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達臉色鐵青。
但他沒吭聲。
黑水部的規矩就是這樣,你要比,輸了就得認。心裏可以不服,屁股必須挪到該坐的位置上去。
他抬了抬手:“請。”
然後他走到下座,一撩袍子坐了下去。
耶律提還是坐在客位,位置沒變。可烏達這麼一挪,整個格局就不一樣了。大薩滿坐在下首,萬夫長坐在客位,林川坐在上首。
黑水部這趟來的最高輩分的人,成了陪襯。
除了耶律提,其他幾個黑水部漢子如坐鍼氈。
倒是烏達自己,坐定之後,臉上那股子鐵青勁兒反而慢慢褪了。他伸手撕了一條羊腿肉,連蘸料都沒沾,直接往嘴裏塞。
嚼了兩口,又灌了一大碗酒。
酒不是什麼好酒,比不上將軍醉。烏達灌了第一碗,頓了一下,又倒了第二碗。
喫相粗獷得很。骨頭啃完了往桌上一丟,油手往袍子上一抹,該喝喝,該嚼嚼,沒人招呼也不需要人招呼。
胡大勇本來還想陰陽怪氣兩句,被林川拿眼一瞪,把話嚥了回去。
整頓飯下來,烏達一句話沒說。
喫完了,老頭子從凳子上站起來,衝林川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出了堂門。
從頭到尾,不多待一息。
阿古臺趕緊跟了出去。
後來耶律提跟林川提過一嘴,說烏達回到營帳之後,一個人又喝了半宿的酒,誰也不讓進帳。第二天早起的時候,阿古臺發現老頭子在帳子後面蹲着,對着一截木樁子發呆。
發了多久的呆,沒人知道。
只知道從那以後,一直到黑水部離開聊州,烏達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正式場合。
不露面,不說話,不添亂。
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席間沒了烏達那根刺,氣氛松泛了下來。
酒過三巡,菜也涼了一半。胡大勇招呼人把冷盤撤了,換上新燉的牛骨湯和幾碟熱菜,其他陪席的也都識相,找了由頭告退,前後腳散了個乾淨。
堂裏就剩下三個人:林川、耶律提,還有充當服務員的胡大勇。
耶律提喝得臉紅脖子粗。他這人有個特點,越喝到位,腦子越清醒,嘴越管不住。
他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把身子湊過去。
“林川,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問你。”
現在沒別人,他也不裝了,連客套都省了。
“說。”
“上回王爺派陳景文來,聽說有些冒犯……”
“談不上冒犯。”林川擺擺手。
“那你當時爲什麼拿話嚇唬他?”
耶律提眯着眼,歪着腦袋看他,“白山部那幾萬大軍的事,你往桌上一拍,陳景文回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我估摸着,王爺好幾天都睡不踏實。”
林川笑了一聲。
“他不該拿火器來跟我討價還價。”
“那是他笨。”耶律提嘿了一聲,“可話說回來,王爺想要火器,這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不好意思自己開口,讓底下人來探路,被你削了一頓,面子上過不去。”
“他面子上過不過得去,跟我有什麼關係。”
耶律提噎了一下。
他端起碗喝了口酒,舔了舔嘴脣,琢磨了一會兒措辭。
“行,火器的事改天再說。我換個問法。”
他把碗擱下,手指頭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到底怎麼看我們黑水部?”
這個問題出來,桌上安靜了片刻。
林川放下筷子,看着耶律提。
耶律提這個人,跟耶律延不太一樣。
耶律延城府深,說三句留七句,跟你打交道的時候永遠客客氣氣,笑着把刀藏在身後。
耶律提不是。這人性子直,脾氣大,要是看不上你,壓根懶得跟你廢話。他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他是真的想要一個答案。
但“自己人”這三個字,在鐵林谷和黑水部之間,還差着好長一段距離。
“你想聽真話?”林川問。
“廢話。我要聽假話,還用巴巴跑這一趟?”
林川點了點頭。
“你們黑水部,不是我的對手。”
耶律提愣了愣。
他是個粗人,但不蠢。白山部怎麼沒的,他知道。鐵林谷那些火器到底什麼水平,他雖然沒親眼見過全貌,可光憑買回去的那批甲片和高爐圖紙,就知道這幫漢人的手藝,已經不是關外各部能追得上的了。
武力也好,兵器也好,黑水部和鐵林谷都已經不在一個層面上了。
“你說這話,不怕我翻臉?”他問。
“你要翻臉,昨晚就不會把犀角送出來。”
耶律提哈了一聲,拍了下桌子。
“行,你說黑水部不是你的對手,我信。”
“但你是你,大乾是大乾。大乾要是有你這本事,早就打過來了,可他們沒有。你林川再厲害,手底下幾千幾萬號人,管得了一個青州,管得了整個關外?”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話裏有話。”
“我一個粗人,哪來那麼多彎彎。”
耶律提嘴上這麼說,但目光裏的精光一閃而過,
“我就是想問,你爲什麼不打我們?”
這纔是他真正想問的。
一個打得過你、也有足夠理由打你的人,偏偏不打,反而跟你做買賣、教你手藝、賣你鐵器……這件事他和王爺想了兩年了,始終沒想明白。
不圖地盤?不圖人口?不圖牛馬?
那圖什麼?
林川看着他,沒有着急回答。
耶律提帶着商隊去過鐵林谷很多次了,兩人私交不錯。在鐵林谷一起喝過好幾次酒。
可現在這個問題,涉及到的不光是兩個人的交情。
老實說,他要滅靺鞨各部的主力,不難。
鐵林谷的火器加上手下隊伍的戰力,正面對抗,穩贏。
難的是,對方不打正面戰怎麼辦?
靺鞨各部散落在白山黑水之間,漁獵爲生,幾百年了。你打散了一個,還有另一個,就跟草原上的狼羣一樣,這窩滅了那窩冒,永遠殺不乾淨。
更麻煩的,是北邊的契丹。
契丹人的勢力一直壓在靺鞨各部頭頂上,兩邊打了不知道多少年。靺鞨人扛着,契丹人就過不來。要是把靺鞨人幹掉了,契丹人長驅直入,整個東北方向的屏障就沒了。
還得打一遍。
林川想要的,是少打仗,最好能把人收服了。
“你跟我說句實話。”林川反問,“黑水部每年冬天,凍死多少人?”
耶律提的表情變了變。
“……年景好的時候,十來個。年景差的時候……”
他頓了頓,“去年開春,清點帳子的時候,少了一百多口。”
一百多口。一個冬天。
“打你們容易,養你們難。”林川說道。
耶律提一愣,然後樂了起來。
“你把我們當牲口養呢?”
“牲口不會說人話,你們會。”
林川看着他,“牲口不會種地、不會打鐵、不會跟我做買賣。你們會。”
耶律提的笑聲慢慢收了。
他看着林川,第一次覺得這個漢人的眼睛裏裝的東西,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多。
“你回去替我給耶律延帶兩句話。”林川說。
“什麼話?”
“第一,我跟黑水部有兩年的交情,這個交情,我希望能長長久久的。但選擇權在你們手裏。”
林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們選對了,我就扶持你們。可你們要是選錯了……”
他停頓了一下,
“我可以去扶白山部、粟末部、安車骨部……我扶誰,誰就能贏。這個贏不是贏一場仗,是贏一個時代。你們要是站在對面,那對不起……”
“你們就是被贏的那個。”
耶律提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這話要是換個人說,耶律提早一拳招呼上去了。
但說這話的人,剛把黑水部十個好手像拎小雞一樣撂了滿地。
“第二呢?”耶律提的聲音啞了半分。
林川看着他。
“如果你們願意選長遠——”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裏面,有種很罕見的東西。
“我會送黑水部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
“我有辦法——”
林川看着耶律提的眼睛。
“讓你們以後冬天,再也不會有人凍死餓死。”
耶律提手裏的酒碗“咣”地一聲磕在了桌上。
酒液濺出來,洇溼了袖子。
他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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