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夜幕裏,雨絲連成了一張讓人喘不過氣的大網,死死罩着這座千年古都。
朱珂沒有馬上走出這座奢華卻沾滿血腥的府邸。
她像是一抹遊魂,踩着積水的青石板,順着那曲折的抄手遊廊,一步步朝着後堂更深處的內院走去。
靴底踩在水窪裏,空氣中瀰漫着雨水的土腥味,以及趙弘殷夫婦身上散發出來絕望的汗酸。
但在這些味道之下,朱珂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的氣息。
那是一種她曾經最熟悉、最深刻的味道。
那是稚童身上特有的帶着些許奶香和酸香的味道。
很多年前的南山村,在那張破敗得咯吱作響的木板牀上,那五個尚在襁褓中的女孩,身上就帶着這種味道。
只是那時的酸香裏,更多的是飢餓和餿水的氣息,而現在她聞到的,是錦衣玉食餵養出來的甜膩。
朱珂停在了一扇半開的月牙門前。
門內,燒着地龍,溫暖如春。
一個僅僅兩歲上下,連路都還不穩當的小男孩,正穿着一身柔軟的蜀錦小褂,手裏抓着個撥浪鼓,跌跌撞撞地想要往外跑。
他似乎是被外面震天的怒吼和雷雨聲吵醒了,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害怕與迷茫。
僅僅只需一眼,朱珂就能篤定,這是趙弘殷和趙夫人的孩子。
那眉眼間幾乎是趙弘殷年輕時的模子,卻又多了一分洛陽富貴人家獨有的嬌弱。
“光義......別出來!”
癱倒在泥水裏的趙夫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在地上爬行,想要搶在朱珂前面擋住那個孩子。
可她的雙腿剛剛被朱珂的氣機震得麻木,只能在泥漿裏拖出一道刺眼的痕跡。
朱珂沒有理會身後的哀嚎。
她跨過門檻,彎下腰。
那雙沾過無數江湖頂尖高手鮮血的手,此刻卻輕柔得不可思議,一把將那個名叫光義的小子抱了起來。
小男孩在半空中蹬了兩下腿,似乎是被眼前這個戴着冰冷白玉面具的陌生人嚇到了,哇的一聲就大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在這肅殺的雨夜裏,顯得尤爲刺耳。
朱珂抱着那小子,轉頭繞過滴水的雨幕,那雙面具下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地上的趙家夫婦。
“多好的孩子啊,養得白白胖胖的,穿着千金難買的蜀錦。”
朱珂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鋸子,在趙家夫婦的心尖上來回拉扯。
她笑了,笑聲中帶着濃濃的悲哀與嘲弄:“趙夫人,你看,你們爲了自己能活,爲了給外人騰地方,可以毫不猶豫地弄死五個親生女兒。那你們一定,一定很愛很愛自己的兒子。”
趙夫人渾身劇烈地顫抖着,她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淚水混合着雨水,爬滿了她那張曾經保養得極好的臉龐。
“把孩子......還給我......”
她哀求着,聲音低微得如同風中的殘燭:“你這個瘋子!你有什麼衝我來!放開我兒子!”
趙弘殷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了一股力氣,他像是一頭徹底被逼瘋的老獅子,直接衝到了漫天的大雨裏。
他沒有拔刀,因爲他知道在朱珂面前拔刀只會死得更快。
他只是用雙拳死死捶打着地面的積水,濺起漫天泥漿,仰起頭衝着朱珂怒吼:“我們只是想活着!亂世人不如太平犬,我們只是一介草民,我們想要保全性命,我們想要留下香火,我們有什麼錯?!老天爺都不怪我們,你憑
什麼來判我們的生死!”
“有什麼錯?”
朱珂歪着頭,那雙眸子裏的戲謔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雲霄的冰冷戾氣。
“你說得對,你想活着,沒錯。”
朱珂往前走了一步,每說一句話,周遭的氣溫就彷彿下降一分:“亂世人命如草芥,你自己下得去手,虐殺自己的五個女兒爲了活下去,也沒錯;你們見勢不妙,拋棄那幾個養子,背信棄義逃避責任,爲了自保也沒錯;甚
至你喫了十幾年大唐的皇糧,最後眼睜睜看着李唐傾覆,不想幫大唐延續性命,更沒錯。”
趙弘殷愣住了。他本以爲迎接自己的會是雷霆之怒,卻沒想到朱珂竟然在順着他的話說。
可還沒等他喘口氣,朱珂的話鋒陡然一轉,猶如泰山壓頂般砸了下來。
“可你錯就錯在,你既然要躲,既然要逃,爲什麼不把他們留在那個深山老林裏!爲什麼不徹底斬斷因果!你錯就錯在你讓他們五個人,都入了這喫人的江湖!恩怨情仇,一旦進了江湖,一旦拔了刀,你自己便控制不了了!
你以爲你能置身事外,在洛陽城裏安安穩穩地做你的大官?別人我不管,但趙九的恩情,我得替他還,趙九的死,這筆血債,我也得替他報!”
提起趙九,朱珂的眼底閃過一抹極致的痛楚與不甘。
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男人。
那個在泥坑裏摸爬滾打,滿身傷痕,卻始終脊背挺直的男人。
“你們根本不配做他的父親母親......”朱珂的聲音漸漸低沉,透着一股不屬於她的溫柔。
那是她從趙九身上學來的溫柔。
“他明明自己活得像條野狗,可看着我的時候,眼裏總是有光。他要帶我去長安.......他笑起來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揉揉我的腦袋,手心的繭子颳得人額頭生疼,可那就是天底下最安穩的滋味。
“他殺人從不猶豫,可每次殺完人,他告訴我,這世道太黑,不講理,所以我們手握着刀,才必須得講理!得有俠氣!”
朱珂猛地抬起頭,隔着大雨,死死盯着趙弘殷:“可你們呢?你們把他當成替罪羊,當成了能替你們擋刀的狗!他一直以爲自己欠你們趙家的生育之恩,活在負罪感裏,直到死,他都在用命替你們還債!”
這番話,如同千鈞重錘,狠狠砸在了一旁被封住穴道的趙匡胤心上。
這位自詡洛陽第一紈絝的趙家大少爺,此刻只覺得胸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那個素未謀面卻被父母視爲棄子的三哥,那個至死都保持着俠骨柔腸的哥哥,讓他的靈魂都感到了顫慄。
“你們不講理。我便來和你們講講江湖的理。”
朱珂仰起頭,任由冰冷的秋雨沖刷在白玉面具上,她望着天上被烏雲遮蔽,只透出一絲輪廓的明月。
“你們對他的養育之恩在前,我不殺你們全家。但我哥哥被你們拋棄在冰天雪地裏的死罪在後,我今日,便帶你們長子一起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朱珂單手一揚。
“不要——!”
趙弘殷和趙夫人同時發出撕心裂肺的驚呼,此時說什麼他們也要阻攔,哪怕是同歸於盡。
可朱珂的速度太快了。
只見她雪白的袖口中,突然激射出一道在黑夜中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銀絲。
那銀絲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蛇,瞬間跨越數丈距離,直接死死纏住了趙匡胤的腰際!
趙匡胤穴道被封,根本無法躲避,只覺腰間猛地一緊。
朱珂單手一拉。
呼的一聲,趙匡胤整個人硬生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拉得拔地而起,直直朝着朱珂身側飛去。
趙夫人目眥欲裂,強提最後一口太清罡氣就要撲上前來拼命。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絕境之中,唯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爆發出了一般讓人始料未及的力量。
那個原本嚇得瑟瑟發抖的賀家小丫頭,賀貞。
她根本不懂什麼江湖規矩,更不知道眼前這個戴着面具的女魔頭有着怎樣毀天滅地的手段,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匡胤哥哥。
在這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眼裏,沒有恐懼,只有不顧一切的決絕。
她竟然一步直接跑到了半空中的趙匡胤身邊,在那銀絲拉扯的最後關頭,毅然決然地伸出雙手,死死抱住了趙匡胤的腰!
朱珂只覺手中銀絲猛地一沉。
她微微側目,看了一眼死死掛在趙匡胤身上,緊閉雙眼咬破嘴脣也不肯鬆手的賀貞。
若是換了旁人,這一眼便是一道催命的劍氣。
但朱珂沒有出手。
她想起了那個在大雪天裏,同樣死死抓着趙不放的自己。
愛死不死,跟我沒關係。
朱珂也沒管那多出來的一份重量,依舊穩穩地將兩人拽到了身側。
接着,她單手將懷裏的幼子趙匡義隨手扔進了旁邊的軟榻上。
隨後,朱珂單腳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點,身形如同一隻白色的孤鶴,拔地而起。
在躍上屋檐的那一刻,朱珂居高臨下,用灌注了真氣厲聲大喝:“無常寺東宮聽令!將這趙府給我圍了!趙家子嗣,一個不留!”
這一聲怒喝,伴隨着滾滾雷音,在趙府上空炸開。
說罷,她再不看下方一眼,一手牽拉着銀絲,帶着趙匡胤與賀貞,踩着溼滑的屋脊,直接飛出了高聳的院牆,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聽到那句無常寺東宮,趙家夫婦的臉色瞬間灰敗到了極點。
無常寺,那是一個足以讓天下小兒夜啼的恐怖殺手機構。
趙弘殷一把抽出橫刀,趙夫人更是直接放棄了追趕長子,一個猛撲將落在軟榻上的趙家幼子匡義死死摟進了懷裏。
兩人背靠着背,如臨大敵地警戒着四周的黑暗。
秋雨淅瀝,寒風刺骨。
他們做好了迎接四面八方飛來暗器與屠刀的準備。
可是,一息、兩息......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了。
四周除了一陣陣風雨聲,連半隻鬼影都沒有出現。
沒有殺氣,沒有呼吸聲,什麼都沒有。
空氣裏,透着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
趙夫人那雙警惕的眼睛猛地瞪大,她看了看懷裏安然無恙的幼子,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院牆。
那股被戲耍的荒謬感,瞬間衝散了她的恐懼。
“我們上當了!”
趙夫人咬碎了銀牙,她終於反應過來。
那個女魔頭根本沒有帶什麼東宮的殺手,她最後喊的那句話,完全是爲了拖住他們,不讓他們去追!
趙夫人一把將幼子塞進趙弘殷的懷裏,拔出長劍,雙目赤紅,那張溫婉的面龐此刻宛如護犢子的厲鬼。
“你看好家中防備,我去!”
話音未落,趙夫人提着三尺青鋒,縱身一躍,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外頭無邊無際的雨幕之中。
洛陽城的屋脊上,一抹白影如同鬼魅般在雨幕中穿梭。
朱珂的輕功絕頂,即便是腳踏在這溼滑長滿青苔的琉璃瓦上,她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那些平日裏巡邏的武侯和暗樁,連她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只覺得有一陣帶着寒意的冷風從頭頂刮過。
在她的身後,一根細韌的銀絲繃得筆直。
銀絲的另一端,緊緊纏着趙匡胤。
而這個向來在洛陽城裏橫着走的大少爺身上,此刻還像個樹袋熊一樣,死死掛着個閉着眼睛不敢出聲的小丫頭賀貞。
由於穴道被封,趙匡胤根本無法提起真氣抵禦嚴寒和雨水。
他就像是一塊破布,被朱珂拖拽着在半空中隨風飄蕩。
冰冷的雨珠像暗器一樣砸在他的臉上,讓他根本睜不開眼,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
若是換了尋常公子哥,受了這等驚嚇和折磨,就算不尿褲子,也早就哭爹喊娘了。
但趙匡胤沒有。
他強忍着腰間被銀絲勒進皮肉的劇痛,死死咬着牙關。
他的胸腔裏,除了雨夜的寒冷,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荒蕪與撕裂。
在這半個時辰裏,他這個十歲少年所認知的世界,徹底坍塌了。
他那自詡家風嚴正,對大晉忠心耿耿的父親,實際上是個爲了活命連親生女兒都能弄死的狠人,他那端莊賢淑,教他詩書禮儀的母親,卻能坦然說出那種自私到極致的辯白。
而他,他這個受盡萬千寵愛的大少爺,他這條命,是用那五個未曾謀面的姐姐的命換來的。
是用那個他連見都沒見過的三哥趙九,在泥地裏喫狗食,替他們擋刀子換來的!
“惡女人......”
趙匡胤拼着經脈逆亂的劇痛,用沙啞到近乎撕裂的嗓音,迎着風雨嘶吼:“你把我抓走......是要用我的命,去祭奠那個叫趙九的嗎!”
朱珂在前面飛掠的身形沒有絲毫停滯。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手腕極其巧妙地一抖。
那銀絲瞬間帶起一股柔和卻霸道的暗勁,託了趙匡胤一把,沒讓他直接撞在一處高聳的煙囪上。
“祭奠?”
朱珂忽然停駐,一把將趙匡胤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冷笑一聲,一個清脆的耳光響徹天際。
她的聲音穿透風雨,清晰地落入趙匡胤的耳中:“叫哥。”
趙匡胤凝視着朱珂:“你......”
“叫哥!”
啪!
又是一個清脆的耳光。
趙匡胤的嘴角已經流下了血,他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此時此刻是他人生最後悔的時刻。
他後悔自己沒有勤加苦練那本祖傳祕法,若是他已經神功大成,豈能遭受這份屈辱!
“我偏不叫!”
趙匡胤咬緊了牙,泛起血絲的雙眸凝視着朱珂:“有種你打死我!老子不活了!”
朱珂再次揚起手,可這一次,巴掌卻沒有落下。
她的手被一隻蒼老幹枯的手,抓住了。
面前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蒼老的女人。
女人抓住趙匡胤的那一瞬間,露出了一個笑,大喊:“呵呵呵,壞女人!你打娃!定是壞女人!我可不是,我要養娃!”
她說完一手一個抱起趙匡胤和賀貞,縱身而起,三個起落,遁入密林之中。
朱珂眯着眼望去,此人身法極高,便知來者不善,單手劍,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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