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天福三年。
嵩陽山的風,吹起來總帶着股土腥味,混着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不緊不慢。
石敬瑭稱臣契丹的事,山裏的和尚也聽說過,只是寺門閉着,管不了那麼遠的朝堂,只知道山下不太平,潰兵像野...
夕陽終於沉了下去,山風陡然轉厲,捲起枯葉與泥塵,在斷崖邊打着旋兒。那抹幽綠大氅的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姑娘卻紋絲不動,只微微歪頭,像只盯準了獵物的雀兒,眼底浮着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宋當歸沒動。
他坐在溼冷青石上,半邊身子還懸在崖外,右手裏那把生鏽鐵剪,刃口豁了三處,血順着鋸齒往下滴,一滴、兩滴,砸進泥裏,洇開一小片暗紅。左臂垂着,肘彎反折,骨頭從皮下頂出個猙獰的凸包,青紫腫脹已漫過手背——可他臉上竟沒多少痛色,只有一種近乎木然的平靜,彷彿那截斷骨不是長在他身上,而是掛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上的破燈籠。
“信?”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陶,“在哪?”
姑娘眨了眨眼,沒答,反將右手探入大氅內袋,指尖勾出一物。
不是信箋。
是一枚銅鈴。
巴掌大小,通體墨綠,非銅非鐵,表面蝕着細密雲紋,鈴舌卻是一截白骨,瑩潤如脂,不知何等生靈所遺。她指尖輕叩鈴身,叮——一聲脆響,極短,極清,卻震得崖邊幾片枯葉簌簌而落。宋當歸耳膜嗡地一跳,喉結不受控地上下滑動。
“這是‘噤聲鈴’。”姑娘將銅鈴託在掌心,任晚風拂過鈴舌,那截白骨竟微微泛起微光,“送信路上,若有人問你去了何處、見了何人、說了什麼話……只要鈴聲一響,問話之人,便再不能開口。”
她頓了頓,笑意加深:“當然,也包括你自己。”
宋當歸瞳孔驟縮。
他燒火八年,見過師父用符紙鎮邪,見過耿星河以劍氣封穴,可從沒見過……用一枚鈴鐺,就能鎖住活人的嘴。
“你……”他嗓音乾澀,“不怕我拿了鈴,自己搖?”
姑娘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越,卻讓崖邊殘存的幾隻寒鴉撲棱棱飛走:“怕?我若怕,便不給你了。”她忽然收了笑,眸子沉靜下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宋當歸,你今日剪了凌展雲的根,便再不是泰山派那個燒火的雜役。你剪斷的不是他的命根子,是你自己最後一根系在人間的臍帶。”
她指尖一彈,那枚噤聲鈴無聲躍起,穩穩落入宋當歸染血的右掌之中。
銅鈴入手冰涼,卻奇異地發燙,彷彿一顆剛從人心窩裏剜出來的心臟,在他掌心搏動。
“信,不在紙上。”姑孃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奇異的蠱惑,“在你心裏。”
宋當歸一怔。
“你記得霜遲小師妹臨死前,往你袖口塞了什麼嗎?”姑娘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頓,“那塊褪了色的藍布帕子,邊角繡着半朵梅花——你每夜燒火時,都攥在手心裏,怕火燎了,又怕汗漚了,是不是?”
宋當歸渾身一顫,彷彿被一道無聲驚雷劈中。
他下意識摸向左袖——那裏空空如也。袖口早被凌展雲的鞭子抽爛,那方藍布帕子,連同他偷偷藏了八年的半塊桂花糖,早已混着骨灰,埋進了泥水裏。
可姑娘說得太準了。
準得不像猜的,像親眼看着他數過那帕子上十七道針腳,嘗過那半塊糖在舌尖融化的甜味。
“她沒死。”姑娘輕輕道,“至少,沒死在泰山。”
宋當歸猛地抬頭,血糊的眼珠死死盯住她:“你……說什麼?”
“我說,”姑娘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他額頭,吐息溫熱,“霜遲沒死在耿星河身邊。她被帶走時,還活着。那日雪太大,趙十三的劍,偏了三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彷彿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信,就是這個消息。你要把它,親手送到一個人手上。”
宋當歸喉嚨裏發出嗬嗬聲響,像破風箱在拉扯:“誰?”
“一個你見過的人。”姑娘嘴角彎起,那弧度溫柔得令人膽寒,“就在昨夜,你替耿星河收殮屍首時,躲在後山松林第三棵歪脖子松後面,朝你比劃手勢的那個灰袍老人。”
宋當歸腦中轟然炸開!
昨夜!雪還沒停透,他跪在亂石堆裏,徒手扒拉着凍土,想尋耿星河那隻斷掉的左手——那手曾教他劈柴,教他挑水,教他如何把一捆溼柴燒得旺而不冒黑煙。就在這時,松林深處,一道灰影一閃而沒。那人沒說話,只抬起枯枝般的手,朝他緩緩做了個動作:食指與中指併攏,斜斜一劃,像在虛空裏寫了個“十”字。
他當時以爲是幻覺。雪太大,風太冷,他餓得眼花了。
原來不是幻覺。
是信。
是霜遲還活着的信。
宋當歸的胸口劇烈起伏,斷臂的劇痛突然變得遙遠,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棉絮。他低頭看着掌中銅鈴,那截白骨鈴舌在暮色裏幽幽泛光,彷彿真在搏動。
“送信……要多久?”他啞聲問。
“快的話,七日。”姑娘歪頭一笑,“慢的話,一輩子。”
她轉身,赤足踩過泥濘,走向那棵枯松。凌展雲仍癱在泥裏,雙目翻白,下身血流成泊,雙手死死捂着,指縫間不斷湧出暗紅,嘴裏嗬嗬作響,卻真的發不出半點聲音——噤聲鈴的效力,竟已提前發作。
姑娘看也不看他,只是抬腳,用腳尖輕輕一撥。
嘩啦。
凌展雲那堆錦繡衣衫,連同那條倒刺皮鞭、鏽跡斑斑的剪刀、半截斷劍,全被踢進崖下深谷。風一吹,衣角翻飛,像一羣受驚的烏鴉,撲棱棱墜入無邊黑暗。
“他活不了。”姑娘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天色不錯,“血流盡之前,會凍死。或者被山狼拖走。”
宋當歸沉默着,慢慢將銅鈴攥緊。鐵鏽與血混在一起,在他掌心留下黏膩的觸感。
“你不怕我騙你?”他忽然開口,“霜遲……也許早就死了。你只是拿個死人做餌。”
姑娘停下腳步,側過臉。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落在她睫毛上,鍍了一層金邊,可那雙眼睛,卻黑得沒有一絲光:“宋當歸,若霜遲真死了,你今日剪的,就不會是凌展雲的命根子。”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會剪自己的舌頭。”
宋當歸渾身一僵。
這話像把鈍刀,緩慢地、精準地,剖開了他胸膛裏最後一層硬殼。
是啊。若霜遲真死了,他連恨都懶得恨了。他只會剪了舌頭,吞下所有不甘,然後找個雪厚的地方躺下,等死。
可他還握着剪刀。
還想着送信。
還……信了這綠衣女鬼一句虛無縹緲的話。
“我叫柳七娘。”姑娘忽然報上名字,尾音上揚,帶着三分俏皮,七分不容置疑,“記住了?往後,你這條命,連同霜遲那半條命,都算在我柳七娘賬上。”
她不再多言,身形微晃,如一縷青煙,掠過枯林,消失在蒼茫暮色裏。只餘下風聲嗚咽,和崖邊一具尚在抽搐的、赤條條的軀殼。
宋當歸獨自坐了很久。
直到天徹底黑透,山風捲着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他才緩緩動了動,用那隻完好的右手,艱難地解下腰間那條沾滿油污的粗布腰帶。
腰帶拆開,裏面赫然裹着三樣東西:
一塊早已乾硬發黑的桂花糖;
半截燒火棍——是他從耿星河斷劍旁撿來的,上面還凝着未洗淨的暗紅血痂;
還有,那方藍布帕子。
它竟沒丟。
不知何時,被姑娘悄悄塞回了他腰帶夾層。帕子依舊褪色,邊角磨損,可那半朵梅花,卻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彷彿剛被人用指甲,一遍遍描摹過。
宋當歸盯着那朵梅花,久久不動。
良久,他伸出左手,不是去碰帕子,而是用斷臂的肘彎,狠狠抵住自己心口。
一下,又一下。
像在確認那裏還跳着。
跳得緩慢,滯重,可確確實實,還在跳。
他慢慢將藍布帕子展開,小心翼翼,用牙齒咬住一角,再用右手,將那塊乾硬的桂花糖,一點點碾碎,混着自己掌心滲出的血,調成糊狀。
然後,他蘸着這血糖糊,在帕子背面,那朵梅花旁邊,歪歪扭扭,寫下一個字:
“活”。
墨是血,糖是糖,字不成形,卻力透帕背。
寫完,他將帕子仔細疊好,含進嘴裏,用舌尖抵住上顎。那點甜腥味在口腔裏瀰漫開來,苦得發齁,卻又奇異地壓住了喉頭翻湧的血腥。
他撐着崖邊青石,慢慢站起。
斷腿一瘸一拐,每挪一步,左臂便撕裂般劇痛,可脊樑,卻一點點挺直。
不再是燒火雜役佝僂的弧度。
是刀鞘裏抽出半截的刀鋒。
他走到凌展雲身邊,蹲下。那少主已停止抽搐,只剩眼皮在急促跳動,瞳孔渙散,映着天上稀疏寒星,像兩口將涸的枯井。
宋當歸沒看他,只是伸手,從凌展雲懷裏摸出一方印鑑。
江北盟少主印,紫檀爲鈕,陰刻篆文,入手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沒扔,也沒收,只是用拇指,用力抹過印面。
印泥被蹭掉,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紋。
然後,他將這方印,輕輕按在凌展雲光裸的胸膛正中。
咔。
一聲極輕的悶響。
紫檀印鈕,在凌展雲心口,留下一個清晰、深陷、永不磨滅的凹痕。
“記着。”宋當歸湊近他耳邊,聲音嘶啞,卻像鈍刀刮過青石,“這不是我的印。是你的。”
他直起身,再不看地上那具活屍,轉身,一瘸一拐,朝着山下走去。
夜風凜冽,吹動他襤褸的麻衣。
身後,泰山極頂的燈火次第亮起,金碧輝煌,映着新換的江北盟旗號,在寒風中獵獵招展。那光,溫暖,堂皇,屬於雲寂,屬於李從溫,屬於所有高高在上、運籌帷幄的大人物。
而宋當歸,只揹着一身泥血、半截斷臂、一顆被世道腌臢透了的心,和嘴裏那方浸着血糖的藍布帕子,一步步,走進山下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裏。
他沒回頭。
因爲他知道,那座山,那座曾許諾給他俠義與庇護的山,早已死了。
死在趙十三的劍下,死在雲寂的茶盞裏,死在凌展雲的鞭子中。
而活下來的,只有他自己。
一個連名字都快要被喫掉的,燒火雜役。
可這雜役的手裏,正攥着一枚能鎖住萬人之口的銅鈴。
嘴裏,含着半朵梅花與一個“活”字。
前方是七日生死路。
身後,是萬丈懸崖,和一座正在腐爛的江湖。
宋當歸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嚐到血,嚐到糖,嚐到鐵鏽般的腥甜。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僵硬,扭曲,像一張被揉皺後又強行展平的舊紙,可眼底,卻有什麼東西,正從灰燼裏,一寸寸,燒了起來。
火苗很小,很弱,卻執拗地,不肯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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