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離過年只剩幾個月,接下這幽冀這一戰,可能就是年前的最後一仗,規模未必很大,但對王謐來說十分關鍵。
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讓苻秦失去在幽州繼續用兵的慾望,同時他還不能表現得太有侵略性,免得苻秦放...
夏日的風裹着暑氣捲過建康宮牆,蟬鳴聲嘶力竭,彷彿要將整座都城蒸騰得發燙。謝安垂眸看着案上一卷《莊子·齊物論》,竹簡邊緣被指尖摩挲得微微泛黃,可那“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八字,卻在他眼中浮浮沉沉,始終落不到心上。
殿外廊下,郗超正低聲與王珣交代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卻仍被穿堂風送進半句:“……青州水師已從東萊啓程,分兩路入渤海,一路佯攻遼西,一路直插帶方郡舊港——稚遠這一手,是衝着高句麗殘部去的,也是衝着慕容垂耳目去的。”
謝安不動聲色,只將竹簡翻過一頁,目光卻未落在字上。
他當然知道郗超說的是什麼。
王謐出兵朝鮮,表面是爲大晉揚威海外,實則如一把鈍刀,緩緩削去北地諸胡對海疆的掌控。百濟既滅,新羅俯首,高句麗雖尚存,卻已失鐵山、失鹽港、失漁汛,更失了自遼東至半島的補給線。而最致命的一刀,是王謐遣人暗中聯絡夫餘遺族,在扶餘故地設寨屯糧,又以海船接濟,使原本遊離於鮮卑與高句麗之間的鬆散部族,悄然倒向廣陵。
這招不顯山不露水,卻比十萬兵鋒更令人心悸——它讓北方的騎兵再不敢輕言南下,因一旦主力南壓,後方遼東便如懸刃在頸;也讓慕容垂縱有通天之謀,亦難調精銳回援,蓋因遼西數處烽燧,近月來屢報“海寇夜襲”,實則是青州水師借季風潛入,焚其草料、毀其塢堡、劫其信使。
謝安合上竹簡,指尖輕輕叩了三下案幾。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自己親筆擬詔,加王謐爲鎮東將軍、領青州刺史,兼督遼東軍事。當時朝中多有非議,說一介白身,驟居高位,恐失體統。謝安卻只淡淡一句:“稚遠若無定遼之能,何須勞煩朝廷頒詔?詔書不過錦上添花耳。”
如今看來,那詔書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埋下伏線。
伏線不在青州,不在遼東,而在建康。
就在昨日,內侍來報:清河公主隨王猛入京,已抵石頭城外驛館,不日將入宮覲見。隨行者除王猛親兵三十、慕容蓉並女官八人外,尚有兩名身着素麻、面容枯槁的老者,據稱乃前燕太醫署遺老,專爲清河公主調理舊疾。
謝安當時未置一詞,只命尚食監備上等雲夢鮓、吳郡蓴羹,又令光祿寺撥出兩車陳年越酒,送往驛館。
他沒問那兩位老者是誰薦來的,也沒問清河公主究竟患的是什麼“舊疾”。
他只知,前燕宗室女,流落秦地三年,竟未被苻堅賜婚權貴,反由王猛親自護送南歸——這本身,便是最鋒利的摺子。
更巧的是,清河公主抵達建康之日,恰是桓熙密使自滎陽返京之時。那人未走宮門正道,徑由西掖門遞入一封蠟封密札,內中僅八字:“稚遠已動,楚王欲行。”
謝安當日即召郗超、王坦之密議,三人枯坐至子夜,燭淚堆疊如丘,終未定策。
因誰都明白,桓熙移鎮廣陵,不是想走,而是不得不走。
王謐在青州厲兵秣馬,水陸並進,所圖絕非半島;而幽州方向,桓衝雖未明言,但半月前已悄然調幽州突騎三千南下,屯於范陽;更令人驚心的是,冀州刺史李邽竟上表請辭,稱“腰疾復發,不堪驅馳”,懇請致仕歸田——而此人,正是當年桓溫帳下掌軍械、理軍屯的舊人。
三處異動,如三把刀,齊齊抵住桓熙背心。
他若不動,便坐視王謐坐大、桓衝染指冀州、李邽抽身而去,三者任一成真,他這個“都督北地諸軍事”的虛銜,便只剩個空殼。
他若動,便須留人守滎陽。
而誰可守?
謝安閉目,腦海裏浮出一人身影:羅壯。
那個曾在太原城外獨自率二十騎夜襲匈奴馬隊、斬首十七、奪馬三十的少年;那個在毛興帳下三年,未授一職,卻每每戰前被喚入中軍帳,聽毛興親授破陣之法的“假子”;那個如今正隨毛興駐守壺關,日日與慕容垂隔河相望,卻從不輕易出城一步的沉默青年。
毛興曾私下對郗超言:“羅壯不似我子,倒似我弟。”
郗超問其故。
毛興笑曰:“他看兵書,從不問爲何如此,只問如何破之;他聽號令,從不疑其對錯,只思如何盡善。此非將才,實爲帥骨。”
謝安緩緩睜開眼,目光掠過窗外晃動的竹影,終於開口:“傳令,召羅壯入京。”
話音落下,殿內忽靜。
王坦之愕然抬頭:“羅壯?他不過一介偏裨,連都尉都不是,何德何能入中樞議事?”
謝安未答,只將手中竹簡翻至末頁,指着一行小字:“昔者莊周夢爲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
王坦之怔住。
郗超卻忽地一笑,拱手道:“謝公高明。羅壯確無官階,可他有毛興之信、有壺關之憑、有慕容垂親口所贊‘此子若爲將,必破我三陣’之評——此三者,勝過千道詔書。”
謝安點頭:“正爲此故。”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桓熙欲走,必先拔刺。他最忌者,非王謐,非桓衝,實爲壺關之羅壯。”
“因羅壯不屬桓氏,不受節制;不附朝廷,不領俸祿;不爭功名,卻擅斷敵脈。毛興放他在壺關,本就是一把懸刀,懸在慕容垂頭頂,也懸在桓熙喉間。”
“若桓熙調走,必令心腹接手壺關。而羅壯若拒不受命,便是抗命;若奉命而行,則壺關易主,慕容垂便可長驅直入,直叩洛陽。此二途,皆非桓熙所願。”
“故他必設局,逼羅壯自行離去,或使其獲罪削職,方可安然而走。”
王珣面色微變:“那豈非……要陷羅壯於不義?”
謝安終於起身,緩步踱至窗前,望着遠處朱雀航上往來如織的漕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不,是要借他之身,試一試桓氏底線。”
“若桓熙敢對羅壯下手,便證明其已決意割裂北地,另立藩鎮——到那時,朝廷便不必再顧念舊情,可下詔削其都督之權,命桓衝代領。”
“若他不敢動,反厚加撫慰,則說明他尚存顧忌,仍願受朝廷節制。如此,我們便可順勢下詔,命羅壯‘暫代壺關都督事’,以安其心。”
王坦之倒吸一口冷氣:“暫代?他連品階都沒有!”
謝安轉身,目光清冽如寒潭:“所以,明日早朝,我要親自提請陛下,授羅壯奮武將軍銜,假節,督壺關諸軍事。”
“並準其開府置佐,自募部曲,不限三百人。”
滿殿無聲。
奮武將軍,雖爲雜號,卻是漢魏以來專授邊將、可臨機專斷之重銜;假節,則意味着他可不經請示,斬殺違令軍吏;而開府置佐、自募部曲,更是將一支私兵,堂而皇之納入國家體制。
這已不是提拔,而是——立旗。
一面不寫桓字、不繡謝紋、卻足以攪動北地風雲的旗。
郗超忽然笑了,笑得極輕,卻極冷:“謝公此舉,是將羅壯推上風口浪尖,亦是將桓熙逼至懸崖盡頭。”
謝安不置可否,只重新拾起竹簡,輕輕撫過那一行“周與胡蝶”的墨字,低聲道:“蝴蝶振翅,未必起於南國。有時,它就停在一隻將死的蟬背上。”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內侍喘息未定,跪奏道:“稟謝公、王公、郗公——清河公主遣使求見,攜王猛手書一封,言:‘事急,須面呈謝公,一刻不得遲。’”
謝安眉梢微挑,未言語,只伸手示意。
內侍雙手捧上一軸素絹,未用火漆,只以一枚青玉鎮紙壓着。
謝安親手展開。
絹上墨跡蒼勁,寥寥數字:
【稚遠已遣水師入遼西,焚慕容垂糧道三處;又遣細作混入薊城,散謠曰:“燕主已薨,慕容恪攝政,欲召垂還鄴”。垂今夜已密令親信北返,壺關防務,三日內必松。】
【羅壯若此時出關襲其側翼,可一舉奪下井陘,斷燕軍南下嚥喉。然其孤軍深入,若無後援,恐爲慕容評所乘。】
【故猛斗膽,請謝公速決:許羅壯出兵否?若許,猛願親率三百死士,爲之前驅,牽制慕容評。】
【若不許……則請謝公即刻下詔,召羅壯入京,否則,三日後,壺關危矣。】
謝安久久凝視,指尖緩緩劃過“三日後,壺關危矣”六字。
窗外蟬聲忽然止了。
一片死寂裏,他緩緩將素絹捲起,放入袖中,抬眼望向衆人,聲音平靜無波:
“傳令——召羅壯即刻入京。”
“另,擬詔:加羅壯奮武將軍,假節,督壺關諸軍事,開府置佐,募兵三百。”
“詔書即刻謄寫,加蓋中書省印,午時前,務必送出建康。”
王坦之嘴脣微動,終未出聲。
郗超卻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觸地:“謝公英斷。”
謝安擺手,目光投向宮牆之外,似穿透千山萬水,落於那座橫亙太行、扼守南北的壺關之上。
他忽然想起順陽公主那日離開時,眉宇間一閃而逝的輕鬆。
原來,真正的桎梏,從來不在婚約,而在棋局。
而今,這盤棋,終於要落子了。
羅壯接到詔書時,正蹲在壺關東門箭樓後,用一塊粗布反覆擦拭一柄環首刀。刀身映着夕照,寒光如水,刃口卻有一道細微缺口——那是上月夜襲時,劈斷一根淬毒矛杆所留。
毛興站在他身後,負手而立,目光沉沉:“你真要去?”
羅壯沒抬頭,只將刀收入鞘中,輕輕一叩:“阿父若不放心,可隨我同往。”
毛興冷笑:“我若去了,誰守壺關?誰擋慕容垂?”
羅壯終於起身,拍了拍膝上塵土,仰頭望向關外蒼茫羣山:“所以,阿父纔要留在這裏。”
“您守住壺關,便是守住我的後路;我若得手,便是替您拔掉慕容垂一根肋骨。”
毛興盯着他看了許久,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方黑檀木匣,遞過去:“拿着。”
羅壯打開。
匣中靜靜躺着一枚青銅虎符,半尺長短,虎目怒張,腹下鑄有“秦州左禁”四字陰文。
他渾身一震,猛然抬頭:“這……”
毛興聲音沙啞:“楊璧三年未歸,秦州刺史之位,至今懸空。陛下前日密詔,授你代領秦州左禁軍,持此符,可調涼州以東、隴山以西所有氐羌部曲。”
“條件只有一個——你入建康,不能活着回來。”
羅壯手指收緊,虎符棱角深深硌進掌心。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提拔,是交換。
以他入京爲質,換秦州軍權暫時歸屬朝廷;以他身赴建康爲餌,誘桓熙暴露底牌;更以他手中這枚虎符爲楔,撬動整個關中與涼州之間,那根早已繃緊、卻無人敢碰的弦。
他低頭看着虎符,喉結滾動,終於低聲道:“阿父……我若死了,誰替您守壺關?”
毛興伸手,重重按在他肩上,力道沉得驚人:“你若死了,我就把壺關燒了,提頭去建康,問謝安——我兒的命,值不值一道假節?”
晚風穿過關隘,捲起兩人衣袍獵獵。
羅壯將虎符收入懷中,轉身踏上石階。
身後,毛興久久佇立,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夕陽盡頭,才緩緩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那是順陽公主三日前託商隊捎來的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
【若得虎符,勿信詔書。建康城中,有人慾借你之手,斬斷桓氏臂膀,亦有人慾借桓氏之刀,斬你於無形。你只需記得:你不是棋子,你是執棋之人。】
毛興凝視良久,忽然抬手,將帛書投入身旁火盆。
烈焰騰起,瞬間吞沒墨跡。
灰燼飄散之際,他望向南方,脣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建康城,你終究還是來了。
而這一局,從來就不是誰在落子。
是你,是我,是順陽,是王猛,是桓熙,是謝安……所有人,都在棋盤上,也都在棋盤外。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壺關不動,天下已動。
羅壯策馬出關時,暮色正濃。
他未帶一兵一卒,只背一囊乾糧,腰懸雙刀,懷揣虎符,手持詔書。
身後關門轟然關閉,震落檐角積塵。
前方,是三百裏煙塵滾滾的官道,是建康巍峨宮闕,是無數雙眼睛,是無數把刀。
而他,只是個剛滿二十、尚未加冠的少年。
可當他勒馬回望,目光掃過壺關城牆,掃過箭樓垛口,掃過關下那片曾埋葬過七百具燕軍屍首的焦土時,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清醒。
原來所謂命運,並非要你選擇忠奸,而是逼你在刀鋒上,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哪怕那條路,通向的是一場註定無法回頭的殺局。
他抖繮前行,身影漸融於蒼茫夜色。
遠方,建康宮燈初上,宛如星火連綿。
而就在同一時刻,清河公主正坐在驛館西廂,對着銅鏡卸下一支金步搖。
鏡中女子眉目如畫,卻眼底深寒。
她將步搖輕輕放在案頭,指尖拂過步搖末端一枚微不可察的暗釦——扣中空心,藏有半粒丹砂,色如凝血。
那是王猛親手所煉,名曰“忘憂”。
服之,可令人昏睡三日,夢中囈語,字字清晰。
清河公主望着鏡中自己,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守在門外的慕容蓉,脊背一涼。
——因爲那笑容,與三年前,她在長安太極殿上,第一次聽見王猛說出“臣願護公主南歸”時,一模一樣。
而此刻,建康城外十裏,一支不起眼的商隊正悄然停駐。
領頭駝夫掀開篷布一角,露出箱中層層疊疊的麻袋。
麻袋口未紮緊,隨風微動,露出底下黝黑粗糲的顆粒——不是粟米,不是麥粒,而是……火硝。
整整三百袋,足夠炸開一座城門。
駝夫抹了把汗,望向北方,喃喃道:“羅壯兄弟,你可得快些來啊。”
“不然,這三百袋‘鹽巴’,怕是要提前曬化嘍。”
風過原野,捲起沙塵,遮蔽了半輪殘月。
天下,已無人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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