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醉月樓的最高處。
閨房內,燈火昏黃且曖昧。
紅燭的燭淚順着銅臺緩緩滑落,凝固成觸目驚心的暗紅,脂粉氣混雜着上等沉香的餘味,在這私密的空間裏氤氳不散。
胭脂紅如同慵懶的貓兒一般,輕柔地依偎在朱珂的懷裏,那張在江淮道上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絕美臉龐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備與冰冷,白皙如玉的指間,夾着一封已經拆開的密信。
信封上,染着刺眼的深紅色火漆。
這是影閣最高規格的密信。
每當看到這封信,看到那獨有的火漆印記,胭脂紅的腦海裏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幽暗的地宮深處,那個終年坐在輪椅上,擁有絕世容顏,彷彿永遠不眠不休,腦子裏無時無刻不在推演着天下大局的影二。
那個智多近妖的女人。
“火漆已經破了。”
胭脂紅的嗓音帶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卻又透着一絲微涼:“這封信裏的內容,我已經看完了,按理說,這是影閣的絕密,本不該給你看的。”
她停頓了一下,眼波流轉,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女扮男裝卻比世間所有男子都要霸道迷人的朱珂,將密信遞了過去:“可因爲這封信和你有關係,我還是......”
朱珂沒有去接那封信。
她只是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自然地攬住了胭脂紅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嘴角勾起一抹溫醇的笑意:“你拿出來,自然有你的用意,但影閣的事,不是我的事。在這世上,只有你的事,纔是我的事。這信裏的內容,你不妨親
自說給我聽。”
胭脂紅笑了。
那一笑,如春風拂過揚州十里長街的桃花,驚豔了滿室的燈火。
她微微仰起頭,在朱珂那線條明晰的下頜上,輕輕印下一吻。
“好一張抹了蜜的嘴。”
胭脂紅眼波如水,卻閃過一絲敏銳的精光:“不過在說這信裏的內容之前,你不妨先給我個底,說說你的計劃。”
她從朱珂懷裏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一開始,我只知道你放出了消息,讓你那個傀儡凌展雲,把九個箱子的事情鬧得全江湖人盡皆知,你成功了,現在整個天下的三教九流,都已經爲了這虛無縹緲的九個箱子開
始爾虞我詐,明爭暗鬥。
胭脂紅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朱珂的心口。
“金銀洞昨天,剛剛賣出了一個關於箱子的消息。足足一千三百萬貫。”
胭脂紅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着毫不掩飾的震撼。
一千三百萬貫。
在這天下大亂、銅錢比人命還要值錢的年月,這是一筆什麼概唸的鉅款?
大晉朝廷一年的賦稅加起來,也未必能湊齊這個數。
這筆錢,足以在北地買下萬匹上等戰馬,足以讓石敬瑭裝備出重甲鐵騎,足以買下半個江南道的命!
“可我根本想不出,你費盡心機佈下這麼大一個局,到底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朱珂端起旁邊小幾上的酒盞,淺淺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得如同揚州城外的運河水:“亂,只是第一步。天下人現在只知道渲染,他們口口相傳,會把這九個箱子傳得神乎其神,彷彿得之便能得天下。但人的貪婪是有極限的,
因爲他們根本見不到箱子裏面的東西,所以在他們始終看不到箱子的時候,就會遲疑,會懈怠。’
她將酒盞放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胭脂紅:“只有把這些東西真正擺在他們面前,撕開那層神祕的面紗,他們才能真真切切地知道裏面的東西到底有多麼的寶貴,多麼的致命。所以我纔想讓凌展雲,去做這件事情。”
胭脂紅眉心微蹙,緊追不捨地問:“那箱子裏面,到底裝了什麼?”
朱珂聞言,突然笑了笑。
那笑容裏,帶着嘲弄,又帶着蒼涼:“我不知道。”
胭脂紅愣住了,好看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你費了這麼大周折,掀起這麼大風浪,結果你一個都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其他箱子裏有什麼。”
朱珂搖了搖頭,語氣卻篤定:“我只知道,屬於我的那口箱子裏,裝着一本圖紙,一本記載了天下暗渠、河道、礦脈、以及無數驚天財富的圖紙。
朱珂的眼神漸漸變得凌厲起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我甚至不知道這世上究竟有幾口箱子。但我可以肯定,這箱子絕不可能只有一口。”
胭脂紅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正色道:“你既然想讓我幫你,就該把你所知道的線索,全部都告訴我纔對。”
朱珂沉默了片刻。
那張總是帶着幾分玩世不恭的面具,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裂縫,透出了一般深沉的哀傷。
“我哥哥那裏,應該有一口。”
她的聲音變輕了,彷彿怕驚擾了某個沉睡的靈魂:“他的箱子在無常寺裏,但我不想去觸碰他的遺物。我想保護好那裏,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回到那去,陪着他死去。”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其他的箱子,應該在他的兄弟手裏。”
“你是怎麼知道的?”胭脂紅思索着問。
“當年,他爹孃去了他們兄弟五人。”
朱珂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痛楚:“按照我看到的,那箱子應該是分別交給了他們一人一口。所以在我的眼裏,這世上的箱子,至少有五口。”
朱珂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出一團寒芒:“可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在大遼的祭祀手裏,拿到一口箱子?”
大遼祭祀。
胭脂紅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至今也沒有線索想通這其中的關竅。”
朱珂嘆了口氣:“所以,我必須去追查。”
胭脂紅恍然大悟,將手中的密信揚了揚。
“那你的意思是,前幾日你要我動用影閣暗線去查的蘇英、趙懷山,便是這二人?”
朱珂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胭脂紅將密信塞進朱珂的手裏,神色無比凝重:“影二在信中告訴我,關於這二人的消息,影閣曾經賣給過十個人,但這裏面的十個人,無一例外,都已經死了,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她死死盯着朱珂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但影二通過這十個人的死法和行動軌跡,已經推斷出了他們藏身的地方,趙懷山如今化名爲趙弘毅。他人就在洛陽,不僅在洛陽,他更是大晉朝廷的馬步軍殿前副指揮使,手握重
兵,權力極大,是石敬瑭眼前的紅人。”
朱珂聽完,眼睛微微眯起,周身散發出一種冷冽的殺機。
“照你這麼說,我得去一趟洛陽了。”
“你瘋了!”
胭脂紅一把攥住朱珂的手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你現在的局鋪得太大,整個江南都已經被你覺得天翻地覆。你若是這個時候去洛陽,去石敬瑭的眼皮子底下,實在是太過危險!你根本不瞭解他,也不瞭解影......”
胭脂紅咬了咬紅脣,眼中滿是擔憂:“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敏感,我不能出這揚州城,到了洛陽我根本幫不了你。你......還有沒有其他能夠幫到你的辦法?我們可以在揚州等,等他們露出破綻!”
“不行。”朱珂回答得斬釘截鐵,她反手握住胭脂紅的手,輕輕摩挲着那柔嫩的手背,語氣堅決:“我必須親自去一趟洛陽,這一趟,就算是見不到趙弘毅那個縮頭烏龜,我也得看一看蘇英,這關乎到破局的關鍵。”
胭脂紅看着朱珂那固執得如同石頭一般的眼神,最終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阻攔。
她知道,眼前這個人認定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那之後呢?”
胭脂紅問:“你找到了他們,然後呢?你絕對不能殺了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朱珂鬆開手,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揚州城外,運河水波光粼粼。
但朱珂的眼中,卻燃燒着熊熊的業火。
“按照我的佈局。”
朱珂迎着夜風,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中飄出:“我要找到全部的箱子。然後把箱子裏關於武學功法的那一部分,全都丟給江湖上的那些名門正派、草莽豪強去爭奪。我要讓他們爲了幾本書,殺得血流成河,殺得六親不認。”
“至於其他的部分,圖紙、財富、兵要......我會將它們分別投到如今的十國之中。”
朱珂猛地轉身,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掛着殘忍的冷笑:“我要讓這十國,徹底亂起來,我要讓這天下,再無寧日!”
胭脂紅被這股瘋狂的殺意震得心頭狂跳。
“那你做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朱珂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殺人。”
她指了指北方:“凌展雲現在在山東做的事情,就是我的目的。”
“我已經給了凌展雲關於山東路上三個鹽礦、三個隱祕的鐵礦圖紙。還有一些連大晉兵部都不知道的兵家要道。我要讓凌展雲藉此機會,將泰山派徹底打壓,納入江北門的麾下。我要讓他做出一個比淮上會還要龐大,還要恐
怖的江湖門派。”
“我要推着凌展雲,去做這中原的武林之主。然後,讓他帶領整個江湖,去和晉國,去和石敬瑭,掀起一場足以翻天覆地的最大波浪、”
胭脂紅滿臉奇怪地看着朱珂,彷彿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你怎麼會這麼想?”
胭脂紅忍不住反駁:“晉國鐵騎,馬踏江湖!這百年來,多少個不可一世的江湖人士能撐得住朝廷的鐵蹄?又有幾個底蘊深厚的門派能夠擋得住大軍的圍剿?”
她站起身,走到朱珂面前:“在這等天下大勢面前,江湖人不過就是些草芥。八百重甲精兵,就足夠掃平半個江湖了。你知道石敬瑭手裏有多少兵馬麼?十萬!十萬百戰之師!”
朱珂卻不以爲然地笑了。
那笑容高傲,透着一種將天下人視爲棋子的冷漠:“十萬兵馬?那不過是兵部案牘上的一個數字罷了。’
朱珂轉動着手裏的酒盞,語氣篤定:“大晉疆域遼闊,四周皆是虎視眈眈的餓狼。這十萬兵馬真要分化到各地去鎮守關隘、防備藩鎮,石敬瑭能拿出來隨意調動的真實力量,其實並不多。”
“你說的對,八百精兵馬踏江湖,確實所向披靡。但這一定是他被逼急了之後的最後手段。他不敢輕易動用。”
朱珂猛地將酒盞捏碎,任由酒水順着指縫滴落:“可當他真的被迫動用這最後手段去鎮壓整個江湖的時候。大晉朝中必然空虛,各地兵馬必然警備。”
朱珂逼近胭脂紅,壓低了聲音:“到了那時候,你猜猜,這天下有多少藩鎮想要石敬瑭的人頭?”
“有多少手握重兵的節度使,想趁機跨過黃河,成爲這中原之主?”
“契丹若是趁機南下,十國必然亂起,兵峯交割,這中原大地,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胭脂紅徹底愣住了。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都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算計天下人心的朱珂,終於恍然大悟。
好狠的算計。
好毒的局。
原來,所謂的江北門,所謂的凌展雲,甚至整個中原江湖,都不過是朱珂手裏的一把刀,一件用完即棄的工具。
她驅動這世間最難以滿足的人心,用九個箱子作爲誘餌,最終想要看到的結果......
是想讓整個中原武林生靈塗炭!
是想讓這大晉的江山社稷徹底崩塌!
她想讓整個中原武林,讓這天下所有袖手旁觀、落井下石的人......去爲她所愛的那個人賠命!
這是何等慘烈,何等霸道的殉葬!
胭脂紅眼眶微紅,猛地上前,死死地攥住了朱珂那隻沾着酒水的手。
“你......”
胭脂紅的聲音微微發顫,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影二那封信裏最後的內容和盤托出:“這封信裏,還有消息。而且是能要命的消息。’
胭脂紅死死盯着朱珂的眼睛:“你的消息,沒有影閣快。”
“山東路上傳來密報。泰山派代掌門天門道長,已經聯合大晉神策軍,圍剿了連雲水寨。”
“王老將軍,死了。死在了水寨的聽濤閣裏。”
朱珂的眉頭終於微微皺起。
“但是。”
胭脂紅話鋒一轉:“水寨裏最核心的那批人,逃了。”
“幫他們逃走的人......神祕。影閣的暗探甚至沒有看出來那人的來頭,只知道那人有一身驚世駭俗的修爲。”
胭脂紅加快了語速:“凌展雲已經現身山東。如果按照你的計劃佈局,凌展雲此時會藉機去救出被天門道長藏起來的泰山派老掌門,然後藉此施恩,承諾將泰山派納入江北門,成爲江北門向整個武林擴張的第一步。”
“可是,朱珂,你聽我說。”
胭脂紅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這一步之中,太危險了。據我所知,影......應該已經介入了這趟渾水,而且......”
胭脂紅嚥了一口唾沫,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枚棋子:“山東路上的門派,是無常寺的自留地。那裏潛伏着無常寺的人。你覺得,無常寺......會放任凌雲在那裏撒野,會放任你這麼攪弄風雲不管嗎?”
無常寺。
聽到這三個字,朱珂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夜風吹進閨房,將曖昧的燈火吹得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朱珂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轉身看向窗外那無盡的夜色。
她那雙如星辰般深邃的眸子,一點點地眯了起來。
消息確實是滯後了。
她沒有料到大晉朝廷的神策軍會介入得這麼快,也沒有料到那個救走水寨殘部的神祕高手的出現。
更沒有料到,無常寺的陰影,始終籠罩在這盤棋局的上方。
但,那又如何?
朱珂站在窗前,那單薄的背影在此刻竟透出一種氣吞萬里如虎的磅礴氣象。
“晚了點,但不妨事。”
朱珂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的絕對自信:“這世上,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就有貪念。”
她回過頭,衝着胭脂紅傲然地笑了一下:“影閣也好,無常寺也罷。甚至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瘋子………………”
朱珂的手指輕輕叩擊着窗欞:“我有必勝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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