這一句話,炸得所有人心頭一顫。
那幾個原本還在喊着叫禁軍的大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躲閃,不敢看錢元瓘的眼睛。
錢元瓘愣住了。
他看着那個強哥,看着他腳下那雙明顯是官造的靴子。
那一刻。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
一個被矇在鼓裏,坐在金鑾殿上做着國泰民安美夢的傻子。
“大王。”
蜀人鬆開了手,任由雨水打溼他的臉龐。
“這便是你要的江山嗎?”
“這便是你要死守的吳越嗎?”
“若是連一個賣魚的老婦人都護不住,你要這王位何用?”
錢元瓘的身子晃了晃。
他想反駁,想發怒,想用帝王的威嚴來壓倒這一切。
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因爲那婦人的血,正順着雨水流到他的腳下。
燙得他鑽心的疼。
“都退下。”
錢元瓘閉上了眼睛。
“讓他殺。”
這句話是對都虞候說的。
“可是......”
蜀人似乎還想說什麼。
“孤說,讓他殺!”
錢元瓘猛地睜開眼,那雙灰暗的眼睛裏,終於燃起了一把真正的火。
“哪怕殺不盡!”
“哪怕這背後爛透了!”
“今天,孤也要先殺這一個給他們看!”
“因爲孤是王!"
“孤的子民在流血,孤就得替他們把刀拔出來!”
“鏘!”
錢元瓘竟然親自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他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
那一刻。
沒有什麼君王,沒有什麼禮法。
只有一個憤怒的男人,想要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裏,劈開一條路。
雨,下得更大了。
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污穢,都沖刷個乾乾淨淨。
但這泥濘裏的江山,註定是要用血來洗的。
雨中殺人,血是不留痕跡的。
因爲雨太大了,血剛噴出來,就被衝進了那渾濁的錢塘江裏,連個泡都沒冒,就餵了魚。
當錢元瓘手中的劍刺穿那個叫強哥的惡霸胸膛時,他並沒有感覺到傳說中那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劍身入肉的感覺很澀。
像是刺進了一塊腐爛的木頭。
那惡霸到死都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這個看起來像乞丐一樣的老頭子,竟然真的敢殺他。
更不敢相信,那把劍上刻着的五爪金龍紋。
“噗。”
錢元瓘拔出劍,身子踉蹌了一下。
他殺過人。
可錦衣玉食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掏空了他的身子,也磨平了他的棱角。
“大王!”
都虞候渾身是血地衝過來,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君王。
周圍的惡霸們早就嚇傻了。
當他們看清那把劍上的龍紋,當他們聽到那一聲大王時,那種源自骨子裏的恐懼瞬間擊潰了所有的兇殘。
“大王.............是皇上......”
“跑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剩下的十幾個惡霸天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沒人去追。
因爲所有人都被錢元瓘此刻的樣子震住了。
他站在屍體堆裏。
單衣被劃破了,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滲。
但他沒有管。
他只是低着頭,看着那個趴在泥水裏的老婦人。
老婦人還在發抖,懷裏依然死死護着那個布包。
錢元瓘蹲下身。
他不顧地上的髒污,單膝跪在了那灘混雜着魚鱗和鮮血的泥漿裏。
他伸出手,想要去找那婦人。
卻發現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那是惡霸的血。
髒。
他在雨水裏洗了洗手,直到洗得發白,才輕輕碰了碰那婦人的肩膀。
“老人家......”
錢元瓘的聲音很輕,生怕嚇着她:“沒事了。”
老婦人顫巍巍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滿是皺紋,被生活刻滿了苦難,眼角的淤青腫得老高,嘴角還掛着血絲。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此刻只有一種東西。
麻木。
比這雨水還要冷的麻木。
她並沒有因爲得救而感激涕零,也沒有因爲見到了君王而誠惶誠恐。
她只是看了一眼錢元瓘,然後默默地爬起來,把那個布包塞進懷裏,轉身去撿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死魚。
一條,兩條……………
她檢得很認真,哪怕那些魚已經被踩爛了,被泥水泡得發白了。
那是她的命。
錢元瓘的手僵在半空。
這一刻,這種無聲的麻木,比剛纔那惡霸的叫器,更讓他感到絕望。
他突然明白人那句話的意思了。
殺了一個惡霸,還有下一個。
只要這世道還是黑的,只要這百姓的心還是死的,他就算把這把劍砍斷了,也救不了這泥濘裏的江山。
“走吧。”
蜀人牽着馬走了過來,沒有評價剛纔的那場殺戮。
他只是遞給錢元瓘一塊乾淨的帕子。
“最後一段路了。”
錢元瓘接過帕子,沒有擦手,也沒有擦劍。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撿魚的背影,然後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這一次。
身後的大臣們少了一大半。
那些嬌氣害怕心虛,都在剛纔那場混戰中趁亂溜了。
剩下不到十個人。
除了那個渾身是血的都虞候,還有幾個平日裏並不起眼,此刻卻默默跟上來的老臣。
人少了。
但錢元瓘覺得,這隊伍反而輕了。
雨勢漸漸小了些。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路邊的燈火稀稀拉拉地亮起,照不亮這漫漫長路。
不知走了多久。
大概有十裏地。
當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腐臭味終於被一陣清冽的水汽所取代時,他們到了。
西湖。
平日裏,這是文人墨客吟詩作對的勝地,是才子佳人泛舟湖上的仙境。
但今夜的西湖,黑得像是一塊巨大的墨硯。
沒有人。
沒有船。
只有風吹過殘荷發出的沙沙聲。
蜀人停下了腳步。
他指了指前方一處極其偏僻的角落。
那裏有一座破敗的茶寮。
茅草頂子破了個大洞,四面透風,柱子上長滿了青苔。
這種地方,平日裏連乞丐都嫌棄。
但此刻,那茶寮裏卻透出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其溫暖的橘黃色光亮。
有人。
錢元瓘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冠,像是要去朝見一位比他還要尊貴的帝王。
他示意剩下的人都在原地等着。
然後,他一個人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澱一分。
這一路走來,他看到了貧民窟的哭嚎,看到了碼頭的暴行,看到了自己的無能,也看到了這世道的殘酷。
他原本帶着滿肚子的焦慮、恐慌和求救的心思。
但現在。
那些心思都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是見過了衆生皆苦之後的沉重自省。
茶寮裏很簡陋。
只有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兩條長凳。
沒有絕世高手的氣場,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
只有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穿着一件粗布麻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有些清瘦的手臂。
他正蹲在一個紅泥小火爐前,專心致志地......烤紅薯。
火爐裏的炭火燒得很旺,偶爾爆出一兩顆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流光。
那人手裏拿着一把破蒲扇,輕輕地扇着風。
動作很慢,很穩。
彷彿這世間的天崩地裂、王朝更迭,都比不上這爐子裏那個正在滋滋冒油的紅薯重要。
一股甜膩的焦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這味道鑽進錢元瓘的鼻子裏,竟然讓他那個因爲緊張和寒冷而痙攣了一路的胃,突然暖和了一下。
錢元瓘沒有說話。
他像犯了錯,靜靜地站在那人身後,看着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單薄。
但不知爲何,錢元瓘卻覺得,這背影比那高聳入雲的雷峯塔還要穩。
“來了?”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聲音很年輕,帶着一股子說不出的慵懶。
“來了。”
錢元瓘低聲回答。
“坐。”
那人指了指旁邊的長凳。
錢元瓘沒有嫌髒,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他看着那個人的側臉。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張很清秀的臉,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餓了吧?”
那人終於轉過身來。
他並沒有行禮,也沒有什麼客套。
他只是從爐子裏掏出一個烤得黑乎乎,卻熱氣騰騰的紅薯,在兩隻手裏倒騰了兩下,吹了吹上面的灰。
然後,他把紅薯掰成兩半。
露出了裏面金黃色的流心。
香氣撲鼻。
“大王,喫嗎?”
他遞過來一半,眼神清澈得像是個鄰家少年。
錢元瓘愣住了。
他沒想過無數種開場白。
也許是談天下大勢,也許是談兵法謀略,也許是直接開出價碼。
但他唯獨沒想到。
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請他喫紅薯。
錢元瓘看着那個紅薯。
看着那上面沾着的一點草木灰。
他的喉嚨動了動。
他是真的餓了。
也是真的冷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半個紅薯。
很燙。
燙得他手心發疼。
但這終,讓他覺得他還活着。
“謝……………先生。”
錢元瓘沒有顧及什麼君王儀態,直接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
那股滾燙的熱流順着喉嚨滑下去,瞬間驅散了身體裏的寒意。
錢元瓘喫着喫着,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混着紅薯,一起嚥了下去。
“好喫嗎?”
少年自己也咬了一口,一邊嚼着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
“好喫。”
錢元瓘點了點頭,聲音哽咽:“這是孤......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東西。”
“好喫就行。”
少年笑了笑,拿起蒲扇又扇了兩下爐子。
“這世上的事啊,其實跟烤紅薯是一個道理。”
“火太大了,外面焦了裏面還是生的。”
“火太小了,半天熟不透,還要受那煙熏火燎的罪。”
“得文火慢燉,得沉得住氣。”
少年抬起頭,目光越過錢元瓘,看向那漆黑的西湖水面。
“吳越這塊紅薯,現在就是被人架在猛火上烤。”
“你想熟,你想救這爐子火。”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火是誰點的?"
錢元瓘的手頓住了。
他看着少年,眼神中滿是求知若渴的光芒。
“請先生教我。”
錢元瓘放下紅薯,就要起身下拜。
“坐好,喫完。”
少年擺了擺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我不是什麼先生,我也教不了你治國。”
“我只是個路過的閒人,想借你這塊寶地,辦點私事。”
少年把最後一口紅薯皮扔進爐子裏,看着它化爲灰燼。
“剛纔那一路,走得怎麼樣?”
錢元瓘沉默了片刻,苦澀一笑:“如履薄冰,觸目驚心。
“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苦,看到了惡,看到了......孤的無能。”
“看到了就好。”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
那一瞬間。
那個慵懶的烤紅薯少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在劍鞘裏的利刃,雖然沒有出鞘,但鋒芒已經割裂了這漫漫長夜。
“你想不想讓這吳越百姓,不再跪着求活?”
“想不想讓你那把劍,不再是用來裝飾的廢鐵?”
“想不想......在這亂世之中,爭那一線生機?”
三個問題。
每一個都直擊靈魂。
錢元瓘站了起來。
他雖然滿身泥濘,雖然狼狽不堪。
但他眼裏的那團火,已經被點燃了。
“想!”
只有一個字。
擲地有聲。
“好。”
少年笑了。
那是獵人看到了好獵物的笑。
“既然想,那就把這吳越交給我三天。”
“三天?”
錢元瓘一驚。
“對,三天。”
少年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後,我還你一個乾乾淨淨的杭州城。”
“不過......”
少年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這三天裏,你得聽我的。”
“哪怕我讓你把這皇宮拆了,把那些大臣殺了,你也得照做。
“敢嗎?”
敢嗎?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整個吳越國。
錢元瓘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想起了那個死去的嬰兒,想起了那個撿魚的老婦人,想起了那個被自己殺死的惡霸。
他深吸了一口氣。
“敢!”
“痛快。”
少年打了個響指。
黑暗中,一直沉默的蜀人走了出來,手裏捧着那個裝着《萬里江山圖》殘卷的盒子。
“那就開始吧。”
少年看着那漫天風雨:“這雨下了三天了,也該停了。”
錢元瓘深吸了口氣,問出了憋了很久的話:“是......是孤的那位兄弟......讓您來的?”
“他是兄弟?”
少年微笑:“他也是我兄弟。”
錢元瓘深吸了口氣:“他......他現在何處?”
少年嘆了口氣:“他很不好。”
錢元瓘站了起來:“他還活着?他……………他有多不好?”
少年說:“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錢,才能活命,王上......很多錢。”
錢元瓘攥緊了拳頭:“無論多少錢,我都願意救他,他現在何處?”
少年緩緩點頭:“可想要接到他也不容易,還得王上您親自......”
“無論哪裏。”
錢元瓘站起了身,抖了抖那身已破敗的長袍:“孤,都要去。”
少年起身:“好,趙雲川替三弟,謝過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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