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櫃那聲嘆息,就像深秋裏一片枯葉砸在地上,卻在宋當歸那根早繃到了極致的心絃上,狠狠拉扯了一下。
宋當沒去瞅櫃檯上那灘還在冒着熱氣的血,也沒看老掌櫃那雙死水微瀾的死人眼。
他只是猛地俯下身...
馬車碾過官道上新結的薄霜,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一把鈍刀在颳着骨頭。宋當歸閉着眼,卻沒睡。二奶奶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指尖溫軟,力道恰到好處——可他再不敢信這溫軟了。方纔那一眼掃過三師兄低垂的脖頸,那道熟悉的舊疤還在,就在喉結左下方,是他八歲那年偷喫竈房半塊冷饃被戒律堂杖責時,竹板崩裂飛出的木刺扎進去的。八年過去,疤沒淡,人卻縮了。不是武功退步,是怕了。怕官印,怕硬弩,怕那頂“謀反”的烏紗帽壓下來,能把整個泰山派壓進地縫裏。
這纔是真的江湖。
不是什麼快意恩仇,不是什麼劍氣縱橫。是刀鞘裏藏着的文書,是腰帶上墜着的印信,是嘴上喊着“誤會”,腳下卻陷進泥水三寸深的屈辱。
宋當歸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頭的右手。指節粗大,虎口佈滿老繭,指甲縫裏還嵌着洗不淨的黑灰——那是夥房竈膛十年燒出來的印記。可此刻,這隻手正穩穩搭在一條用整張雪貂皮縫製的厚絨毯上,毯子邊緣用金線繡着盤雲升龍,針腳細密得連龍鬚都根根分明。
他忽然抬手,一把攥住那片金線。
“嘶啦——”
金線繃斷的脆響,在寂靜車廂裏格外刺耳。二奶奶手一顫,停住了揉捏。
宋當歸沒看她,只盯着自己指腹被金線勒出的一道淺紅印子。血絲慢慢滲出來,像條細小的蛇。
“疼麼?”二奶奶柔聲問,指尖輕輕覆上來。
“不疼。”他聲音低啞,“比竈王爺鐵鑄的香爐腳燙在背上,輕多了。”
二奶奶笑了,眼尾漾開幾道極淡的紋,卻更顯風韻:“義父這話,聽着像哭。”
宋當歸沒應。他鬆開手,任那截斷線垂落,金絲在昏暗光線下閃了一下,倏忽熄滅。
他掀開身側錦簾一角。
窗外,官道兩側已不見田野村舍,盡是嶙峋怪石與枯藤老松。山勢漸陡,霧氣也濃了,灰白一片,沉甸甸地壓着樹梢,壓着人的眉心。遠處山脊若隱若現,如一頭蟄伏巨獸的脊骨。
少林寺在嵩山少室,可姜端給的路引上寫的卻是“赴洛陽公幹”。車駕繞了大半個圈子,先往西北,再折向西南,專挑荒僻古道走。這不是護送,是掩護。姜端早算死了——真進了洛陽城,天子腳下耳目如織,一封無名紅信,撐不了三天。倒不如把貴客往深山老林裏送,送到那千年古剎的山門前,讓和尚們自己掂量分量。
宋當歸收回視線,忽然問:“少林寺的藏經閣,夜裏守不守?”
二奶奶一怔,隨即笑得更深:“義父問這個作甚?莫非……想偷《易筋經》?”
“不是偷。”他搖頭,眼神幽深,“是借。”
二奶奶笑意微凝。她見慣了男人醉後狂言,可宋當歸眼下沒有半分醉意。那雙眼清亮得瘮人,像兩口剛打上來的寒泉,照得出人影,卻照不出底。
她沒追問,只輕輕撫了撫他額角:“義父若想去,兒子自會安排。只是藏經閣重地,尋常僧人尚且不得擅入,何況外人?”
“尋常僧人?”宋當歸嗤笑一聲,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胸前衣襟下那封紅信的輪廓,“若是我拿着這封信,敲開藏經閣的門,你說,主持方丈是親自來迎,還是讓知客僧拿掃帚轟我出去?”
二奶奶指尖一頓,笑意徹底散了。她終於聽懂了——這人不是要偷經,是要換命。拿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去賭一座千年古剎的敬畏。贏了,便是坐穩了這身華服;輸了,連骨頭渣子都會被碾進嵩山的黃土裏,沒人記得有個叫宋當歸的燒火雜役來過。
她垂眸,將臉埋進他頸窩,聲音輕得像嘆息:“義父說什麼,就是什麼。”
話音未落,馬車猛地一震,車身劇烈傾斜,二奶奶整個人滑向宋當歸懷中。窗外驟然爆開一連串短促而淒厲的哨音,尖銳如鬼哭!
“敵襲——!”
“弓弩手!齊射——!”
“護車!護車!!”
車簾被狂風掀開半幅,宋當歸瞳孔驟然收縮。
前方百步,官道中央裂開一道三丈寬的深溝!溝沿新土翻卷,溼漉漉泛着青黑,顯然是剛剛掘成。溝對面,數十道黑影無聲立着,皆是一身玄色緊身勁裝,面覆黑巾,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最前排七人,手中握的不是尋常強弓,而是通體黝黑、臂粗如碗的“震嶽弩”——大晉軍器監祕製,單發需三人協力上弦,射程三百步,破甲如紙!
捕頭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胯下那匹神駿大宛馬,連哀鳴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第一輪七支黑鐵箭貫胸而過!馬身炸開一團血霧,轟然倒地,將他狠狠掀飛出去,半邊身子嵌進溝沿泥土裏,腸子拖了一地。
十名精銳衙役連同拉車的四匹良駒,頃刻間化作十七具插滿黑箭的屍骸。鮮血順着溝沿汩汩淌下,匯成一條細流,蜿蜒着爬向宋當歸的車輪。
死寂。
只有風掠過箭尾翎毛的嗚咽。
二奶奶渾身僵硬,指甲深深掐進宋當歸後背的錦袍裏,留下七個月牙形的血痕。
宋當歸沒動。他甚至沒眨眼。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將二奶奶死死按在自己胸前,彷彿怕她驚跳起來,壞了什麼規矩。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丫鬟添茶:“掀簾。”
二奶奶一顫,卻不敢違逆。她咬着脣,顫抖着伸出兩根手指,將那半幅被血濺污的錦簾,一寸寸,向上掀開。
簾外,天地失色。
溝對面,爲首那人緩緩抬手,摘下了臉上黑巾。
一張臉露了出來。
宋當歸的呼吸,第一次,徹徹底底地停住了。
那張臉,他認得。不止認得,他每日清晨劈柴時,都要對着山澗裏晃動的倒影,一遍遍描摹這張臉的輪廓——高鼻,薄脣,眉骨如刀削,右眼瞼下方,一顆米粒大小的硃砂痣。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比他年輕十歲,眉宇間尚存三分未磨盡的書卷氣,可那眼神……那眼神卻淬了萬載寒冰,又燃着焚盡八荒的業火。
“宋當歸。”對面那人開口,聲音竟與他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冷,更沉,每一個字都像從地底深處鑿出來的石塊,“你燒了泰山派的觀日峯夥房,殺了戒律堂六名弟子,盜走掌門密函……現在,還揣着一封假信,招搖撞騙。”
宋當歸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人抬手,身後一名黑衣人立刻捧上一隻檀木匣。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青銅令牌——巴掌大小,正面是怒目金剛,背面陰刻二字:少林。
“貧僧法號‘明心’。”那人淡淡道,“奉方丈之命,於少室山外,替佛祖,驗一驗你這顆心,是肉長的,還是狗肺所化。”
風忽然大了。
捲起溝沿新土,撲在宋當歸臉上,帶着鐵鏽般的腥氣。
他盯着那枚少林令牌,盯着明心臉上那顆硃砂痣,盯着對方眼中自己那張慘白扭曲的臉。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
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偷了信,知道他是個冒牌貨。
那爲何還要等?爲何要放他坐上馬車,走過乾封縣,嚇退泰山弟子,一路吹捧至此?
只有一個答案。
他們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綻。等他在這場荒誕的登天之梯上,爬得越高,摔得越碎。等他親手扯下那身華服,暴露出底下那副腌臢不堪的皮囊。
宋當歸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繼而仰頭,笑聲嘶啞如裂帛,在死寂的山谷裏瘋狂迴盪。他笑得肩膀聳動,笑得二奶奶驚恐地捂住耳朵,笑得對面明心眉頭微蹙。
“好……好一個明心!”宋當歸抹去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淚水,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既然你們連我燒了哪間夥房、殺了哪幾個廢物都查得一清二楚……那我倒要問問!”
他猛地指嚮明心身後,指着那羣持弩肅立的黑衣人,指着他們腰間露出半截的制式腰刀——刀柄纏着褪色的靛青布條,刀鞘上烙着一個幾乎磨平的“泰”字!
“這些刀,是誰家的?!”
明心神色不變,只眸光微凜。
宋當歸卻不管不顧,抓起身邊一隻盛着殘酒的夜光杯,狠狠砸向地面!
“哐啷!”
碎瓷四濺。
他指着那些黑衣人腰間的刀,聲音撕裂般吼出:“泰山派內亂!雲寂老道弒師篡位!你們少林寺袖手旁觀也就罷了,如今竟敢勾結叛徒,假扮伏擊,設局誅殺朝廷欽使?!”
“欽使”二字,如驚雷炸響。
明心身後,兩名黑衣人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宋當歸捕捉到了。他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卻綻開一個極致癲狂的笑容:“姜大人親筆路引在此!上蓋乾封縣印!下押戶部勘合!你們劫的是官車!殺的是欽差!明日午時,洛陽刑部提刑官的飛騎便至嵩山腳下!到時候,是你們少林寺的銅鐘,還是泰山派的山門,先被拆了?!”
他一邊吼,一邊猛地扯開自己領口——那裏,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帕子,赫然別在貼身中衣上。帕角露出一角硃砂印記,正是乾封縣衙的官印!
“這帕子,是姜大人親手爲我係上的!說此去洛陽,事關國運!若我有半分差池……”宋當歸獰笑着,一字一頓,“你們少林寺上下五百僧衆,便盡數充作官奴,永世不得剃度!”
明心終於變了臉色。
他眼中那萬載寒冰,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是懼怕,而是……一種被螻蟻逼至牆角的、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本以爲,這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草包,幾句喝破,便會癱軟求饒。可眼前這人,明明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卻偏偏能將一張白帕,說出千軍萬馬的氣勢;明明是個連刀都拿不穩的燒火棍,卻敢指着少林高僧的鼻子,喊出“充作官奴”四個字!
這不合常理。
這不該是宋當歸。
明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宋當歸臉上。不是看那張酷似的臉,而是看那雙眼睛——那裏面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徹底燃燒殆盡的、純粹到令人膽寒的瘋狂。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宋當歸動了。
他竟不顧斷腿劇痛,猛地掀開錦簾,半個身子探出車外!動作快得連二奶奶都來不及拉住。
“明心大師!”他朗聲大笑,聲音穿透山谷,震得枯枝簌簌落雪,“既然是驗心……那便驗個痛快!你若不信我身份,大可隨我同赴洛陽!我倒要看看,是少林寺的方丈禪杖厲害,還是天子腳下的廷尉詔獄,更能拷問出人心真僞!”
他頓了頓,目光如鉤,直刺明心雙眼:“或者——你怕了?怕到了洛陽,你身後這些‘泰山派叛徒’的刀,會第一個,架在你的脖子上?!”
明心身後,那兩名腰懸泰字刀的黑衣人,呼吸驟然粗重!
明心緩緩抬起手,按住了其中一人慾拔刀的手背。
他凝視着車轅上那個衣冠楚楚、笑容猙獰的年輕人,沉默良久。山風捲起他月白僧袍的下襬,獵獵作響。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比方纔更冷,卻不再咄咄逼人:“宋施主……好一張利口。”
他微微側身,對身後衆人做了個手勢。
七具震嶽弩,緩緩垂下。
明心最後看了宋當歸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似譏誚,似審視,更似某種……隱隱的忌憚。
“貧僧信你一次。”他聲音平淡無波,“但記住,這是少林寺給朝廷的面子。不是給你。”
話音落,他竟真的轉身,帶着那羣黑衣人,如墨色潮水般退入濃霧深處。來時無聲,去時亦無息,彷彿從未出現過。
深溝依舊橫亙,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宋當歸卻緩緩縮回車內,重重靠在柔軟的獸皮墊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又長又緩,像是要把肺腑裏所有淤積的恐懼、憤怒、狂喜,盡數排空。
二奶奶癱軟在他懷裏,渾身已被冷汗浸透,聲音帶着哭腔:“義……義父……您……您怎麼……”
宋當歸沒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極其緩慢地,擦去了自己嘴角因大笑而溢出的一絲血沫。
那血,是剛纔強行撕裂喉嚨吼出來的。
他望着車頂垂下的錦繡流蘇,眼神空茫,卻又亮得嚇人。
原來,真正的江湖,不是刀劍相加,而是人心對撞。
不是你死我活,是你猜我疑,我詐你瞞。
他贏了。用一句“欽使”,賭上了少林寺百年清譽,賭上了泰山派殘存根基,更賭上了自己這條爛命。
可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少林寺的銅鐘,終將爲他而鳴。
只是那鐘聲響起之時,是迎賓的梵音,還是送葬的喪鼓?
宋當歸閉上眼,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可就在意識沉入黑暗前,他聽見自己心底,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聲音,緩緩響起:
“明心……你等着。等我進了藏經閣,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這張臉,連同那顆硃砂痣,一刀一刀,刻在《楞伽經》的首頁上。”
馬車重新啓程。
碾過溝沿新土,駛向濃霧更深處。
車輪滾滾,載着一個燒火雜役的屍骸,和一個權貴新鬼的魂魄,向着那座千年古剎,決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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