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晉末芳華 > 第八百二十五章 角色互換

雖然現在桓熙名義上都督北地軍事,但王謐要做的,卻是喧賓奪主,反過來牽着桓熙走。

這種行爲本來很容易引發矛盾,但各方勢力卻都近乎默認,甚至連桓氏子弟也沒有多少牴觸,歸根結底,還是因爲桓熙的表現,讓...

順陽公主踏進宣明殿時,腳步輕得像一片秋葉落於青磚。她未着盛裝,只一襲素色曲裾深衣,髮間只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兩粒細小的東珠,在殿內燭火映照下泛着微光。她垂眸行禮,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纖細如新削竹節,指節卻微顯青白——是這幾日反覆摩挲那封自幽州密送而來的信箋所致。

苻堅正立於紫檀木案前,手中握着半截斷筆,墨跡未乾的詔書攤在案上,赫然是調鄧羌、楊安即日班師的硃批。他抬眼望見女兒,目光稍緩,卻仍沉如古井:“阿妧來了。”

“父皇召我,可是爲代國事?”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似尋常閨秀那般柔婉,倒有幾分邊塞胡笳的清越。

苻堅頷首,將案上另一份密奏推至案沿。紙角微卷,墨色較新,顯是剛至不久。順陽公主上前一步,並未伸手去接,只就着燭光略掃一眼——抬頭是“幽州刺史王謐叩呈”,落款日期竟比苻洛捷報早三日。

她瞳孔微縮。

“你已看了?”

“三日前驛騎抵宮門時,兒臣恰在司隸校尉府查點前年河東屯田簿冊。”她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扇影,“守門軍士見我佩有禁中魚符,便未攔阻。”

苻堅靜了片刻,忽然一笑:“你倒會挑時候。”

她不答,只將目光重新落回那封密奏上。紙上字跡疏朗峻拔,不似晉人慣用的流麗行草,倒近於北地碑刻之風。內容亦無虛飾:先陳代國潰兵動向,再列姚萇羌軍駐防西線之實,末了只一句:“拓跋殘部東遁,非爲避秦,實欲合契丹靺鞨舊部,借大鮮卑山地勢再圖起復。然其族中糧秣僅夠旬日,牛羊多病瘦,老幼十亡三四。若秦軍銜尾追擊,三月之內必可盡殲於燕山隘口。”

順陽公主指尖在“三月之內”四字上停了一瞬,又緩緩移開。

“父皇信麼?”

“信一半。”苻堅踱至窗邊,推開半扇雕花欞窗。夜風裹着初秋的涼意湧進來,吹得案上詔書簌簌輕響。“王謐此人,自遼東至朝鮮,凡所經處,必先遣醫官巡疫、設粥廠賑饑、收孤幼入義學。他寫這封信,不是爲幫朕,是爲讓朕知道——他盯着呢。”

順陽公主終於抬眼:“他盯的不是父皇,是幽州。”

“正是。”苻堅轉身,目光如鐵鑄,“他把代國殘兵往東趕,逼他們撞上契丹人,自己卻在遼東修船塢、練水師、屯積海鹽。去年冬,他遣使至建康,以朝鮮半島新產的硫磺換江東鐵料,船隊繞過膠東,直入淮口。桓熙睜隻眼閉隻眼,郗超卻寫了三封密摺,說那船隊甲板下,藏的是三千具強弩。”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

順陽公主忽道:“父皇還記得十年前,您在太極殿賜宴,命諸子與鮮卑、羌、氐貴胄子弟同席射覆麼?”

苻堅一怔,隨即點頭:“自然記得。那時拓跋什翼犍尚在盛京,還獻了七匹汗血馬。”

“那時王謐十二歲,穿一身絳紅襴袍,坐在最末席。”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他連飲三爵酒,面不改色,射覆連中五籌。散席後,您問他志向,他說——‘願爲陛下執鞭,驅胡馬,牧中原’。”

苻堅神色微動。

“可去年冬,他遣使來長安,呈上的國書裏,稱您爲‘秦天王’,稱晉帝爲‘大晉皇帝’。”順陽公主抬起眼,眸中燭光躍動,竟似有寒星迸裂,“父皇,他早就不認您這個恩主了。”

殿內驟然寂靜。檐角銅鈴被夜風撞出一聲悠長餘響,如裂帛。

苻堅沒有反駁。他只是慢慢走回案前,取過那支斷筆,在詔書空白處添了幾個字——不是硃批,而是墨書:“着姚萇移營三百裏,接應苻洛軍糧;鄧羌、楊安所部,留兩萬精銳駐盛京,餘者即日啓程。”

順陽公主靜靜看着。

“您要放王謐一馬?”她問。

“不。”苻堅擱下筆,墨跡未乾,“朕要他替朕打契丹。”

她終於明白了。王謐寫這封信,根本不是示警,是下戰書——他要苻秦替他剷除契丹,而他則坐收漁利。契丹若滅,遼東與草原之間再無屏障,王謐便可長驅直入陰山南麓,甚至染指河套。而苻秦若真派兵東進,後勤必遭重壓,屆時王謐只需掐斷遼西走廊,十萬秦軍便會困死於燕山。

可苻堅偏偏接招了。

“姚萇若移營,西線空虛。”她低聲道,“代國殘部若回頭西竄……”

“那就讓他們西竄。”苻堅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朕已命李威率三萬羽林軍,由隴西出蕭關,直插河西走廊。若拓跋什翼犍真敢西去,正好撞上李威的刀鋒。他若向東,便與契丹血戰。無論哪條路,代國血脈,都絕了。”

順陽公主沉默良久,才道:“可父皇忘了,王謐的水師,已能從膠東直抵遼西。”

“朕沒忘。”苻堅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肩頭並不存在的浮塵,“所以朕讓姚萇移營三百裏——不是去接應苻洛,是去盯住遼西海口。他手下羌兵善騎射,更擅泅水攀崖,已在碣石山鑿出十二處隱祕泊口。王謐的船,若敢靠岸,便再難離岸。”

她心頭一凜。原來那看似退讓的調度,早已佈下殺機。

“可王謐若不上岸呢?”

“那他就永遠困在海上。”苻堅負手而立,身影在燭光中拉得極長,“海上無城池可守,無百姓可撫,無糧倉可奪。他練水師,只爲拖延時間。可朕給他的時間,只剩一年。”

順陽公主終於動容:“爲何是一年?”

“因爲巴蜀快丟了。”苻堅聲音陡然轉冷,“慕容衝在成都外圍連破三寨,晉軍節度使已棄劍閣而逃。若巴蜀陷落,秦軍便有了真正穩固的糧倉。屆時七十萬大軍,可盡數調往東線。”

她呼吸微滯:“可王謐……”

“王謐不怕巴蜀丟,他只怕巴蜀丟得太快。”苻堅打斷她,目光如電,“所以他纔會急着寫這封信——他要拖住朕,讓巴蜀戰事膠着。可朕偏不如他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遞到她手中。虎符冰涼沉重,底部鐫刻細密雲雷紋,中間一道斷痕,正是“左符”二字。

“這是朕私授的監軍虎符。”他聲音壓得極低,“明日卯時,你便隨鄧羌、楊安班師隊伍出長安。不必回宮,直赴滎陽。朕已密令桓熙——若你持此符至,他須將滎陽以西、虎牢關以東所有軍械庫、屯糧倉、驛傳站的鑰匙,盡數交予你手。”

順陽公主指尖收緊,虎符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父皇要兒臣……毀掉它們?”

“不。”苻堅搖頭,目光如淬火之刃,“你要把它們,全交給王謐。”

她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愕。

“王謐想要滎陽變成爛攤子?”苻堅嘴角揚起一絲冷峭笑意,“朕便讓他親手捧起這攤爛泥。你帶去的,不只是鑰匙,還有朕親筆手諭——準他調運滎陽存糧二十萬石,接濟代國東遁難民。另賜‘平胡將軍’印綬一枚,許他在遼東、幽州境內自行募兵,只要不逾五萬之數。”

順陽公主指尖微微發顫:“父皇……是要借王謐之手,將代國殘部徹底釘死在燕山?”

“釘死?”苻堅輕笑一聲,笑聲裏卻無半分暖意,“朕要他們,和契丹一起爛在泥裏。王謐若真敢開倉放糧,不出一月,遼東、幽州、冀州三地流民必如潮水湧向滎陽。他若拒之,便失仁義之名;若納之,則百萬張嘴,頃刻吸乾他十年積蓄。”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女兒蒼白的臉:“阿妧,你記着——真正的棋局,從來不在沙盤之上。而在人心深處,在飢腸轆轆的腹中,在凍斃荒野的屍骨旁,在被焚燬的糧倉焦黑梁木之下。”

“你到了滎陽,不必見桓熙。”他從案底抽出一卷素絹,緩緩展開——竟是整幅黃河下遊水系輿圖,密密麻麻標註着大小渡口、水文變化、汛期時辰,連某處河灣淤積幾尺都標得清清楚楚。“你只做一件事:把這張圖,交給王謐派在滎陽的細作。告訴他——若他想活命,就立刻毀掉所有船隻,燒掉所有舟楫,填平所有船塢。因爲明年五月,黃河將在白馬津決口,洪峯三日之內,必淹盡遼西至渤海灣所有水道。”

順陽公主凝視着圖上硃砂點出的“白馬津”三字,指尖冰涼。

“父皇怎知……”

“朕不知。”苻堅忽然收起笑容,聲音低沉如地底奔雷,“是欽天監監正,昨夜自縊於觀星臺。他留下血書三行:‘熒惑守心,太白犯鬥,白馬當潰’。他死了,可圖還在。”

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宦官尖細嗓音在門外響起:“啓稟陛下!涼州急報!高昌郡守遣使飛騎來報,敦煌以西三百裏,發現一支不明騎兵,旗號殘破,衣甲盡染血污,約三千餘人,正沿玉門關古道東行!”

苻堅與順陽公主同時轉頭。

燭火在兩人眼中劇烈搖晃,映出同一片幽暗深淵。

那支殘兵,絕非代國潰卒——代國無人能穿越白龍堆死漠而不全軍覆沒。

也絕非羌人或氐人——他們的旗幟,是褪色的赤色狼頭。

順陽公主喉頭微動,終於說出今晚第一句帶顫音的話:“父皇……莫非是……”

苻堅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捲起那幅黃河輿圖,指尖用力到指節泛白,彷彿要將整條濁浪滔天的巨河,生生攥斷在掌中。

窗外,初秋的第一場霜,正悄然覆蓋整個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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