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嵐癲狂起來。
他抽刀出鞘,往前衝了兩步,陳虎一把扯住他的手臂。
“殿下!”
趙景嵐甩不開他。陳虎的手勁大得出奇,五指扣在他小臂上。
“保護殿下!”
陳虎猛喝一聲,提刀橫在身前。
回應他的,是一聲弩弦彈響。
崩——
弩箭破空的聲音極短,幾乎來不及辨清方向。陳虎胸口一震,低頭看了一眼。鐵箭穿透了他的胸甲,箭桿入體大半。
劇痛瞬間襲遍全身。
他咬着牙轉過身,把趙景嵐往身後拉。
崩崩——
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第三支釘在了他的腰側。
陳虎的動作慢了下來。他還在拉趙景嵐,手上已經沒力氣了,只是機械地抬着胳膊,手指在趙景嵐的前襟上抓了一把,沒抓住,滑下去了。
“陳虎!!!”
趙景嵐嘶吼一聲。
第四支箭從側面射來,貫穿了陳虎的脖頸。
陳虎“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的嘴張了張,血從喉嚨和傷口噴出來,瞬間洇溼了半邊身子。
他還在看趙景嵐,眼珠子慢慢失了焦。
然後,往前撲倒,身子砸在了趙景嵐腳邊。
趙景嵐呆愣在原地。
其餘親衛已經拔刀衝了上去。
弩聲密如暴雨。
嘣嘣嘣嘣——
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有的中了一箭還在往前跑,跑出兩步就被第二箭釘住。有的連刀都沒舉起來就倒在了原地。
火光底下,甲葉和血混在一起,泛着暗紅的光。
最後一個親衛被射穿了大腿,單膝跪地,還在罵。
一支弩箭從他張開的嘴裏射進去。
罵聲斷了。
整個過程,沒超過二十息。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片。八十六個親衛,跟他最久的跟了九年,最短的也有三年。他記得每個人的名字。陳虎是老大,楊鐵柱排老二,趙小五最年輕,上個月剛滿十九,他還給那小子塞了一壺好酒。
全死了。
趙景嵐站在一堆屍體中間,身上沒中一箭。
沒人朝他射。
這認知比萬箭穿心還疼。
他的人可以死,他不能死。因爲他還有用。
或者說,他死不死,不由他。
趙景嵐仰頭大笑了一聲,又嘶吼了一聲。
“啊啊啊啊啊——”
他舉起刀,朝最近的弩兵衝過去。
弩兵轟然向後退去。
整排人齊齊退了數步,弩機始終對着他,但沒人扣弦。
趙景嵐追了兩步,他們再退兩步。
他停下來,他們也停。
“誰帶你們來的!”趙景嵐嘶聲吼道,“殺我啊!我在這兒!動手啊!”
沒人吭聲。
趙景嵐揮着刀拍自己胸膛。鐵刃撞在甲片上,咣噹咣噹響,火星子都濺出來了。
“來!射這兒!”
沒人動。
趙景嵐咬着牙,把刀刃對着自己脖子。
這回有人動了。
兩個弩兵對了個眼神,往前逼了一步,作勢要奪。
“哈。哈哈哈哈哈!”
趙景嵐笑了起來,笑得喘不上氣,
“還他媽不讓我死。”
他一把把刀插在了地上,鬆開手。
“趙承業!”
他第一次直呼父王的名諱。
“趙承業!你出來!”
曠野裏只有風聲。
趙景嵐從懷裏掏出那枚兵符。銅鑄的虎符,沉甸甸的。
他攥在手心裏,把兵符舉過頭頂。
“認不認這個?!”
他轉了一圈,朝着四面八方的弩兵。
“石撼山!季雲驍!於烈!雷萬鈞!”
他一個一個點名。他花了多少年,才把這些人安排進來?喝了多少酒,送了多少銀子,許了多少好處?
“兵符在這兒!認符不認人啊——你們怎麼不來?!”
他越發瘋癲地喊着,嗓子已經破了音。
四週一片安靜。
越是安靜,他越煩躁,越想殺人。
幾百號人圍着他,跟圍着個瘋子似的,沒人說話,沒人動,連咳嗽都沒一聲。
然後——
啪。
啪。
啪。
有人在鼓掌。
從人羣最後面,不緊不慢。掌聲一下一下,拍得很慢。
兵陣從中間裂開一條縫。弩兵往兩邊分,一條路讓了出來。
火把光照過去。一個人慢悠悠地走過來。
那人穿着一身便袍,沒披甲,連兵刃都沒有。走路的架勢不急不緩,雙手還背在身後,像是剛喫完飯出來遛個彎兒。
趙景嵐看清了那張臉。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趙景淵?”
他的大哥。鎮北王的嫡長子。那個在他眼裏窩囊了幾十年的嫡長子。
趙景淵的身量比他矮小半個頭,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從小到大,朝堂上說起鎮北王世子的位置,沒人看好這位大公子。文不成武不就,脾氣又軟。
趙景嵐當年還跟幕僚嘲笑過:“我那大哥啊,給他把刀他都不知道刃朝哪邊。”
這個人,此刻站在他面前。
趙景淵站定了。他上下打量了趙景嵐一眼,搖了搖頭,像是一個兄長在看不爭氣的弟弟時纔有的那種無奈。
“二弟。”
趙景嵐胸口劇烈起伏。
“你告的密?”
趙景淵沒否認,也沒點頭。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微微皺了皺眉:“你手下這幫人,可惜了。”
“你!!”趙景嵐握緊拳頭。
“那晚你來找我,說什麼?”
趙景淵揹着手,慢慢踱了兩步,
“說父王老了,該讓賢了。說你我聯手,事成之後給我太州。”
他停下來,看着趙景嵐。
“二弟,你是不是覺得我蠢?”
趙景嵐沒答話。
“你讓我跟你一起反父王?”
趙景淵嘆了口氣,“這不是大逆不道嗎?二弟,做人的基本道理,你怎麼都不懂?”
趙景嵐咬着牙:“你什麼時候告的密?”
“第二天,天還沒亮。”趙景淵答得乾脆。
趙景嵐閉上了眼睛。
他記得頭天晚上,他還跟陳虎說,事情穩了。大哥膽子小,但有銀子。搞定他,就等於搞定了一半。
結果這個膽子小的大哥,天沒亮就跑去王府告了密。
“所以張懷遠,也是你安排的?”
“張懷遠是父王的人。”趙景淵糾正了他一句,“不是我的人。二弟,你以爲你這些年在各營安插的那些眼線,父王不知道?”
趙景嵐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乾淨淨。
趙景淵往前走了一步。
“交出兵符,跟我回去。父王說了,念在父子之情,可以不追究你的命。”
趙景嵐低着頭,肩膀抖了起來。
趙景淵以爲他在哭。
但實際上,他在笑。
趙景嵐抬起頭來,滿臉是血,不知道是陳虎的還是誰的。
“大哥。”
他頭一回叫得這麼親。
“你以爲你贏了?”
趙景淵眉頭一動。
“你以爲扳倒了我,父王的位置就是你的?”
趙景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你知不知道,當今六皇子,那個小皇帝——”
“是趙承業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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