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秋雨總算歇了。
通往嵩山少林寺的官道上,黃泥水積在一個個坑窪裏,渾濁不堪,山風順着道兒倒灌下來,帶着深秋特有的陰冷,非要往人的骨頭縫裏鑽。
一輛沒有任何記的破舊黑木馬車,在泥濘中走得極慢,車輪子每碾過一個泥坑,就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活像是這疲憊世道發出的一聲嘆息。
趙九已不再是那副乞丐的裝束,他總覺得給這身新的皮囊穿上那樣的衣服,總是虧待了身後那個爲他一針一線盡心盡力的女人默默付出,索性也學仿那些達官貴人用上好的布料找人做了一身衣服,他對繡紋到是並不在意,卻
唯獨覺得緙絲衣裳合身舒適,便想着去做一身黑袍,掌櫃的連連咋舌,再三詢問他是否要用如此上品布料做這麼一件不起眼的衣服,趙九不善言辭,只是一味的扔錢,直至扔到三萬貫,掌櫃的眼睛裏冒了綠光,這筆買賣才成交。
他沒像尋常趕車把式那樣裹緊蓑衣,任由山風吹亂了鬢角的碎髮,手裏輕輕拈着一根磨破了皮的馬鞭,也不抽打那兩匹關外大馬,只是偶爾在半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空響,驚飛幾隻停在枯樹枝頭的寒鴉。
他神情鬆弛,眼底藏着幾分歷經滄桑後的悠然,那些個在洛陽朝堂翻雲覆雨的算計,在揚州城頭驚天動地的搏命,似乎都隨着這滿地泥濘,被遠遠甩在了車轍印後頭。
“嘩啦。”
身後那張厚重的棉布車簾,被人輕輕挑開了一道縫。
一隻瑩潤如玉,卻透着幾分病態蒼白的手,從車廂陰影裏伸出,毫無防備地搭在了趙九寬闊的肩膀上。
趙九揚起酒壺和了一口,熟悉的幽香蓋過了烈酒的醇撲進肺裏,勾起一陣食慾,他沒回頭,嘴角便不自覺地揚起了溫柔的弧度:“醒了?”
“這破路顛得骨頭都要散架了,哪裏還睡得着。”車廂裏傳來一聲略帶嬌嗔的嘆息。
趙九自知架馬車的技術純屬門外汗,自嘲輕笑一聲,放下馬鞭轉過身,自然地將那隻冰涼的手握入掌心。
他的手是新的,皮膚很細嫩,若是拿出來單看,甚至要比洛陽城裏最嬌嫩的戲子的手還要纖細幾分,可只要握上去,便能感覺到這隻手中蘊含着一股純正渾厚的至陽真氣,真氣源源不斷地順着沈寄歡的掌心渡入,一點點驅散
着她經脈裏淤積的寒意。
他輕輕一拽,將沈寄歡從車廂裏牽出,扶着她在身旁坐下,隨後又從身後角落扯出一條厚實的狐裘毯子,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她身上,連一絲冷風都沒讓漏進去。
沈寄歡挽着趙九的胳膊,靠在肩頭。
此刻的她,臉色依舊蒼白得如同深冬初雪,沒有半分血色,可眉宇之間的精氣卻盎然生機,並不像一個大病在身的女人,反倒是有了一股病如西子勝三分的媚意,她踏踏實實靠穩,眼角露出了幾分慵懶,肆意伸長的腿搭在車
架上,歪着頭望着匆匆而過的密林。
“別仗着光景好些了,就跑出來吹風。”
趙九伸手替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鬢髮,語氣裏帶着些許責備的溫柔:“那一掌你確實是挨的結實了,以你的實力,硬抗下來還是有些喫力的,方纔又給你取了蟲,動了氣你會染上風寒的。”
“有你在旁邊守着,我怕什麼麻煩。”
沈寄歡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那雙彷彿能洞悉天下人心的桃花眸子,此刻只倒映着眼前這個平凡的漢子。
她將臉頰貼在趙九粗糙的衣料上,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視線隨意掃過四周空蕩蕩的泥濘官道,壓低聲音問道:“都走了?”
趙九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道路盡頭的迷霧:“走了。從城裏出來的時候,還有三十多個神策軍暗衛,每隔五裏還有個換馬的哨點。最後一個跟蹤的探子,在半個時辰前那個岔路口,就已經徹底撒乾淨了。十三的實力確實是不
容小覷,若非是我,恐怕這些人得跟到嵩山上。
說到這兒,趙九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裏極其寶貝地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遞到沈寄歡面前。
“若是他們走得晚些,或者你不裝出那副病入膏肓的虛弱樣子多繞十幾裏路,這份老字號的桂花糕,可就真買不到了。”
沈寄歡看着那個透着隱隱桂花甜香的油紙包,愣了片刻。
她望了趙九很久,久到趙九都覺得有些不自在,才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她伸出纖長手指,撥開油紙,捏起一小塊還帶着餘溫的桂花糕,滿足地咬了一口,香甜滋味在舌尖化開,卻怎麼也化不開她心頭的疑問:“你們兄弟之間,一起趟過那麼多常人難以想象的生死劫難......又是從小在喫着樹皮糙
糠一起長大的...”
沈寄歡慢慢咀嚼着桂花糕,眼神變得深邃銳利:“這份情誼,不該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要深厚,都要堅不可摧麼?既是如此,爲什麼還要這般互相試探?爲何還要這般忌憚?甚至需要我不惜損耗真氣假意生病,演這麼一出苦肉
計給他看。而他明知道是你,卻還要派那麼多的暗衛,像防賊一樣一路跟着你。”
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趙九的眼睛。
趙九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道路兩旁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草,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那一笑裏,藏着太多不足爲外人道的苦澀與滄桑。
“悅兒,這不是猜忌,也不是忌憚。”
趙九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幹鈞:“我是怎麼長大的,他是怎麼長大的,大家心裏都明鏡兒似的,咱身處的這個世道,太黑,太喫人。人人都想着活下去,不光自己活,還要護着身後的人活。這世上最難
的,就是好好活着這四個字。”
趙九又喝了一口酒,馬車顛簸了幾下,他手裏的酒卻平穩如鏡湖面:“我們兄弟,或許從來不擔心對方會在背後捅刀子,永遠不用害怕對方會害自己。但問題是,大家在經歷了那麼多生離死別後,早就不信命了,只信自己。”
沈寄歡微微皺眉,她似乎懂了些,又沒完全聽透。
“我們互相試探,更多是怕對方犯蠢,你應該也明白,有些人爲了所謂的情感,會做出很多蠢事,這樣的蠢事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自己,只能害人,害人害己。”
趙九嘆了口氣,目光彷彿穿透風雨,看到了那座宏偉卻滿是血腥氣的洛陽城:“十三現在是大晉的殿前都指揮使,手裏握着兵權,站在風口浪尖上,無數雙眼睛死死盯着他。他隨便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他不放心我,是
怕我這個向來被他看作重情重義卻心狠手辣的哥哥,爲了他或者爲了別的什麼人,貿然出手,反而牽連到我自己,也砸了他好不容易穩住的朝堂大盤子。”
“果然。”
沈寄歡應徵了自己心裏的猜想,閉上了眼睛,感受着萬千真情如兩旁樹影,稍縱即逝:“人爲自己而活,誰都說不出來一個錯字。”
趙九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趙十三那張年輕卻已佈滿威嚴的臉龐:“老四是我們兄弟裏最孝順的,自然也是爹孃當年最疼的。你還記得當初你我進洛陽時第一次見他,他在石敬瑭的面前跪下的場景麼?”
趙九的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有欣慰,也有悲涼:“他能在洛陽那種爾虞我詐的泥潭裏隱忍蟄伏,甘願做石敬瑭手裏那把見血的刀,大概也是爲了暗中護住遠在洛陽府邸裏的爹孃吧。他太在乎這個家了,在乎得小
心翼翼,連我這個三哥,他都不敢完全交底。他或許早就察覺到了什麼,他擔心我靠近洛陽,擔心我知道那個祕密,擔心......我會做出什麼他控制不了的事情,畢竟經過這一次,他也明白了我的力量,所以,他的小心並不爲
過。”
沈寄歡聽着這番話,沉默了。
她喫着手裏的桂花糕,突然覺得這本該甜到心坎裏的點心,竟多出了幾分亂世人特有的酸楚。她側過頭,將身子更深地縮進趙九的狐裘裏。彷彿只有這個男人的身邊,纔是這泥濘世道裏,唯一乾淨溫暖的避風港。
遠處嵩山的輪廓在雨後迷霧中若隱若現,猶如一尊沉默的古老佛陀,悲憫地俯瞰着這紛亂人間。
沈寄歡嚥下最後一口桂花糕,用隨身絲帕極其優雅地擦了擦嘴角。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狡黠與精明。
“我想不通,你爲什麼要在十三面前演這麼一齣戲?”
沈寄歡抬頭看着趙九,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質問:“如果你只是想帶我上嵩山少林求醫,直接光明正大地去不就好了?以你的脾氣和身手,想要的東西如果在少林,就算強闖,也沒人能攔得住你。還有,你爲什麼非要在這個
節骨眼上去嵩山?”
這纔是千相婆婆。
無論受了多重的傷,那顆七竅玲瓏心永遠在飛速運轉,剝繭抽絲般試圖看透所有迷霧。
趙九並沒有因爲被追問而窘迫,他背靠着馬車的木廂,忽然笑了起來,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團微弱,卻純粹到了極致的暗金色真氣,在他指尖如火苗般跳躍。
那真氣裏,沒了曾經混元功的霸道,也沒了婆娑唸的邪異,只剩下一般包容萬物,止息幹戈的浩然氣象。
沈寄歡面色一怔,她見過無數高手,見過無數宗師,可從未有人能將真氣凝結成實質,能讓人看得到。
“自從在寒鐵棺裏破而後立,我的《天下太平決》突破到第七層止戈之境後,我發現自己的內功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境界。”
趙九看着指尖真氣,眼神深邃:“這個境界,連我自己也說不準到底是什麼。就彷彿面前有一扇門,我摸到了門檻,卻推不開它。”
他手掌輕輕一找,真氣瞬間消散於無形。
“所以,我得去嵩山走一遭。”
趙九轉過頭,看着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少林寺:“當年十八羅漢救唐王,少林因此得了個國寺之名,甚至被特許豢養僧兵。既然太宗皇帝和他們有這般深厚的淵源,少林的藏經閣裏,或者那位不世出的苦若大師身上,或許藏着
能幫我推開那扇門的鑰匙。不妨去看看。”
這番道理講得極通透,換做任何一個江湖武夫,聽到這樣的說辭,都會深信不疑。
但沈寄歡卻聽笑了。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微微顫抖。
她沒有責怪趙九的意思,只是那雙漂亮的眸子裏,閃爍着洞若觀火的光芒。
“怎麼?”
沈寄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這個在江湖上跺跺腳,去哪兒別人都要點頭哈腰的千相婆婆,在你九爺眼裏,就跟個三歲稚童一般好糊弄?”
趙九摸了摸鼻子,沒吭聲,他終究還是辯不過她。
“你這套說辭,騙騙那些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或者是你那個滿腦子只有朝堂大局的弟弟也就罷了。”
沈寄歡一挑眉:“怎麼?現在連我這個枕邊人,你都想瞞天過海?”
趙九沉默了。
他看着沈寄歡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心裏嘆了口氣。
沈寄歡見他不說話,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她原本慵懶的神色瞬間收斂,連呼吸都因爲那個大膽的猜測而微微停滯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盯着趙九的側臉,試探性地、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打算......見她了?”
趙九看着遠方的嵩山,過了許久,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反駁,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之前在揚州隱姓埋名,包括剛纔在十三面前刻意藏拙,都是爲了掩人耳目。”
趙九的語氣變得平靜:“那時我體內氣息駁雜,對境界的運用還不夠熟練,若是貿然表露身份,不僅我自己活不了,還會讓身邊所有的朋友,包括你,陷入困境之中,那是死衚衕,所以我必須藏。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寄歡:“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的內力雖還沒重回巔峯,但已經穩穩恢復了四成。天下太平決第七層的意境,足以讓我在面對大宗師時保住性命。我不必再怕了。”
沈寄歡的心跳得極快,她知道,趙九做出的這個決定,意味着她要見到朱珂了。
那纔是...………
他心的方向。
“而且,無常寺近期的動向,我也大概看清楚了。”
趙九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曹觀起現在雖然不再大權在握。但經過這麼多事情的印證,我發現師父的方向和我心裏想走的路其實大同小異。再加上珂兒......”
提到朱珂的名字,趙九的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感,有心疼,也有如鐵般的堅定:“珂兒如今在洛陽和揚州攪弄風雲,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毀掉這虛僞的太平。說到底,殊途同歸,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既然所有暗中的力量,所有的仇恨和執念都在指向同一個終點,那麼他就不必再像個泥菩薩一樣藏於水底。
“既然目標一致......”
沈寄歡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趙九的衣角,她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萬丈懸崖的邊緣,風聲在耳畔呼嘯:“你們這般步步爲營,甚至不惜將天下武林和各路藩鎮都拉下水的最終目標,到底是什麼?”
趙九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來,迎着從嵩山方向吹來的獵獵秋風,長衫在風中翻飛,他眺望着北方,那是洛陽城的方向,是大晉權力的中樞。
“大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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