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同洲城,風裏總是裹挾着股子塞外的沙土味和抹不掉的血腥氣。

但今天沒有。

十裏紅氈順着長街鋪開,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上掛滿了琉璃宮燈,城門外的流水席一眼望不到頭,硬生生把這亂世裏的肅殺給壓得嚴嚴實實。

世道亂,人命比路邊的野草還賤。

但在同洲,天雄軍節度使符彥卿家辦喜事,那就是天大的規矩。

今天是節度使次子符昭願的大婚之日。

沒人敢說半個字逾制,只因爲在這風雨飄搖的大晉朝,符家手裏握着刀。

迎親的儀仗足有八百人。

走在最前頭的六十四個甲士,都是跟着符彥卿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卒。今天換了猩紅的吉服,腰裏那四尺長的斬馬刀沒拔出來,可步子邁開,連街邊的野狗都不敢吠叫一聲。

聘禮車隊裏,打頭陣的是一隻用金絲籠罩的大雁。這是符昭願半個月前,親自提着弓,在城外的蘆葦蕩裏趴了三天三夜,沒傷一根翎毛網來的。

讀書人講究個順乎陰陽,從一而終,他符昭願信這個理。

節度使府邸,正堂喧天。

“恭喜節帥!二公子人中龍鳳,今日大婚,實乃我大盛事!”

一個穿着緋色官袍的汴梁使節,捧着羊脂玉酒樽,笑得滿臉褶子。

主位上的符彥卿大笑一聲,端起海碗一飲而盡,豪氣干雲。

而在下首,今日的主角符昭願,正端着青銅酒爵,在席間緩步敬酒。

他穿一身絳色九章吉服,頭戴明珠通天冠。

臉龐生得英挺,輪廓像極了主位上的父親,卻沒有那份跋扈氣。

同洲城裏的人都知道,二公子謹厚謙約,是個把聖賢書讀進了骨子裏的將門種。

“二公子,末將敬您!”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偏將大着舌頭嚷嚷:“二少夫人那是活神仙,長得跟畫裏走出來似的,公子好福氣!”

符昭願停下腳步,雙手將青銅爵端平,嘴角掛着溫潤笑意:“趙將軍醉了。輕眉喜靜,莫要折煞她。這杯酒,昭願幹了,將軍隨意。”

仰頭,飲盡。

滴酒未漏。

旁邊有老儒生須感慨:“進退有據,符家有此子,百年基業無憂。”

符昭願只是微笑。

他親手拍開一罈陳年竹葉青的泥封,給在場的將領挨個斟酒,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得他們身上哪道疤是在哪場裏留下的,幾句不輕不重的話,便讓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漢子紅了眼眶。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這是符昭願的道理。

夜幕降臨,喧鬧漸息。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符昭願站在硃紅色的高大門檻外,深秋的夜風一吹,酒勁便有些上湧。

“公子,風大,回後院吧。”

看着他長大的老管家遞來一張溫熱的溼帕。

符昭願接過,輕輕擦了擦角,目光越過重重院落,望向那座被紅燭照得透亮的後院。他脊背挺得筆直,揮了揮手:“不用跟着。讓小廚溫些醒酒湯。”

長長的迴廊裏,空無一人。

紅紗宮燈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符昭願的步子放得很慢,越來越慢。他能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跳得厲害,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忐忑。

來到那扇貼着大紅囍字的門前,他停下,低頭理了理一絲不苟的衣領,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吱呀——”

屋內,脂粉香混着龍涎香。

紫檀木拔步牀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個穿大紅嫁衣的女子。

紅蓋頭垂着,雙手交疊在膝上,像一株雪地裏凍僵的紅梅。

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符昭願那雙慣常溫和的眸子裏,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喜悅。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卻又硬生生停住。

袖子裏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掐進肉裏。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滿城的十裏紅妝,換來的不過是她一具空殼。

她不愛他。

思緒如斷了線的珠子,滾回了一年前的那個雨夜。

燕雲交界的荒野,暴雨如注。

五十名僞裝成馬匪的遼國鐵浮圖,像是一羣鐵皮怪物,把他的幾十名親衛碾成了肉泥。

符昭願半跪在泥水裏,左臂深可見骨,手裏的劍捲了刃。

他閉上眼,等死。

就在那時,雨幕中響起了一聲極細的劍鳴。

像極了初春冰河開裂的第一聲脆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動靜,只有一道銀色劍光在黑暗中突兀亮起。

最前面那個遼人的大好頭顱,連同精鋼頭盔一起沖天飛起。

劍光如鬼魅,十個呼吸,五十名重甲精銳全軍覆沒。

符昭願睜開眼,看到一個穿單薄素衣的女子站在屍山血海中。

雨水順着她毫無血色的臉頰滑落,手裏倒提着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尖滴着血。

她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隨手挽了個劍花,收劍入鞘,青傘側身,走入雨中。

那一夜,符昭願拖着半條命,在泥裏爬了兩裏地,在破山神廟裏找到了她。

她正用樹枝烤着一隻野兔,火光映着那張清冷如霜的臉。

那雙眼睛裏,沒有活人的生氣。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符昭願靠着門框,虛弱拱手。

她沒回頭,聲音比外頭的秋雨還冷:“滾出去。”

但他沒滾。

他用盡了讀書人的口舌,死皮賴臉把她帶回了同洲。

一整年,他給了她最幽靜的院子,最好的藥材。

不去打擾,只在初一十五隔着牆,跟她唸叨些邊關戰事、百姓疾苦。

她從不回應。

直到某天黃昏,滿天火燒雲。

符昭願看到院門開着。

她坐在石凳上,腳邊死着一隻灰色的信鴿,手裏捏着張細小的信箋。

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

“有酒嗎?”她沙啞地問。

那晚,她喝了整整二十三壇同洲最烈的燒刀子。

烈酒打溼了衣襟,她沒哭,也沒皺眉,直到倒在石桌上。

符昭願守了她一夜。

清晨她醒來,將自己的那把傘親手埋了起來,看着他,聲音死寂:“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嗎?好,我嫁。”

沒有喜悅,沒有期許。

就這麼定下了。

一聲極其細微的呼吸,把符昭願拉回了滿眼紅燭的洞房。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紅蓋頭,沒去挑。

他知道冰山難融,但他願意用一輩子去捂。

“娘子,餓了吧?我讓人溫了燕窩粥。”他語氣極盡溫和。

蓋頭下的人沒動。

過了許久,傳出一個清冷的聲音:“有酒嗎?”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條斯理地割在符昭願心口上。

他知道,她又想起那隻死鴿子了。

但他臉上沒露半點悲色,只是垂下眼簾:“有。”

他轉身走到圓桌旁,拿起羊脂玉酒壺,倒滿兩杯。“同洲最好的梨花白,不上頭。”

她沒接酒杯,那隻虎口生着薄繭的手伸出,直接拿過了酒壺。

“多謝。”

她仰起頭,隔着紅蓋頭喝了一口。

符昭願喉結微動,沒攔着。

“娘子歇息片刻。”

他背過身,雙手負後,語氣平靜如水:“前院還有幾位汴梁來的使臣,父親吩咐有軍務要處理。我去趟書房,稍後就回。”

他沒等她挽留,大步走出房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門框上,看着慘白的殘月,打了個寒顫。

“去,給少夫人再送兩壺梨花白。”

他吩咐遠處的侍女:“放下就出來,別多嘴。”

轉身,步入夜色。

他沒撒謊,確實有軍務。

亂世裏,同洲是抵禦遼人的屏障,他卸不下這擔子。

書房離後院隔着三個花園。

屋內只點着幾盞青銅油燈,光線幽暗。

符昭願推門而入,解下沉重的通天冠,坐在太師椅上揉了揉眉心。

睜開眼,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高高堆起的軍報最上面,赫然放着一封紅信。

封口處,印着一隻極其粘稠的火漆夜梟。

影的密信!

酒意瞬間散盡,冷汗溼透了後背。

影閣的信能悄無聲息地放在這兒,說明天要塌了。

他摸出小刀,小心挑開火漆,抽出裏面的雪濤箋。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便死死在了一起,手腕發抖。

“汴梁九門封閉,泰寧軍異動,燕雲十六州圖籍有變......”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聲:“石敬瑭瘋了嗎?這個時候封鎖汴梁?”

話音未落,厚重的紅木大門毫無徵兆地開了。

沒腳步,沒風聲。

是她。

她依舊穿着那身大紅嫁衣,紅蓋頭沒摘,手裏提着那個羊脂玉酒壺。

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十幾步外。

符昭願的手在半空。

這麼遠的距離,她能無聲無息地過來,這輕功簡直匪夷所思。

她沒理會他的震驚,提起酒壺又喝了一口,聲音漫不經心:“石敬瑭又在做什麼?”

符昭願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盯着信紙上的最後一行字,語氣沉重得像吞了鉛:“這次不是陛下。天下,怕是要大亂了。

她的手微頓:“怎麼亂?”

“有一個人。”

符昭願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戰慄,那是影閣用隱晦暗語寫下的名字:“有一個叫夜龍的殺手。本該死了,可突然又復活了。”

“啪!”

羊脂玉酒壺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梨花白濺了一地。

符昭願下意識眨了下眼。

再睜眼時,書房門口空無一人。

一陣帶着酒香與幽寒的勁風撲面而來。

大紅嫁衣已到了書案前!

符昭願連拔劍的念頭都還沒生出,蘇輕眉已經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紅蓋頭。

金絲戲水鴛鴦的蓋頭飄落在地。

符昭願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傾國傾城的面龐,但此刻,卻寫滿了震驚。

她的目光像刀子,死死釘在信紙上。

“夜......趙九......”

她喃喃自語,嘴脣慘白。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連帶着厚重的嫁衣簌簌作響。

那雙曾一劍斬下數十顆頭顱、穩如泰山的手,此刻顫抖着,指尖在信紙上輕輕摩挲。

“趙九……………你沒死………………”

晶瑩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決堤,掛滿了絕美的臉龐。

淚珠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你真的......沒死......”

符昭願呆呆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見過她殺人時的冷,見過她喝酒時的死寂,卻唯獨沒見過她像現在這樣,活生生地痛哭流涕。

僅僅因爲一個名字。

趙九。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心底蔓延。

符昭願全明白了。

那隻死鴿子,帶來的是趙九的死訊。

她萬念俱灰,才用他符昭願的大婚,給自己造了一座墳。

“輕眉......”

符昭願的聲音乾澀得發疼:“你認識他?”

蘇輕眉沒回答。

她緩緩轉過頭,看着符昭願。

“致恭。”

這是她這一年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喚他的表字。

聲音顫抖,卻透着斬釘截鐵的決絕。

“若是我走了,你會恨我嗎?”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裏頭沒有同洲城的十裏紅妝,沒有這滿屋的紅燭,更沒有他符昭願。

只有一條通往那個男人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走。

這世上的事,大多是強求不來的。

符昭願慢慢站起身。

沒去拉她,也沒質問。

他看着她,然後笑了。

笑得溫柔,卻又透着無盡的悲涼。

眼角有淚。

“你要走嗎?”

他輕聲問,平靜得不像話。

蘇輕眉看着他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咬了咬下脣,緩緩點頭:“我必須走。”

沒有多餘的廢話。

她轉過身,大紅嫁衣在半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沒看地上的蓋頭,大步走出了書房。

夜風捲起地上的碎玉,發出細碎的聲響。

符昭願沒追。

他閉上眼,一滴淚終於滑落,砸在那封被暈染的紅信上。

同洲城外,迎親的鼓樂聲似乎還在隱隱迴盪。

他的大婚結束了。

“我和你,一起去,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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