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武俠修真 > 十國俠影 > 第49章 風雪中的銀絲

絕壁之下,風雪如刀,颳得崖壁上的枯枝嗚咽作響。

耿星河沒有退。

他腳上那雙布鞋已經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跡,豁了口的孤星劍被他死死拄在地上,劍身微顫。

他就這麼張開雙臂,擋在那具如鐵塔般高聳的九尺鐵屍,與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姑娘之間。

風太冷,灌進他破爛的胸腔裏,每一次喘息,都會帶出幾縷腥甜的血沫。

人活一口氣,他這口氣,眼看就要散了。

可他還是沒有退半步。

名門正派的規矩裏,有些底線,比命重。

小藕躲在這個寬闊卻搖搖欲墜的後背裏。

那雙清澈卻透着怯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這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在這座喫人的江湖裏,她見過太多人。

圖財的,害命的,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

唯獨沒見過像眼前這個傻子一樣,拿肉身替人擋災的。

除了她心裏的九爺,再沒別人了。

小藕突然扯了扯嘴角。

風雪中,響起了一串清脆的笑聲。

笑聲不大,卻比這漫天風雪還要突兀刺耳。

耿星河握劍的手背上,青筋猛地一跳。

他艱難地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裏滿是不解。

小姑娘沒有死裏逃生的慶幸,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或者說,一個怪物。

活人的承諾,就像冬日裏的薄冰,一踩就碎。

小藕只信一樣東西——不會喘氣的死人。

小藕懶得多看他一眼,只是隨意地抬起那隻蒼白的左手。

五指微動。

錚。

五根晶瑩剔透的銀線,自指尖掠出。

漫天風雪,竟被這幾根銀絲生生割裂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崖壁上方的一處隱祕石縫裏,一個半人高的瘦小身影順着銀絲的牽引,直挺挺地坐了下來。

沒有任何卸力的講究。

“砰”的一聲悶響,就那麼直直地砸在堅硬的巖臺上。

那是個穿着破舊紅花襖的小丫頭,扎着兩個羊角辮。只是臉色慘白,眼珠子全翻了上去,只剩下一片滲人的眼白。

這是小藕壓箱底的殺手鐧。

除了必死之人,只有眼前的耿星河見過她。

耿星河眯起眼,瞳孔猛地收縮。

身爲名門大派的首徒,他骨子裏有着對危險最敏銳的直覺。

不對勁。

那紅襖丫頭身上,連一絲活人的熱氣都沒有,甚至連半點脈搏跳動的痕跡也無,肌膚表面泛着一層死寂的青灰色,那是長年浸泡在陰毒藥液裏纔有的屍斑。

是具死屍。

耿星河腦海中罕見地一片清明,連胸口的劇痛都似乎被這極度的震驚壓了下去,他緩緩轉動脖子,目光越過紅襖丫頭,落在依舊撥弄着銀絲的小藕身上。

那具九尺高的恐怖鐵屍安靜地立在風雪中,沒有攻擊。

這個小姑娘,竟能憑空操縱一具新的屍體。

遲疑了半晌,耿星河那糊滿血痂的嘴脣才艱難地碰了碰,乾澀的嗓音在風雪中被扯得斷斷續續:

“無常寺......”

他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喉結滾動:“你纔是......屍菩薩?”

小藕沒接話,看耿星河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手指輕輕一勾。

紅襖丫頭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隻僵硬冰冷、佈滿青紫色屍斑的小手,精準無誤地攥住了耿星河破爛的衣角。

一股蠻橫的巨力傳來,生生拽着耿星河向絕壁深處拖去。

耿星河自幼熟讀道藏,骨子裏刻着尊師重道的體面。他打心眼裏瞧不上無常寺這種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下九流買賣,不僅瞧不上,甚至還厭惡,自幼培養的正道血脈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他出不了劍。一來是體內真氣枯竭,二來,就算死,他也做不出對一個小姑娘動手,去撕碎一具比霜遲還要年幼的女孩屍體的舉動。

他只能拖着那條廢腿,任由那具屍體在雪地上犁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但很快,他發現了端倪。

那隻攥着他衣角的冰冷小手中,正源源不斷地渡過來一股綿長溫和的真氣。真氣如春雨潤物,極其霸道又極其輕柔地鑽進他的經脈,將他快要碎裂的五臟六腑強行包裹住。

風雪打在身上,竟奇蹟般地不再有那種凍徹骨髓的寒冷。

殺人如麻的屍菩薩,在用這種詭異至極的手段,吊着他破敗不堪的身體。

道理說不通。

耿星河想問,卻被那股真氣壓得開不了口。

不知在黑暗的絕壁底部跋涉了多久,風雪聲漸漸停歇。

眼前豁然開朗,立着一座極其古老,甚至有些殘破的寺廟。

無山門,無牌匾,唯有兩扇斑駁的紅漆木門虛掩着,透着股不知歲月的滄桑。

門前空曠的平地上,站着無數的孩子。

大的不過十歲出頭,小的甚至還在襁褓之中,無數的孩子大的帶着小的,蹲在寺廟之中望着來人的方向。

男孩女孩都有,衣衫雖是樸素的粗布棉襖,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耿星河被拖拽着進了平地。

這位在江湖上聲名赫赫的孤星劍,本該是走到哪兒都惹人注目的主兒。可此時此刻,沒有一個孩子多看他一眼,哪怕他滿身是血傷口猙獰。

所有的目光都越過了他,越過了那個拖着他的紅襖丫頭。

死死釘在最後方那具高達九尺的鐵普提身上。

“父親!”

“父親回來了!”

清脆稚嫩的歡呼聲,在一瞬間撞碎了古剎的死寂。

一羣孩子像歸巢的雀鳥,興高采烈地撲向那具面如金紙的龐大屍體。有的抱住鐵普提粗壯的大腿,有的順着鐵鏈往上爬。

這一幕,徹底擊穿了耿星河所有的認知。

他猛地轉回頭,死死盯着面無表情操縱着銀絲的小藕,眼睛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縫隙。

“你們無常寺……………”

耿星河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憤怒而發顫,夾雜着粗重的喘息:“居然窮兇極惡到了這個地步。”

他伸出那隻佈滿血污的手,指着那羣無憂無慮的孩子。

“用這些不懂事的孩子,來給這殺人的魔窟當門面?”

在他眼裏,無常寺用盡手段將這麼多孩子捲入這充滿屍臭的血腥之地,簡直是魔教妖人都幹不出的畜生行徑。

但鐵普提沒有殺人。

那具本該撕碎一切的兇物,此刻竟笨拙地彎下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極其小心地託起一個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穩穩放在自己寬闊的肩頭。

鐵普提在原地緩慢地轉着圈,陪着他們玩耍。

小藕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接話的,是一個婦人。

“這裏可不是無常寺。”

一道溫婉卻帶着一絲疲憊的嗓音,從木門內傳出。

婦人欠着身,從昏暗的寺廟內緩步走下臺階,她面色樸素,頭上包着一塊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巾,懷中抱着個剛剛哺乳完的幼兒,嬰兒的嘴角還殘留着一絲奶漬。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個最尋常不過的農家婦人。身上沒有半點真氣流轉,更聞不到一絲江湖的血腥氣。

婦人站在臺階上,靜靜看着渾身是血的耿星河。她的眼神裏沒有畏懼,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無常的平淡:“無常寺,還沒有落魄到需要一幫不知人事的孩子堵門來活的地步。”

婦人說完,將目光轉向了被孩子們圍在中間的鐵普提。

看着那具在雪地裏笨拙轉圈的龐大屍體,婦人眼底的冷清瞬間褪去,變得極其溫柔。

“相公。”

她輕聲喚道,聲音裏透着股柴米油鹽的煙火氣。

“快些收拾碗筷,孩子們可都餓了。”

她抬起手,將額前散落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飯在鍋裏,我招呼客人,你去幫忙。”

話音剛落,正在轉圈的鐵普提猛地停住了動作。它極其熟練地扛起兩個爬到背上的孩子,左手牽着一個,邁開沉重的步伐,越過臺階,徑直朝後院走去了。

耿星河呆若木雞。

紅襖丫頭已經鬆開了他的衣角,靜靜立在小藕身側。

他死死盯着鐵普提離去的背影。他那雙屬於絕頂劍客的敏銳眼睛,竟察覺到了一絲極其荒謬的變化——那具原本散發着森寒死氣,讓人不寒而慄的屍體,在接觸這些孩子,在聽到那聲“相公”之後,身上的陰冷氣息居然斂去了

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活人都不一定有的沉穩。

這不合常理。

屍體就是屍體,永遠捂不熱。

耿星河轉過頭,盯着臺階上的婦人。手裏的孤星劍依然得死緊。

“你居然是他的內室?”

耿星河的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一個尋常婦人,居然和一具無常寺的殺手屍體搭夥過日子?

“當然。

婦人抱着嬰兒,微微頷首,臉上浮現出一抹尋常女子的驕傲。

“我是他唯一的內室,是這個家的主母。”

她指了指身後這座破敗的寺廟:“也是這個寺廟的主人。”

耿星河倒吸了一口冷氣,牽動胸口傷勢,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他強行直起脊樑,目光銳利地逼視着婦人。

“那你可知道......”

他指着鐵普提消失的後院方向:“他是被屍菩薩煉製的死屍!”

話未說完。

婦人的眉頭瞬間緊緊蹙在了一起。她直接打斷了耿星河,語氣變得有些生硬,甚至帶着幾分護犢子的警告。

“我當然知道。"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懷裏熟睡的嬰兒。再抬起頭時,眼神中透着一股爲了護住這個家而生出的決絕。

“但孩子們不知道。”

婦人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或許他們有人知道,或許也有人不知道。可你不能當着他們的面戳穿這件事。”

“真相併不重要。”

婦人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淚來:“重要的是,他還在。”

“他還守着這個家,守着這些沒人要的孩子。”

耿星河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着婦人那堅定的眼神,忽然覺得手裏那把殺人無數的孤星劍,重得幾乎拿不住。

在這滿口仁義道德的泰山派裏,他見慣了道貌岸然的陰險算計,天門道長爲了權位甚至可以毒殺親兄長。而在這個世人唾棄的殺手魔窟邊緣,居然有一個女人,願意守着一具屍體。

就爲了給一羣孤兒一個完整的家。

耿星河極其罕見地沉默了片刻。但他依然咽不下那口名門正派的傲氣,他嗤之以鼻,發出一聲冷笑。

“想必這些孩子,都是你們這些滿手鮮血的殺手之後吧。”

他環顧四周:“帶我來這裏做什麼?難不成是想讓我這個將死之人,爲你們這些滿身血債的孽緣做個了結麼?”

耿星河握緊了劍柄。

“不必激我。”他一字一頓,字字擲地有聲,“就算是刺王殺駕、滔天罪惡的夜龍之後,我耿星河,也不可能對任何一個孩子動手。”

這是他的底線。

是他作爲孤星劍,作爲大俠,在這喫人世道裏守住的最後一絲風骨。

婦人聽到這番決絕的話,卻並沒有生氣。

她反而笑了笑。笑容裏透着一種讓耿星河無法理解的深意。

“我帶你見一個人。”

婦人抱着嬰兒,轉身推開了一間偏房的木門。

“吱呀”一聲。

耿星河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在這詭異的地方,難道還有我泰山派的人?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婦人身後,越過門檻。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

當他徹底看清屋內景象的時候,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限。心跳,在這一刻彷彿驟停。

面前的木板牀上,安靜地坐着一個少女。

也就六七歲的模樣,穿着粗布衣裳,手裏正擺弄着一個劣質的木雕小馬駒。

聽到動靜,少女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清秀、白皙、透着幾分怯生生表情的臉龐。

只一眼,耿星河便認出了這張臉。

這張臉,在這個世界上,本該只有一個人擁有。哪怕歲月相差了十幾年,那眉眼,那神態,甚至連眼角那顆微小的淚痣,都分毫不差。

和另外一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在無數個深夜裏連名字都不敢輕易念出聲的女人。

他的小師妹,耿霜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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