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武俠修真 > 十國俠影 > 第73章我也能做人上人

紅燭燃盡,屋子裏還殘留着濃烈的脂粉氣與令人骨頭酥軟的靡靡之音。

宋當歸猛地睜開眼,從那堆名貴的蜀錦被褥裏坐了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透着一種如墜夢中的恍惚。

昨夜的一切,荒誕得像是一場隨時會醒來的美夢。

二奶奶的手段極高,將他這個連女人手都沒摸過的燒火雜役,伺候得如入雲端。

那種食髓知味的極致快感,讓宋當歸感受到了這世道真正的滋味。

“義父,您醒了。”

一具溫軟如玉的身子貼了上來,二奶奶僅僅披着一件半透明的輕紗,渾身散發着勾人的幽香,像一隻慵懶的貓兒般靠在宋當歸完好的半邊肩膀上。

宋當歸渾身一僵,隨即緊緊摟住她。他的手在二奶奶柔膩的肌膚上流連。

這就是女人,這就是權勢換來的女人。

若是還在泰山派,他連看一眼外門女弟子的鞋尖,都不敢。

“伺候我更衣。”宋當歸的聲音不再沙啞怯懦,反而帶上了一絲刻意模仿的威嚴:“我更喜歡你昨夜的叫聲。”

“是,爹爹。”

二奶奶嬌滴滴地應了一聲,款款下牀。

她沒有喚外面的丫鬟,而是親自端來溫水,用溫熱的絲巾一點點擦拭着宋當歸。

門外早有裁縫侯着,連夜趕製出的幾套極其奢華的衣袍被恭恭敬敬地送了進來。

半個時辰後。

宋當歸站在了那面足有一人高的澄黃銅鏡前。

他呆住了。

銅鏡裏映出的人,讓他感到陌生得可怕,卻又迷戀得發狂。

那一身暗紫色的雲紋錦緞華服,用金線繡着猛獸圖騰,衣領袖口皆鑲着極品水貂毛,腰間勒着鑲嵌了羊脂玉的犀角帶,腳下踩着一雙千層底的黑麪白底官靴。

梳頭丫鬟用玉簪將他那常年沾滿竈灰的亂髮高高盤起,打理得一絲不亂。

那些被煙火燻黑的臉龐,在熱水和香膏的反覆擦洗下,竟也露出了幾分硬朗與森冷。

那些尚未完全結痂的傷痕,隱藏在華麗的衣冠之下,不僅沒有顯得落魄,反倒平添了一股歷經屍山血海的煞氣。

這哪裏還是那個在觀日峯夥房裏被所有人踩在腳底的燒火雜役?

這分明就是一個高高在上,手握生殺大權的天潢貴胄!

宋當歸顫抖着手,輕輕撫摸着身上那順滑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錦緞。

“這......是我嗎?”

他喃喃自語,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曾經那個懦弱的宋當歸,在鏡子裏徹底死去了。

那個只會討好別人,妄圖用一碗桂花糖換取一絲人情味的廢物,被這身錦衣華服徹底埋葬。

他微微揚起下巴,看着銅鏡中自己那雙因貪婪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一個比厲鬼還要森寒的笑容。

“原來,我也能當個人上人。”

這一刻,宋當歸的心像吹滿了風的豬尿泡一樣,極度膨脹起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貪生怕死之念,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深深紮根。

昨天之前,他爛命一條,死就死了。

可現在不行,這世上還有那麼多山珍海味他沒喫過,那麼多像二奶奶這樣水靈的女人他沒嘗過。

他要活着,不僅要活,還要踩在所有人的頭頂上活!

誰想讓他死,他就先誅誰九族!

“義父!兒子來給您請安了!”

門外,乾封縣令姜端極其諂媚的聲音傳了進來。

宋當歸收斂了笑容,換上了一副冷傲的深沉,緩步走到太師椅上坐下,淡淡道:“進來。”

姜端推門而入,看都沒看站在一旁的二奶奶,徑直跪在宋當歸面前,結結實實磕了個頭。

“義父今日真乃神人降世,這身氣度,若是到了神都洛陽,怕是那些王侯將相也要黯然失色!”姜端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一雙小眼睛閃爍着精光。

宋當歸隨手端起旁邊的參茶,撥了撥茶沫,他發現自己學着裝模作樣的本事竟是無師自通。

“姜端。”宋當歸聲音低沉。

“兒子在!”

“那封信上讓我去嵩山少林寺。”宋當歸慢條斯理地說道,目光冷冷地瞥了姜端一眼後“但我這身子骨,經不起這一路的顛簸。你既然認了我這個義父,這事兒,你怎麼看?”

姜端一聽,非但沒有面露難色,反而大喜過望。這就意味着這位神祕的貴客,徹底接納了他!

“義父放心!這乾封縣雖然不大,但兒子經營多年,排場還是拿得出的!”

姜端猛地站起身,拍着胸脯保證:“您要去少林,那是去辦驚天動地的大事!怎麼能跟那些江湖草莽一樣風餐露宿?兒子已經爲您準備了本縣最好、最寬敞的四駕馬車,內裏鋪滿了波斯毛毯,炭火不斷。外加十名配備強弓硬

弩的精銳衙役,由本縣捕頭親自帶隊護送!”

姜端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辣:“這一路,不管是哪路山大王,還是那些自詡高的名門正派,只要敢攔您的車駕,兒子的人就地格殺,絕不讓他們髒了您的眼!”

宋當歸滿意地放下茶盞,靠在太師椅上,幽幽道:“很好。有心了。”

“那是自然!”姜端滿臉紅光,像條搖尾巴的老狗:“義父此去嵩山,定要風風光光!讓天下人都看看,您是何等的尊貴!”

半個時辰後,乾封縣衙的大門訇然洞開。

一隊全副武裝的衙役在前方鳴鑼開道,驅散了街道兩旁看熱鬧的百姓。

一輛極盡奢華的紅木寬大馬車,由四匹神駿的高頭大馬拉着,緩緩駛出縣衙。

馬車車廂用上等的金絲楠木打造,四周垂着防風擋雪的厚重錦簾。

宋當歸舒舒服服地半躺在鋪滿柔軟獸皮的軟榻上,一條殘腿被細心地墊高。

二奶奶剝了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纖纖玉手輕輕送入他的口中,隨後又極有眼色地替他揉捏着肩膀。

聽着車窗外衙役們震懾平民的怒斥聲,聽着馬蹄踏碎青石板的威嚴聲響,宋當歸將葡萄嚥下,只覺得這輩子都沒喫過這麼甜的東西。

就在昨日,他還是泰山派一個隨時會被抽死的出逃死刑犯。

而今日,他搖身一變,大搖大擺地坐着官府的馬車,在一衆精銳的護送下,堂而皇之地踏上了前往中原腹地的大道。

那封紅色的信,真的是可以救命的護身符。

宋當歸摸了摸胸口貼身藏着的另外兩封信,他不知道到了少林寺之後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只要繼續演下去,只要繼續利用這些被權力矇蔽了雙眼的蠢貨,他就能活。

馬車一路駛出乾封縣城,朝着西南方向的官道絕塵而去。

深秋的官道泥濘難行,但宋當歸所在的馬車卻沒有絲毫顛簸。

四匹拉車的駿馬皆是姜端花了重金從關外買來的大宛良駒,車架底部更是用機括和厚重皮革做了極好的減震。

宋當歸閉着眼,享受着二奶奶那一雙柔軟無骨的小手在額頭輕輕按揉。

權勢的滋味,就像是附骨疽,一旦沾染上,便再也無法割捨。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際,馬車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勒馬聲。

“籲——!”

駕車的車伕猛地拉緊繮繩,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將宋當歸從軟榻上驚醒。

外頭,護送的五十名精銳衙役齊刷刷地拔出腰間佩刀,鐵器摩擦的聲響在空曠的官道上顯得格外冷厲。

“什麼人!瞎了你們的狗眼,敢攔乾封縣衙的官車!”

帶隊的捕頭是一名滿臉橫肉的壯漢,直接策馬上前,馬鞭指着前方破口大罵。

宋當歸透過被冷風掀起的一角錦簾,看清了前方的景象,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官道正中央,橫着兩棵被砍斷的粗壯枯樹。

樹幹後,站着十幾名身穿泰山派青色道袍的年輕弟子。他們個個手持出鞘長劍,面帶煞氣,領頭的那個,宋當歸化成灰都認識。

那是內門戒律堂的三師兄,平日裏沒少在夥房對他非打即罵,甚至曾因爲飯菜裏落了一點草灰,便讓宋當歸跪在雪地裏足足頂了一夜的滾燙瓷碗。

是泰山派的人。

他們下山搜捕逃犯了。

那一瞬間,宋當歸心跳如擂鼓,一股刻在骨子裏的、被壓迫了八年的驚恐本能,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他臉色煞白,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下意識地想要往馬車的角落裏縮,彷彿只要對方一瞪眼,自己就又變成了那個跪在泥水裏挨鞭子的螻蟻。

“停車檢查!捉拿泰山叛徒!”

那名內門三師兄仗着武道修爲,運氣大喝,聲音如洪鐘般穿透了馬車的車廂:“泰山派辦事,奉掌門之命捉拿殺害同門的出逃雜役宋當歸!爾等立刻下車,配合搜查,若有違抗,按同罪論處!”

這聲音如同一把尖銳的錐子,狠狠紮在宋當歸的神經上。

他呼吸急促,斷腿處傳來陣陣抽痛。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臂極其自然地環住了他僵硬的脖頸。

二奶奶將他那微微顫抖的腦袋,輕輕按進了自己飽滿的胸懷裏。

那驚人的柔軟與帶着體溫的幽香,瞬間包裹了宋當歸的感官。

“義父,別怕。”

二奶奶的聲音壓得極低,透着一股女人特有的柔媚與穩重:“您是天上的人,外面那些,不過是亂叫的野狗。姜大人交代過,天塌下來,有他們頂着呢。”

在這個豐腴女人的懷裏,宋當歸那狂亂的心跳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是啊。

我怕什麼?我現在不是燒火的雜役,我是乾封縣令的義父!

我背靠着官府!

外面。

那捕頭聽了泰山弟子的話,氣極反笑。

在這乾封縣的一畝三分地上,除了姜大人,誰敢跟他們穿官皮的這麼橫?更何況車裏坐着的,那是姜大人恨不得當祖宗供起來的義父!要是讓這羣方外野人驚擾了貴客,姜大人能扒了他的皮!

“我呸!什麼狗屁泰山派!”

捕頭一口濃痰啐在地上,哐噹一聲抽出腰間斬馬刀,厲聲怒吼:“一羣佔山爲王的外野人,也敢跑下山來查老子的車?造反吶!”

他大手一揮,身後十名裝備精良的精銳衙役立刻呈扇形散開,十把冰冷的軍用硬弩瞬間上弦,箭頭直指那些泰山弟子。

大晉雖然藩鎮割據,江湖勢力錯綜複雜,但官府依然代表着最名正言順的暴力機器。

這些軍用硬弩可不是江湖兒女的護體罡氣能輕易擋得住的。

“你——!”

那名內門三師兄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些平時見了他們點頭哈腰的差役,今天竟然如此強硬。

“你什麼你!”捕頭絲毫不讓,滿臉猙獰地指着他的鼻子罵道:“車裏坐着的,是姜大老爺的貴客!別說是搜,你們今天若是驚了貴客的駕,老子立馬點燃狼煙,調縣城守備軍過來把你們全了!到時候就說是泰山派意圖謀

反,看看你們那個什麼新掌門,擔不擔得起這個罪名!”

謀反的帽子一旦扣下,誰也扛不住。

泰山派剛剛經歷內亂,雲寂老道根基未穩,絕不願在這個時候與朝廷發生正面衝突。

內門三師兄眼角抽搐,看着那十幾把寒光閃閃的勁弩,再看看那輛懸掛着官府燈籠的豪華馬車。

江湖人再橫,對上不要命的軍隊和官差,心裏也得發毛。

“我們只是奉命行事......”泰山弟子的語氣明顯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心虛:“既然是縣令大人的貴客,那便是一場誤會。”

“誤會?搬開樹幹,給老子滾一邊去!”捕頭霸道地暴喝。

那羣以往在宋當歸眼裏高高在上,彷彿神明一般的內門弟子,此刻卻如同捱了訓的孫子一樣,憋屈地咬着牙,乖乖地上前將攔路的枯樹搬開,然後恥辱地退到了道路兩旁的泥水裏,給馬車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起駕!”

捕頭得意洋洋地高呼一聲,車隊重新啓程。

當馬車從那羣泰山弟子面前緩緩駛過時,宋當歸輕輕挑開了一絲窗簾的縫隙。

他坐在寬大豪華的馬車裏,摸着身下柔軟得如雲朵般的波斯毛毯,看着外面那些內門弟子。

曾幾何時,他們手中的劍,是懸在宋當歸頭頂的鍘刀。

而現在,那些鋒利的劍,在縣衙的捕刀和硬弩面前,連拔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那名不可一世的三師兄,甚至低着頭,任由車輪濺起的泥水打在乾淨的道袍上,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極度的舒爽,猶如電流般傳遍了宋當歸的四肢百骸。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深刻的後怕。

如果昨夜他沒有跳進洪水裏,如果他沒有死死護住那封信,此刻的他,早已經是一具被泰山弟子踩在腳下邀功的殘破屍體。

這一切,都是因爲權力。

他放下了窗簾,鬆開了一直死死攥緊的拳頭,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陷入了那個溫軟的懷抱裏。

宋當歸在幽暗的車廂內咧嘴無聲地笑了,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面容扭曲得像是一個真正的瘋子。

“義父,您笑什麼?”二奶奶吐氣如蘭。

宋當歸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與檀香混雜的味道吸入肺腑。

他眼神中的最後一絲人性被徹底剝離,剩下的只有對這個喫人世道最極致的嘲弄,和對權力化爲實質的無盡貪婪。

他沙啞着嗓音,一字一頓地喃喃道:“原來權勢,比劍還快。”

在這個世上,什麼武道宗師,什麼江湖俠義,全他孃的是假的!

只要有權,只要能爬到最高處,就算你是個不會武功的燒火雜役,也能讓那些拿劍的高手像狗一樣跪在泥地裏!

宋當歸轉過頭,看着馬車前方中原腹地的方向。

少林寺。

他不再是那個被迫逃亡的可憐蟲了。他要把那封信送到,他要把自己這條命,徹徹底底地賣給那個能賜予他金子,賜予他權力的綠衣少女。

只要能繼續往上爬,只要能繼續做這個人上人,就算把這天下人的骨頭都熬成桂花糖,他也在所不惜。

馬車在深秋的風中加速前行,向着那座隱藏在迷霧與血雨腥風中的千年古剎,疾馳而去。

在這個江湖的棋盤上,一顆最不起眼,卻沾滿劇毒的死卒,終於過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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