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正殿廣場。
寒風捲着冰凌,砸在青石板上。
耿星河踩着厚重血靴,撞開那扇殘破的朱漆大門。
轟然一聲。
大門撞上兩側牆壁,抖落漫天積雪。
耿星河衝進廣場,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瞳孔驟縮。
廣場正中央,搭着個巨大火架。
粗糙麻繩死死勒着一口金絲楠木棺材。那是他師父的棺槨,是泰山派幾十年傳承的臉面,如今被捆牲口一樣掛在半空。
麻繩順着棺材往上,頂端十字木柱上,綁着個女人。
霜遲。
女人的衣裙破敗成布條,露出的皮膚上佈滿紫青鞭痕,還有香火烙出的焦黑傷疤。
冷風颳過,那單薄身軀在粗糙繩索裏劇烈發抖。
曾經高高在上的掌門千金,此刻成了獻祭的貢品,掛在淋滿火油的柴堆上方。
耿星河胸腔裏那團火,瞬間燒穿了理智。
他忘了粉碎的肋骨,忘了乾涸的太清真氣。
他骨子裏那股劍客的血性,到底沒死絕。
錚。
捲刃的孤星劍擦着劍鞘,發出一聲嘶鳴。
耿星河單手舉劍,劍尖直指火架。
腳下猛地發力,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血印。
火光搖曳。
天門道長從木架後方踱步而出。
老道士穿着簇新紫色道袍,頭戴白玉發冠。
揹着手,步履輕緩。
隨着他現身,四面八方的陰影裏湧出數百名身披精鋼甲冑的死士。
長矛林立。
盾牌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道催命聲浪。
咚。
數百戰靴同時重踏。
死士迅速收攏,將耿星河死死圍在正中間。
矛尖反射着松明火把的紅光。
天門道長停在十丈外。
他冷眼看着形容枯槁的師侄,嘴角扯起一抹譏誚。
“你那點可笑的道義。”
老道士的聲音精準鑽進耿星河耳朵:“連這個女人的命都保不住。”
他伸出枯瘦手指,指了指半空的霜遲:“你還要爲這麼個爛貨賣命?不值當的。
耿星河牙關咬出血來。腥甜液體順着嘴角流下。
他沒接話。
只是手腕翻轉,劍刃撕裂寒風。
有些道理,說不通,就只能用手裏的劍去講。
百步外的屋脊背面。
無常坐在琉璃瓦上。
小姑娘裹着單薄紅襖,雙腿懸在半空,輕輕搖晃。
底下的殘忍的愛恨情仇連讓她眼神起一點波瀾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視線落在那個提劍的男人身上,沒有任何溫度。
王虎提着那把厚背砍刀走過來,滿身酒氣,一屁股坐在無常身邊,壓得瓦片嘎吱作響。
他撥開牛皮酒壺塞子,遞到小女孩面前。
“喝不喝酒?”漢子咧着大嘴。
無常偏過頭,看了一眼散發辛辣氣味的壺嘴,又看了一眼王虎粗糙的手:“小孩子不能喝酒。這是規矩。”
她回絕得乾脆。
王虎也不惱,收回手,仰頭猛灌一大口,辛辣酒液順着下巴淌在胸膛上,他抹了把嘴,打了個響亮酒嗝。
轉頭盯向下方死局。
“第一滴血要飆出來了。”
王虎舔了舔乾裂嘴脣,右手攥緊刀柄。
耿星河身形化作一道灰色殘影,直撲那面精鋼盾牌組成的鐵壁。
第一名死士的長矛刺破風聲,直奔耿星河面門。
長矛劃過的那一瞬間,鮮血潑灑而出,就如一杯上好絕品的葡萄酒。
一杯葡萄酒的顏色,如果能和血一樣,那品質一定是極好的,能在泰山上喝到這樣品質的人,只有李從溫。
後山偏殿靜室的門窗閉得死緊,透不進一絲風。
屋子裏沒生火盆。
李從溫端坐在那把有些年頭的雕花太師椅上,這位常年握狼毫筆的一方諸侯,此刻手裏正緩緩盤着兩枚老核桃,核桃包漿極厚,泛着幽暗的光,另一隻抓着酒杯的手,還是放下了。
前山的兵刃磕碰聲,越過幾重院牆,落進這間靜室時,就只剩下沉悶的鼓點。
以往十萬大軍的衝殺陣仗,也休想讓李從溫皺一下眉頭,可這會兒,他後背硬生生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內衫溼冷,貼着脊樑骨,極不舒坦。
他沒去擦汗。
只是死死盯着對面的陰影。
那兒放着一把老舊客椅,椅子上,坐着個披掛漆黑紅雲扎甲的少年將軍。
甲片縫隙裏,嵌着乾涸發黑的血污,屋裏原本點着名貴的沉香,此刻全被濃重的血腥蓋了過去。
少年將軍的臉藏在昏暗裏,只露出一個堅硬的下巴輪廓。
李從溫停下手指。
盤核桃的咔噠聲,戛然而止。
他在腦子裏將泰山周邊的佈防圖翻來覆去過了十幾遍,精騎守死了上下山的道,山腳下足足佈置了三道暗哨。
可對面這個年輕人,就是安安穩穩地坐到了他跟前。
“我想過會來人。”
李從溫開口,嗓音出奇的平淡:“卻沒有想過,來的人是你。”
李從溫在等。
等對方的呼吸亂上一分,或者等偏殿暗處那些隨時能抹他脖子的暗刀露出哪怕一絲馬腳。
這纔是梟雄最怕的。
未知。
少年將軍坐在這兒,就意味着他李從溫引以爲傲的那些眼線,全瞎了。
陰影裏的人沒接話。
少年極其緩慢地探出修長手指,指尖搭在桌面的粗瓷茶盞邊緣。
一下。
一下。
輕輕摩挲。
粗糙的瓷底擦着木面,發出沙沙聲響。
聲音不大。
卻一下一下,敲在李從溫緊繃的神經上。
完全不接招。
這種近乎無視的沉默,壓迫感極重。
李從溫瞳孔微縮。
他握緊核桃,指甲死死摳進核桃紋理中。
他是個極講究規矩和體面的人,從來只有別人在他面前戰戰兢兢,今天卻被一個晚輩生生壓住了氣態。
少年將軍的手停了。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枚邊緣磨平的銅錢。
啪。
銅錢拍在殘破方桌上。
“你知道我來做什麼。”
少年嗓音粗礪:“我也知道你來做什麼。”
他屈起指節,輕輕叩擊那枚銅錢。
“我知道你不愛打架,那就賭三把,三局兩勝。很公平的道理。
李從溫眼皮終於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枚古錢,桌面上的灰塵被震起一小圈:“賭什麼?”
"
少年將軍身子微微前傾,肩頭甲片摩擦,發出沉悶聲響。
“第一局就賭山下那個叫耿星河的,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李從溫笑了,笑意裏透着勝券在握的殘酷,他對賭局的興趣不大,只要面前的人不拔刀,這件事就是明顯有的談。
葡萄酒湊到嘴邊:“我當然賭不能,天底下沒有讓死人走出活人局的道理。”
耿星河不躲避。
猛地偏頭。
銳利矛尖擦着他臉頰掠過,帶走一塊血肉。
他連眼皮都沒眨。
左手一把死死攥住冰冷矛杆,手腕借力往下一拽。
持矛死士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耿星河右手孤星劍順勢斬落。
當。
捲刃長劍狠狠砸在精鋼頭盔上。
沒有半點劍客的飄逸,全是市井屠夫砸大骨頭的蠻力。
頭盔凹陷出一個駭人大坑,死士連慘叫都沒發出,頸骨斷裂,軟綿綿倒在血泊中。
缺口撕開。
耿星河合身撞進陣中。
太清真氣早乾涸了,他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壓榨這具殘破身軀最後的命氣。
三柄寬刃長刀從左側齊齊砍來。
耿星河身體扭曲出一個詭異弧度,刀鋒割破後背麻衣,在結痂的舊傷口上。
劇痛炸開,血液混合爛肉飛濺。
他不管不顧,孤星劍自下而上一記上擦。
沒有劍氣,只有純粹蠻力,粗暴豁開一名死士的甲冑連接處,劍尖絞碎臟器。
耿星河飛起一腳,踹在屍體胸膛上,藉着反衝力向後滑行數尺,堪堪避開背後刺來的兩根長矛。
可舊傷崩裂太快,胸前繃帶早被血液浸透,內臟燒起了一團野火。
動作不可避免地出現滯澀。
一杆精鋼槍刃找準破綻。
噗嗤。
毫無阻礙貫穿耿星河左肩。
耿星河發出一聲悶哼,他沒有後退拔槍,反而迎着槍桿,往前猛踏一步。
槍刃穿透肩胛骨,從後背透出。
他利用拉近的距離,左臂死死夾住槍桿,右手孤星劍調轉劍鋒,劍柄狠狠砸在握槍死士面門上。
鼻骨碎裂聲清脆無比。
死士仰面倒下。
耿星河大口喘息,嘴裏全是血腥氣,腳下青石板早被鮮血糊滿,滑膩無比。
他拄着劍,身子搖搖欲墜,孤星劍上,崩出十幾個細密豁口。
火架頂端。
霜遲被麻繩勒出深紅血痕,冷風夾着血腥味灌進鼻腔。
她低下頭,視線越過燃燒火把,死死盯着人堆裏拼命的男人。
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那個連握劍都在發抖,卻依然一步不退的男人。
眼淚絕堤般湧出,沖刷着臉上乾涸泥垢。
過去那些被折磨的日夜,那些躲在黑暗角落熬藥的屈辱,此刻全化作錐心痛楚。
她痛恨這世道,更痛恨這個蠢貨爲什麼要來送死。
“別管我!”
霜遲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淒厲吶喊。嗓音因爲極度悲憤而撕裂。
“滾啊!”
“你個廢物!滾下山去!”
她寧願自己就這麼幹乾淨淨燒死,也不要看着耿星河被這些畜生一點點剁成肉泥。
耿星河仰起頭。
佈滿血絲的雙眼穿過重重長矛,看向高處的女人。
他咧開嘴,笑了。
滿口血牙,分外猙獰。
他沒滾。
他拄着捲刃長劍,重新站直了脊樑。
然後,再次向死士陣線發起衝鋒。
大殿門外,廊柱陰影裏。
凌展雲死死貼着冰冷石柱,渾身衣服早被冷汗溼透,涼風一吹,如墜冰窟。
他握緊雙拳,指甲掐進肉裏。
在揚州時,他風光無限,自以爲是執棋人。
可站在這裏,看着眼前絞肉般的廝殺,看着高高在上的天門道長如何將人命視若草芥。
他突然看透了一個道理。
幕後佈局之人的冷酷,根本不是他能想象的,那些人把他推到前面,就是爲了看這種場面。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凌展雲牙關瘋狂打顫。
他生出了逃跑的念頭。
可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朱珂的計劃落空了。
她騙了他。
女人的話......根本不能聽!耿星河一死,泰山派全盤計劃皆數,放眼望去,滿目皆是死棋!
偏殿靜室。
前山廝殺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見兵刃砍斷骨頭的脆響。
李從溫聽着動靜,心裏卻越發焦躁。
前山打得越激烈,對面的少年將軍就越安靜。
李從溫目光掃過那枚銅錢,強行壓下心頭慌亂。
“你的孤星劍,快要撐不住了。”
李從溫打破死寂:“我的死士還有三百。他就算流乾了血,也走不出那道山門。”
他試圖用現實戰況擊潰對方心理防線。
少年將軍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得惹人惱火。
他終於有了動作,修長手指伸出,將那枚銅錢翻了個面。
“三百個鐵罐頭。”
少年聲音裏透着幾分嘲弄:“確實夠砍一陣子了。”
他沒接話茬,反而沒頭沒腦補了一句:“算算時間,該點起來了。”
廣場上。
天門道長確實失去了最後耐心。
老道士看着久攻不下的死士陣,看着渾身沒一塊好肉還能站着的耿星河,眼底惡毒滿溢而出。
“廢物。”
天門道長冷哼一聲,大步走到一旁,一把奪過死士手裏的火炬。
松明火把爆出噼啪火星。
“耿星河。”
老道士舉着火把,音調猛地拔高。“貧道今天就教教你一個道理。這世道,死死抱着規矩不放的人,最後連一把骨灰都剩不下。”
手臂用力一揮。
滾燙火把在空中劃過一道致命弧線,直直砸向淋滿黑色火油的龐大柴堆。
轟。
火把砸進柴堆瞬間。
一團刺目橘紅火球拔地而起,貪婪火舌舔舐乾柴,化作咆哮火龍,熱浪排山倒海般擴散,逼得最內圈死士不得不後退半步。
火光沖天,吞噬了金絲楠木棺材一角,昂貴木料在烈火炙烤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
黑煙升騰,頂端霜遲被燻得劇烈咳嗽。
“不!”
耿星河眼眶崩裂,血淚混着泥污滾落。
他瘋了。
完全放棄所有防禦架勢,孤星劍化作一團不講道理的灰光,直接砸開面前交叉的長矛。
一名死士的短刀捅進他側腹,刀鋒卡在骨縫裏。
耿星河連看都沒看一眼,生生扭斷那名死士脖子,帶着沒入體內的刀,繼續向前趟。
鞋底踩過燃燒碎木片,皮肉燙出焦糊味。
他死死盯着那座化作火海的刑架。
霜遲破爛裙襬邊緣,已被飛濺火星點燃,火舌即將舔舐肌膚。
天門道長髮出了快意狂笑。
大局已定,那些阻礙他的老舊骨頭,今天全要變成化肥。
“那是你親爹親孃。”
王虎深吸了口氣,眸子已被大火燒得通紅:“你若是現在說一句話,我便去救他們,他們一個人都死不掉。”
“那是他們的命,他們的選擇。”
灼熱映照在那張飽經世事滄桑卻又稚嫩的臉上,那個從泰山山巔砸落在無常寺大手之中苟且偷生的小丫頭深深地嘆了口氣:“就像我還活着,還能選擇,就是我的命。誰也沒有資格去改別人的命。”
她轉頭看向王虎:“我們都該在自己的命運前面低頭認錯,不是嗎?”
王虎看了她許久,嘆了口氣:“現在你就算是說,也來不及了。”
無常的眼裏沒有懊惱和懺悔,更沒有因爲對面的人到底是什麼身份而悲傷,她從容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腿上的灰泥,向着那場大火跪了下去,深深地磕了三個頭。
那一刻,王虎才知道,這是世道,崩成了何種地步。
“我可以走了麼?”
無常月仰起頭,那雙晶瑩的眸子凝視着王虎:“我不需要你送我。”
“當然可以。”
王虎沒有轉頭,目光裏,兩灘破爛不堪的人生在終點相匯,骯髒和逃避擁抱着倒入了那場大火之中。
“你輸了。”
李從溫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從嘴角一直到眼角,彷彿幾十年的壽數在這一刻打了個對摺:“我記得,你很少輸。”
“還有第二局。”
少年將軍彈指一動,硬幣飛到了李從溫的手中:“這一次,我們不賭錢,就賭泰山山門下面藏着的這一批鐵礦脈,怎麼樣?”
李從溫的臉色凝固了:“你怎麼會知道!”
“你不好奇,我們賭什麼嗎?”
少年將軍笑了,但只能看到他消尖的下頜。
“賭.......
李從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什麼?”
“就賭......”
少年將軍溫柔地說:“這泰山派掌門之位,是你的,還是我的。”
“你……………”
李從溫的眉心一皺:“不可能......你......對,當然不可能,你,已經輸了。”
“哦?”
少年將軍十指交叉,骨節而至,下頜頂在了手背上,笑意橫生:“馬上就見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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