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枯葉的碎裂聲如同無數細小的骨頭在耳邊折斷。宋當歸閉着眼,卻並未入眠。他左手緊緊攥着二奶奶的手腕,指節泛白,右手則壓在腰間——那裏沒有刀,只有一塊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羊脂玉佩,是昨夜姜端跪着呈上的“義父信物”,溫潤細膩,觸手生涼,卻壓不住他掌心滾燙的汗意。
二奶奶伏在他肩頭,呼吸輕緩,彷彿真已睡去。可她耳後那粒硃砂痣微微顫動,睫毛垂落的陰影裏,眼珠正極緩慢地轉動着,一寸寸掃過宋當歸繃緊的下頜、喉結滾動的弧度、乃至袖口無意滑出的半截斷指——那截指骨歪斜扭曲,指甲蓋早已長成青灰色,像一截被埋進墳土十年又挖出來的枯枝。
她沒睡。
她在等。
等一個答案,也等一個命。
馬車忽地一顛,車廂內懸掛的鎏金香爐晃盪,幾縷安神香飄散,混着二奶奶頸間幽蘭香,竟透出一絲詭異的甜腥。宋當歸猛地睜眼,瞳孔收縮如針,喉結上下滑動,似嚥下什麼滾燙的東西。
“停車。”他聲音低啞,卻無半分猶豫。
車外捕頭一怔,隨即高喝:“勒馬!原地戒備!”
馬蹄驟停,車輪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風捲起錦簾一角,露出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遠處山影如墨,近處枯林似鬼爪。
宋當歸掀開身下波斯毛毯,緩緩將那條殘腿擱在小幾上。他解下裹腿布,動作極慢,一層,兩層,三層……直到露出小腿肚上那一道深可見骨的舊疤——皮肉翻卷,呈紫黑色,邊緣爬滿蚯蚓般的暗紅筋絡,像是有人曾用燒紅的鐵釺反覆捅刺、攪爛、再硬生生縫合。疤痕中央,嵌着一枚銅錢大小的黑痂,正隨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彷彿底下有活物在喘。
二奶奶眼睫一顫,卻未抬頭。
宋當歸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狠狠刮過那枚黑痂。
“嗤啦——”
痂皮崩裂,一股濃稠烏血汩汩湧出,帶着腐肉與陳年藥渣的酸臭。他竟不躲不避,任那污血順着手腕流下,在名貴絲綢袖口洇開一朵猙獰黑花。
“爹爹!”二奶奶驚呼,伸手欲攔。
宋當歸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他盯着那攤烏血,忽然咧嘴一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齒:“瞧見沒?這血,是黑的。”
他抬起手,將那滴將墜未墜的烏血,輕輕點在二奶奶眉心。
“你怕不怕?”
二奶奶渾身一顫,卻仰起臉,任那污血在她雪白額頭上緩緩蜿蜒,像一道詛咒的印記。她眼中淚光未乾,脣卻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奴婢只怕血不夠黑。”
宋當歸凝視她片刻,喉結滾動,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起初壓抑,繼而漸響,最終化作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咳得他肩膀劇烈聳動,咳得二奶奶慌忙拍背,咳得車廂裏安神香的暖意盡數被一股鐵鏽腥氣衝散。
咳罷,他抹去嘴角血絲,眼神清明得可怕。
“把地圖拿來。”他命令。
二奶奶立刻從妝匣底層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上墨線縱橫,密密麻麻標註着各州府縣、驛站關卡、山隘水道,最醒目的,是自乾封向西南蜿蜒而去的一條硃砂線,終點直指嵩山少林——線旁,用極細狼毫小楷批註:“江北盟懸賞令,七日內必至汝州界;無常寺接單,三日可達;另,凌展雲親信‘追風鷂’二人,已於昨日離泰山,攜其貼身牙牌及血書密函,晝夜兼程,恐已入兗州。”
宋當歸指尖劃過“汝州”二字,指甲在紙上刮出細微聲響。他忽然問:“姜端給你多少銀子,讓你跟着我?”
二奶奶身子一僵,隨即垂眸,聲音輕得像嘆息:“三百兩紋銀,五匹雲錦,還有一座帶溫泉的別院地契。姜大人說,若能哄得您開懷,再加黃金二十兩。”
“呵。”宋當歸冷笑,“他倒大方。”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二奶奶低垂的脖頸,“那你呢?你要什麼?”
車廂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盆裏木炭爆裂的噼啪聲。
二奶奶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眉心那點烏血卻已乾涸成墨痣,襯得她一雙狐狸眼幽深如古井。
“我要您活着。”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活到登頂那天。活到您踩着凌展雲的屍骨,坐上那把本該屬於老掌門的金交椅。我要您——”她指尖忽然探出,輕輕撫過宋當歸左耳後一道幾乎隱沒於髮際的舊疤,“親手剜下他的眼睛,放進我的胭脂盒裏。我要看着您,把整個江湖的骨頭,一根一根,熬成糖。”
宋當歸呼吸一滯。
那道疤,是八歲那年,被泰山派火工頭目用燒紅的鐵勺烙的。因偷喫竈上一塊冷饃,烙印深可見骨,從此左耳失聰,至今聽不清高音。
沒人知道。
連凌展雲都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二奶奶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算計、一絲試探、一絲江湖人慣有的涼薄。可那裏只有純粹的、近乎病態的熾熱,像兩簇幽藍鬼火,燒盡所有僞裝,只映出他此刻狼狽而猙獰的倒影。
“好。”他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我答應你。”
話音未落,車外忽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枯葉,震得車廂微晃。
“報——!”一名衙役翻身下馬,單膝跪在車轅外,聲音帶着風塵僕僕的嘶啞,“啓稟義父!前方三十裏,汝州界碑處,發現異動!有兩騎快馬自東北方向絕塵而來,馬鞍掛雙刀、揹負竹筒,臂纏黑巾,筒口隱約有血跡滲出!斥候認出,是江北盟‘追風鷂’獨有的千裏腳力‘踏雪驄’!他們……他們手裏拿的,像是盟主的牙牌!”
車廂內溫度驟降。
二奶奶指尖冰涼,卻仍穩穩按在宋當歸後頸,一下,一下,揉着那處凸起的舊骨節。
宋當歸閉上眼。
追風鷂。凌展雲最鋒利的兩把刀。不殺人,只送信。送的若是血書,便是不死不休的追殺令。
他緩緩抬起右手,將那張桑皮地圖鋪在膝頭。硃砂線盡頭,嵩山少林四個字被他指尖重重抹過,墨跡暈染開來,像一灘未乾的血。
“傳令。”他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吩咐丫鬟添茶,“讓捕頭帶十名硬弩手,棄車,換馬,全速繞行東側野徑,抄近路截殺。記住——”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毒蛇吐信般的陰寒,“不留活口。但牙牌,給我完好無損地取回來。”
“是!”衙役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宋當歸叫住他,從懷中摸出那塊羊脂玉佩,拋了過去,“拿着這個。告訴捕頭,事成之後,這塊玉,就是他全家三代的保命符。若失手……”他笑了笑,笑容溫和得令人骨髓發冷,“他兒子剛滿三歲,聽說長得極像他。”
衙役雙手捧玉,額頭冷汗涔涔,叩首如搗蒜:“小的……明白!”
車簾垂落,隔絕了外面惶恐的喘息。
宋當歸靠回軟榻,長長吁出一口氣。二奶奶立刻傾身,用溫熱的絲帕擦拭他額角汗珠。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聽見了嗎?”他低聲問。
二奶奶屏息凝聽。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卻穩,極穩,穩得不像一個隨時會被千刀萬剮的逃犯,倒像一尊正在鑄就的魔神,每一下搏動,都在爲新生的軀殼淬鍊筋骨。
“他在跳。”宋當歸喃喃,目光投向窗外翻湧的鉛灰色雲海,“不是怕。是在等。”
等那兩騎快馬撞上捕頭的弩陣。
等牙牌上凌展雲的指印被鮮血泡軟。
等他親手將那枚象徵江北盟最高權柄的黑檀牙牌,浸透自己的唾沫,再狠狠按在凌展雲那張潰爛的臉上。
馬車重新啓動,碾過一地枯枝敗葉,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車廂內,安神香燃盡,餘燼微紅,像一隻將熄未熄的、暴戾的眼。
宋當歸忽然扯開衣襟,露出精壯卻遍佈新舊傷疤的胸膛。他抓起案幾上一把削水果的銀刀,刀尖抵住心口下方三寸——那裏,一道淡粉色的新疤盤踞如蜈蚣,正是昨夜二奶奶用銀針挑破膿血、敷藥包紮之處。
“幫我。”他把刀柄塞進二奶奶手中,聲音低沉,“割開它。”
二奶奶瞳孔驟縮,手中銀刀卻未抖半分。她俯身,溫熱的脣擦過他汗溼的鎖骨,隨即銀光一閃,刀鋒精準劃開那道粉疤。皮肉翻開,露出底下尚未癒合的暗紅嫩肉,一點殷紅血珠迅速沁出。
宋當歸悶哼一聲,卻仰起頭,任那血珠滾落,砸在二奶奶高聳的胸脯上,迅速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記住了麼?”他喘息着問,汗水順着太陽穴滑入鬢角,“這血,是從我心裏流出來的。不是爲凌展雲,不是爲江北盟,是爲你。”
二奶奶抬手,用舌尖舔去胸前那滴血。血腥味在口中炸開,帶着鐵鏽與某種奇異的甘甜。她眼尾泛起潮紅,手指卻穩如磐石,將銀刀深深刺入那翻開的皮肉之下,用力一剜——
“噗。”
一團指甲蓋大小、顏色灰敗的腐肉被剔出,落在波斯地毯上,像一粒發黴的豆子。
宋當歸渾身劇震,額角青筋暴起,卻死死咬住下脣,硬是一聲未吭。只有那雙眼睛,燃燒着地獄業火,清晰映出二奶奶沾血的脣、顫抖的睫毛、以及她身後,車廂壁上那面小小的銅鏡裏——鏡中人衣冠楚楚,華服如新,唯有左耳後那道舊疤,在昏暗光線下,正隱隱透出一絲不祥的、蠕動的青黑色。
風更大了。
捲起漫天黃葉,撲打在車廂上,沙沙作響,如同無數亡魂在叩門。
宋當歸低頭,看着地毯上那團灰敗腐肉。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乾癟,表面浮起一層油膩膩的灰膜,散發出淡淡的、類似陳年桂花糖的甜香。
他笑了。
無聲地,緩緩地,將那團腐肉拾起,湊到脣邊,輕輕一吹。
灰膜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一點微弱跳動的、猩紅如豆的活物——那是一顆裹在薄繭裏的蟲卵,正隨着他灼熱的呼吸,微微搏動。
“原來如此。”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比寒冰更冷,“凌展雲,你連廢人都不如。你只是……替我養蠱的甕。”
二奶奶靜靜看着,未發一言。她只是伸出手,溫柔地,將宋當歸那隻沾滿自己與他兩人鮮血的手,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馬車向着嵩山的方向,義無反顧地奔去。
車輪碾過官道,碾過枯葉,碾過所有過往的泥濘與屈辱。
在它駛過的痕跡盡頭,深秋的殘陽終於刺破厚重雲層,潑灑下一道慘烈而輝煌的金光,將整條道路染成血色。
那光,不暖,只亮。
亮得足以照見,一個燒火雜役如何用斷腿、腐肉與滿腔惡毒,將自己鍛造成一柄出鞘即飲血的——人形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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